他睜大眼睛,意外地看了看容述,車外迷離的霓虹燈閃爍著,透過玻璃車窗映在容述臉上,越發顯得美豔。容述若有所覺,偏過頭,看著謝洛生。 四目相對,謝洛生怔了怔,不自在地錯開目光。 謝洛生穩了穩心神,說:“小時候和外公去看過一次教會醫院的醫院做手術,西醫和中醫截然不同,非常神奇。”他說起時語氣裡透出了幾分少年的神往,容述笑了聲,玩味道:“謝家往上數三代都是經商的,沒想到,到了你們這一輩竟出了兩個癡兒。” 謝洛生有點兒不好意思,可旋即又想,癡兒,若說癡兒,哪個有容述癡?那簡直不叫癡,那是瘋狂。 臨了回到容公館,司機停了車,謝洛生先下的車,下意識地替容述開了車門。容述似笑非笑地瞥了謝洛生一眼,站直了,抱著手臂,看著就是個高挑成熟的性感女郎,風韻十足。 他說:“謝謝。” 謝洛生耳根倏然發熱,他竟然將容述當成了同行的女伴。 容述已經越過他的肩慢慢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作響。 謝洛生記起管家言辭隱晦的叮囑,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相較之於唱戲,容述穿女裝,扮成女人才是真正的驚世駭俗。 可不知怎的,謝洛生竟半點都不覺得古怪,好像容述做什麽都是理所應當。 這人骨子裡就有種蔑視世俗樊籠的輕狂傲慢。 謝洛生到底是留過學的,又年輕,在那麽一個浪漫的國度,人人宣揚解放天性,一時間想起容述所為,竟有幾分欽佩,隱隱約約的,他想,容述這模樣,可真是——漂亮。 那是謝洛生鮮見的特立獨行,明豔張揚,好像在這繁華綺豔裡,姹紫嫣紅,隻這一支分外攫人眼球,讓人見之不忘。 他們回來的時候已經晚了,管家容林已經歇下了。容述站在玄關邊,隨腳就將高跟鞋踢開了,細高跟,滾了兩圈,尖尖的鞋頭跌在謝洛生腳下。 謝洛生正在換鞋,猶豫了一下,提著容述的鞋放回了鞋櫃。 啪嗒一下,屋子裡亮堂起來,容述撈了把頭髮,赤著腳徑自去倒了熱水潤了潤嗓子,看見謝洛生還站在客廳裡,目光正落在他身上。謝洛生很年輕,長了張清俊秀氣的面容,挺拔如青竹,白襯衫,臂彎裡掛著西裝外套,很有幾分斯文禁欲的乾淨氣。 容述斜靠在櫃邊,突然想起有一年,他母親去謝洛生的外祖家養病,二人相熟,林老爺子那天很高興,和他母親說,他的小外孫滿周歲了。 老頭子開心得不得了,眉眼帶笑,還拿出一張照片給他們看。 容述那一年九歲,照片送到眼前,是個還在繈褓裡的孩子,無知無覺地睜著眼睛,嘴裡咬著根手指頭,被一個年輕婦人抱著,瞧著很是玉雪可愛。 容述放下水杯,說:“不早了,早點休息。” 謝洛生看著他,“好的,容先生。” 容述不置可否,臨到要上樓,又回過身,靠著木質旋轉扶梯,對謝洛生說:“現在時局亂,你先安心待在上海,不必客氣。” 謝洛生有點意外,垂著眼睛,嗯了聲,說,“曉得了。” 余光裡瞥見旗袍的一角,嫋嫋娜娜的,像一縷捉不住的煙。謝洛生手指微動,乾巴巴地掖了掖臂彎裡的衣服。 謝洛生原以為他不會在上海久待,可秋末的兩場雨都過了,謝洛生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離開上海。 時下局勢動蕩,到處都在打仗,不要說軍用飛機,就是民用飛機都容易受襲,鐵軌也炸毀了幾條。報紙上滿滿的戰況,街邊的報童奔跑吆喝著,哪裡哪裡淪陷了,哪裡哪裡又打仗了。可戰時的亂,全影響不了滬城的紙醉金迷。 謝洛生不願去向容述開口,待的久了,受時事影響,也有幾分焦躁。 十月中旬的時候,謝洛生收到了他父親的電報,他父親同他說,讓他先安心待在滬城,還讓他去看看謝家開在上海的一個紡織公司。謝家生意做的大,上海開了分公司。謝洛生對這些事並不知曉,也不感興趣,去過一回就沒再管過了。 後來,他同在巴黎留學的一位學長聯系上了,學長在醫院裡做事。留學時二人都是華人,又都是學醫的,謝洛生年紀小,他們都會對他多加照顧。 學長叫韓宿。 謝洛生在學校裡名氣大,是導師頂寵愛的天才,韓宿索性邀他去醫院裡做實習生。 盛情難卻,謝洛生有些意動,沒有過多推辭,不過幾天,謝少爺就成了謝醫生。 容述知道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麽,謝洛生要做什麽,容述並不感興趣。 容述平日裡忙,偶爾回容公館住,二人不是常能打上照面的,謝洛生去醫院裡實習之後他們的時間就錯的更開了。 那天正當小雨,謝洛生下了班,幾個醫生打著傘,並肩走出醫院。 當中一個人突然問他們要不要去看戲,容老板晚上唱貴妃醉酒,他前些天買的戲票,原來約了人,可出了狀況,去不了了。票是好不容易搶來的,空著浪費。 謝洛生心中動了動,說,“容述容先生?” 韓宿笑道:“滬城的容老板,還能有誰。” 那人問道:“你們去不去?” 謝洛生:“我去,謝了。” 韓宿拿胳膊推了推謝洛生,道:“洛生,你怎麽還對京戲感興趣?” 謝洛生笑了笑,說:“容老板是梨園翹楚,有機會欣賞容老板的戲,當然不能錯過。”第4章 容述的容家班在喜悅樓唱戲,喜悅樓是個茶樓,離醫院不遠。下了雨,暮時灰蒙蒙的天,裹著濕潤的冷風,這樣的天氣,戲樓裡人聲鼎沸,很是熱鬧。 謝洛生一行人到時已經能聽見裡頭的月琴二胡聲,他們定的座在二樓,挨著欄杆,居高臨下能看見戲台,頂好的位置。 座下烏泱泱的觀眾,一個個翹首期盼,都是普通百姓,座無虛席,嘈雜喧囂。謝洛生少見這樣煙火氣十足的熱鬧,捧了杯熱茶,頗有些興致。 韓宿咂舌,說:“人也太多了。” 謝洛生點了點頭。 容述今日要唱的是一出《貴妃醉酒》,這是名篇,謝洛生隱約記得小時候陪他外祖父聽過一回。 隔壁座的在交談,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貴妃醉酒》,說容述。 梨園行是下九流的行當,再了不得的名角兒,沒個捧的,在這樣的亂世,說不得也要成為別人的掌中雀。容述不一樣,他是容家的當家人,後台硬,別人能笑他自甘墮落當戲子,卻沒人敢打他的主意。 容家是滬城的豪紳,真正的名門望族。 茶是茉莉花茶,唇齒留香,台上調兒驟然一起,打了燈,人聲不約而同地低了,謝洛生抬眼看去,偌大的戲台上已經有人登台了。 不知怎的,謝洛生心裡突然多了點不可言說的期待。 容老板的扮相是真漂亮,謝洛生乍一眼還沒認出那是容述。他見過容述穿著睡袍慵懶散漫的樣子,也見過他穿著旗袍萬種風情的冷豔,可這和戲台上的容述又不一樣。 戲台上的不是容述,就是楊貴妃,一顰一笑,折扇一開一合,眉眼之間的神態儼然讓謝洛生置身百花園,回溯千百年時光。 台上的貴妃唱:“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見玉兔又早東升。” 不盡的期待,欣喜,殷殷地擺了宴,嫋嫋婷婷地自玉石橋,賞雁觀魚,都是好花好景。 可誰知,帝王轉駕了,滿腔的期待落了空,貴妃黯然,可不過須臾,一甩袖,一合扇,道,“且自由他。” “待娘娘自飲幾杯。” 台下有人喝了好,謝洛生看著,心潮也不覺微微起伏。 台上的容述萬眾矚目,臥魚,銜杯,眼眸流轉,生動得緊,倒真成了幽幽怨怨的貴妃,聊以自遣,喝醉了,熏熏然地唱“人生在世如春夢,且自開懷飲幾盅”。 不經意的,一抬眼,謝洛生心頭一跳,他幾乎以為容述在看見了他。 可隻那麽一眼,容述又轉開了目光,仿佛不過是隨眼掃來的,微不足道。 謝洛生心魂都飄蕩,一時間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