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謝洛生。 謝洛生蹲下身,伸手輕輕摸著對方的手臂,疼得狠了,他一碰就隱隱發顫。謝洛生太年輕了,身邊的人說:“小大夫,你這……能不能行啊,趕緊給我們安排醫生吧。” 謝洛生頭也不抬,說:“我是醫生。” 他話音一落,只聽卡擦一聲,對方哀叫了聲,謝洛生已經握著對方不正常曲折的手臂直接正了骨,低聲問那人,“感覺怎麽樣?” 他下手利落,對方猝不及防,反應了好幾秒才試探性地動了動自己的手臂,轉頭看著他旁邊的人,小聲說:“好像好一點兒了。” 謝洛生又看了看他額頭包扎好的傷口,道:“你先休息一會兒,再有事叫我,”說罷,他直起身,身邊幾個病人卻已經擁了上來,拉扯著讓謝洛生給他們診治。謝洛生有些無措,這些人大都是普通工人,吵鬧不休,他耐著性子安撫了好幾句,突然,他瞧見有個男人面色不對,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伸手握著對方手臂,道:“你怎麽樣?” 那人站著扶助身邊的工友,冷不丁地被面前的年輕醫生一抓,當即推開他,道:“我能怎麽樣?我好著呢。” 謝洛生卻仔細地端詳著他的瞳孔,思索須臾,道:“這位先生,我建議你去做一個檢查……” 那個工人眉毛一擰,道:“我要做什麽檢查,那麽多受傷的人你不看,你看我幹什麽?” 說著,周遭病患聲音也大了起來,轉瞬就將謝洛生的聲音壓了下去,他身上的白大褂都被人拉拽著,推來搡去,險些站不住。陡然,一隻手扶著他的後背,有人開口道:“吵什麽?” 他聲音不高,冷冷淡淡的,卻極具壓迫性,裂金碎玉一般響在耳畔。 謝洛生偏過頭,就看見了容述。 容述身上還穿著病號服,長發隨手扎著,一身氣質卻出眾,很是招眼。他說:“這是醫院,救命的地方,不想看診的直接走,別耽誤其他人。” 他話說得毫不客氣,有人反應過來,罵道:“你他媽誰啊?” “——哎,這不是容老板麽?”人群裡傳出竊竊私語的聲音,“好像真是容老板。” 梨園行成了角兒的,和普通唱戲的可謂天壤之別。容述是滬城的名角,頻頻見報,稱得上家喻戶曉。容述環視一圈,說:“各位,今日醫院病人多,照諸位這架勢,天黑了都瞧不上病。不如賣容某一個薄面,都別鬧,一個一個來,聽醫生護士的,畢竟在這兒,除了神佛,只有他們能解諸位苦痛。” “諸位覺得如何?” 這些人裡不乏票友,平時連容述的面都見不著,今日見了,哪裡還有別的話,直接說:“容老板都發話了,大家夥也不是來鬧事的,自然沒有二話。” 其他人紛紛附和,容述道:“多謝,今日諸位的診治費用就算在容某帳上吧。” 正說著,卻聽一聲驚呼,一個工人口鼻流血,昏昏欲倒,正是先前謝洛生讓給他去做檢查的男人。 一片嘈雜聲裡,謝洛生眼疾手快地越眾而出,扶住那個工人,果斷地吩咐身邊的護士同他一道將人抬上了擔架。 容述看著謝洛生匆匆的背影,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青年那句,“謝謝容先生。”第11章 直到黃昏將近,謝洛生才閑了下來,他去容述的病房,房裡卻是空的。 謝洛生是在醫院的亭子裡找著容述的。 容述指尖夾著一支煙,正看著遠處的落日殘陽,這些時日天氣不好,連夕陽都多了幾分陰霾。謝洛生腳步頓了頓,叫道:“容先生。” 容述偏頭看了他一眼,含糊地嗯了聲。 容述手指生得漂亮,骨節分明,夾著煙,煙霧繚繞,顯得賞心悅目。謝洛生看著他將煙往嘴邊送,忍不住又叫了聲,“容先生——”容述一停,轉頭看著謝洛生,謝洛生心跳了跳,抿著嘴唇,說:“容先生的傷還未痊愈,抽煙不好的。” 容述意外地瞧著他,似笑非笑,謝洛生補充道:“這是醫囑,病人要遵從醫囑的。” 二人對視了片刻,謝洛生不閃不避,容述嘖了聲,摁滅了煙扔進了一旁的垃圾筒裡。 容述說道:“行,小謝醫生說了算。” 謝洛生愣了愣,有點兒不好意思,他說:“容先生要唱戲還是少抽煙的好,保護嗓子。” 容述哼笑一聲,他自然曉得愛惜嗓子,抽煙也不過偶爾一支,可聽青年這麽認真地叮囑,反倒有幾分微妙的可愛勁兒。正當黃昏,日落半邊,懶洋洋地潑灑著余暉,晚風輕拂,讓人愜意又平靜。 謝洛生站在容述身邊,二人都沒有說話,不知怎的,一顆心卻飄飄蕩蕩的,如同落入了風中。突然,他看見容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謝洛生低聲道:“傷口疼了嗎?” “是不是剛才人太多撞著了?我看看。” 容述說:“不打緊。” 謝洛生猶豫了一下,還是收回了手,說:“今天讓容先生破費了。” 容述說:“算不得什麽。這些人都是些尋常的工人,同他們打交道和你我之間,你和你的同僚之間其實都不一樣,”他頓了頓,見謝洛生目光專注地望著他,他笑了笑,說,“謝氏開在滬城的紡織公司,小謝醫生不曾去過?” 謝洛生怔了怔,道:“父親將一切事情都交給了張經理,我剛回到上海時,他同我匯報了一下公司的情況。”他解釋道:“這些年,我鮮少過問家中生意往來……” 容述不緊不慢地說:“令尊為了讓謝氏的紡織公司在滬城扎根,費了不少心思,經營多年,小謝醫生若是有閑暇,不妨多去看看。” 他抬起眼睛看著謝洛生,玩笑道:“不過小謝醫生這樣的風采氣度,要真沾上銅臭味兒,倒真是可惜了。” 謝洛生一愣,耳根頓時燒了起來,他無措地錯開了眼睛,掩飾性地說:“天黑了,風大,容先生,我們回去吧。” 容述說:“好。” 二人回到住院大樓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樓道中亮起了燈。謝洛生走在容述身邊,耳中卻回響著他那一句,他這樣的風采氣度——謝洛生有幾分羞赧,又有幾分不可言說的雀躍,心不住地跳著,簡直無法平靜。 他想,容述……是不是也有一點欣賞他? 他在容述眼中,是不一般的。 謝洛生一邊想,不過是那麽一句話,說不定是客套話,當不得真,卻忍不住地為之忐忑歡喜,連腰都挺得更直了。 他走了神,邁上樓時,險些踩了個空,手臂一熱,是容述握住了他。 容述說:“當心。” 紅潮直接從耳根漫上了臉頰,他罕見地結巴了一下,說:“……噢,好,謝謝容先生。” 容述看著謝洛生的模樣,沒有說什麽,只收回了手。謝洛生垂下眼睛,剛想說話,突然聽見遠處有人叫了聲,“師哥!”聲音清朗悅耳,謝洛生抬頭看了過去,就見一個穿著長袍的青年大步迎了上來。 青年生得眉眼俊朗,一雙眼睛尤其出彩,顧盼生輝,笑盈盈地對容述說:“師哥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老半天。” 容述道:“你怎麽來了?” 青年說:“你受了傷我哪兒還能待得住,直接訂了最近的火車票,一下火車就馬不停蹄地趕來醫院尋你。” 容述不鹹不淡道:“一點小傷。” “還小傷,”他看著容述受傷的肩頭,就想湊過去看,一邊道,“登報的那張照片我可瞧見了,流了那麽多血。” 容述沒躲,嘲道:“報紙上恨不得寫我如今在手術室裡搶救。” 二人你來我往地說著話,態度熟稔自然,默契十足,謝洛生一言不發地站在一旁,心裡湧上了幾分古怪。他又看了何少楨幾眼,乍看之下他隻覺得面熟,如今方想起謝洛生曾經在報紙上見過這人。 因著容述,謝洛生對梨園行也有所了解。面前這青年叫何少楨,正是滬城當紅的角兒,不同的是容述唱的是旦,何少楨唱的生。二人時常搭戲,何少楨唱霸王,容述就是虞姬。何少楨是王金龍,容述就是《玉堂春》裡的名妓蘇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