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瘾

作家 花卷 分類 耽美 | 23萬字 | 76章
第25章
  他愣了愣,謝洛生見過妝容精致的容述,卻從未見過他化妝。
  容述也在鏡中看見了謝洛生,臉上沒什麽表情,在那一瞬間,謝洛生卻覺得那雙灰藍色的眼瞳裡似乎透出了幾分審視的冷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仿佛只要他露出一分異樣,那點冷意就會變成森冷的刀鋒。
  從此他再不能靠近容述。
  謝洛生和容述對視了須臾,鏡中人一坐一立,謝洛生走近了,看著鏡中的容述,說:“容先生,我幫你吧。”
  容述看著謝洛生,抬起手,夾著細長的口紅管就遞到了謝洛生面前。
  口紅精巧,謝洛生握在手中卻有些緊張,容述從容不迫地道:“沒有幫女朋友塗過口紅?”
  謝洛生無奈笑道:“容先生別笑話我了。”他看著容述的嘴唇,容述的唇形生得好,嘴唇薄,顯出幾分鋒利。謝洛生穩了穩心神,才伸手打開了口紅的蓋子。
  青年神情專注,仿佛是在做什麽重要的事情一般,眉宇透著股子認真。容述抬了抬下巴,謝洛生捏著他的下頜,低聲說:“不要動。”
  直到他覺著滿意了,才退開兩分,說:“容先生瞧瞧?”
  容述卻沒看鏡子,二人挨得近,呼吸可聞,他看著謝洛生,聲音輕,調情似的,說:“不覺著奇怪?”
  謝洛生垂下眼睛,看著那張豔麗的面容,猶豫了一下,道:“奇怪。”
  謝洛生補充道:“其實也不奇怪,這世上沒有哪條律法規定只有女人才能化妝,男人穿不得旗袍。我覺著奇怪,是因為自古以來男人同女人的穿者打扮就涇渭分明,這個觀念由來已久,根深蒂固。可這是容先生的選擇,如今已經是民國了,容先生喜歡穿什麽,怎麽打扮,這是容先生的自由,任何人都無權置喙。”
  “何況,”謝洛生臉上露出了幾分不好意思,說,“容先生這樣……很好看。”
  “我很喜歡。”
第31章
  二人出了門,是謝洛生開的車,還未到城隍廟就下了車,街道上熙熙攘攘,人頭攢動,熱鬧非凡。春節遊廟會是滬城的老傳統,街上男女老少,不乏穿著時髦的年輕男女,亦有長袍馬褂的,人聲嘈雜,交相起伏,混雜著廟裡鞭炮和熏香的味,透出濃烈的煙火氣。
  中國人最是堅韌,戰火裡煎熬過一年,對新的一年便又生出希望,奔湧著來神祇面前,各自訴說著渴求。
  謝洛生在外漂泊了幾年,學時不覺孤獨,如今乍湧入人群,耳邊都是鄉音,心裡便浮現出一種踏實的親切。
  路邊擺著小攤子,攤上有賣香火的,有賣點心的,諸如方糕,年糕,綠豆糕,一望口齒生甜。謝洛生看著,目光又叫糊糖人的小販吸引了去,糖汁熬得金黃,在小販手裡活了一般,勾出憨態可掬的年娃娃,栩栩如生。
  謝洛生問容述:“容先生以前會來逛廟會嗎?”
  容述說:“不逛。”
  謝洛生看向容述,容述臉上沒表情,道:“多是應酬。”
  謝洛生頓時想起容述的身份,又想起這兩天堆積在容公館內的名刺,心中了然,想來即便是春節,容述也是不得閑的。他那話說得無波無瀾,教人分辨不出喜怒,容述這人做什麽都遊刃有余,謝洛生不可控地想,容述的母親去那一年,容述不過十七八歲,那時的他,是怎麽樣一力擔下整個容家的?
  他走了神,街上人潮如海,冷不丁的,身邊有人走得急了,撞著了謝洛生的肩膀。他晃了晃,手臂就被容述握住了,謝洛生垂下眼睛看著容述骨節分明的手指,低聲叫他,“容先生。”
  容述:“嗯?”
  下一瞬,掌心一暖,謝洛生就握住了他的手,容述怔了下,看著謝洛生。謝洛生朝他笑了笑,手指嵌入他的指縫,十指交扣。
  容述隻覺他孩子氣,心中卻莫名動了動。
  城隍廟中有一株老樹,掛滿了紅綢,風一過,搖搖晃晃,樹上的鈴鐺也響了起來,清脆悅耳,仿佛要將這人間訴求都上達天聽。不乏有人湊熱鬧也往樹上懸上兩條紅綢,會寫字的,便自己趴在陳舊的木桌上一筆一劃地認真勾勒,帶著滿腔虔誠,不會寫的,便付上幾個銅板算作潤筆費,請廟祝抑或是旁邊的秀才寫上兩筆。
  謝洛生手中也拿了一條就要系上去,容述問他怎麽不寫點什麽,謝洛生想了想,笑道:“想求得太多了。”
  “父母兄長遠在港城,想求他們順遂平安,家國動蕩人民受難,想求戰爭勝利百姓和樂,”謝洛生眉宇間一派平和,語氣卻像個貪心的小孩兒,因著想要的太多,一個都舍不得丟下。他看向容述,微笑道:“還想替容先生求一個一生喜樂如意。”
  “太多了。”謝洛生攥著紅綢,老樹枝乾蔓延,一枝低矮,謝洛生直接伸手系在了上頭,看著綢帶搖曳,笑道:“容先生不掛一條嗎?”
  容述說:“我沒什麽所求的。”
  他天性淡漠,所求寥寥,如今盡都握在了手中,無甚可求。
  謝洛生莞爾,他仰起頭,看著滿樹的紅綢,青年聲音輕緩溫和,道:“都說無欲則剛,可有時我覺得人生在世,有所求才愈見堅強,諸如生死,理想,如此種種,有了所求,便有無窮的力量,生活才顯得彌足珍貴。”
  容述偏過頭看著謝洛生,雪後初霽,陽光灑在青年面容上,不過二十出頭,眉宇之間是未經世事磋磨的乾淨,猶見幾分天真。謝洛生似乎察覺了他的目光,轉過頭,正對上容述的視線,不知怎的,突然有些難為情,他掩飾性地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含糊道:“容先生,我們去別處逛逛吧。”
  容述應道:“好。”
  臨到午時,二人出了豫園,還未走兩步,就和一人打了個照面。
  那人二十七八歲,面容英俊,鼻梁上架了副銀框眼鏡,西裝革履,很有幾分斯文氣。他一見容述,臉上帶笑,熟稔地招呼道:“毓青,你怎麽在這兒?”
  容述見了對方,腳步也停住了,道:“隨便逛逛,”他對謝洛生說,“薛明汝。”
  謝洛生恍然,客客氣氣地道:“薛先生。”
  “遠遠地就瞧見你了,還當是我看錯了,”薛明汝目光落在謝洛生身上,笑道:“這位是?”
  容述說:“遠方侄兒,沒有見過城隍廟的廟會,帶他來湊個熱鬧。”
  薛明汝咂摸著“遠方侄兒”四個字,頓時明白了面前的年輕人是誰。他打量著謝洛生,又瞧二人挨得近,哪有不明白的,玩笑道:“謝家侄兒好大的面子,竟讓你容叔叔出了盤絲洞,往人間煙火裡走一遭,往年我邀過多少回,都是理也不理。”
  謝洛生臉頰微紅,輕咳了一聲,卻不知說些什麽。
  容述不鹹不淡地說:“怎麽你一個人在這兒?”
  “哦,舒婉逛累了,前頭茶樓裡坐著呢,”薛明汝說,“她講想吃條頭糕,我出來買一點兒。”
  “一塊過去坐坐?”
  容述說:“改天吧,我做東,你同舒婉一起來。”
  薛明汝笑道:“行,舒婉總念叨著要叫你一起來打兩圈,她啊,過年和家裡人打麻將還覺著不過癮,還嫌棄我打牌太爛,不能同你比。”
  容述道:“你打牌確實爛。”
  薛明汝嘖了聲,道:“走了,改天見。”
  容述臉上露出幾分笑,道:“改天見。”
  薛明汝走後,二人慢慢往外走去,謝洛生說:“毓青?”
  容述:“嗯?”
  謝洛生笑道:“這是容先生的字嗎?”
  容述說:“當年學戲時師父給我起的字。”
  謝洛生在心裡念著“毓青”二字,毓青,毓青,容毓青,他看著容述,心裡突然生出幾分遺憾。人心向來貪婪,如今他同容述在一起,卻猶不知足,容述的世界太大,大到他覺得自己所見不過冰山一角,謝洛生甚至想,他想要容述的過去,現在,將來,他所知的,不知的,都留下自己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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