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洛生猛的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直勾勾地盯著黑暗裡的天花板看了許久,才伸手按開了床頭的小燈。 暖黃的燈光驟亮,謝洛生閉了閉眼,身體裡猶殘余了幾分激烈的情欲,那股子扭曲而倒錯的快感在指尖兒回蕩,經久不斷。耳邊卻似乎響起容述那一把好嗓音,叫他名字時漫不經心的——謝洛生,寥寥三字,輕描淡寫,好像這世間種種,人也好,事也罷,都入不了他的眼。 謝洛生突然想,容述連他名字都鮮少叫過。 一場春夢了無痕。 謝洛生沒想放在心上,可那點悸動卻絲絲縷縷地纏繞在心尖兒,一想起,手指尖都隱隱發燙,有幾分斬不斷理還亂的無力感。滬城這一年的冬天分外寒冷,到了十一月,幾場驟雨過後,寒意更逼人。謝洛生是南方人,卻很畏寒,早早地戴了圍巾,還是沒擋住寒意侵體,得了感冒。他說話都帶著股子鼻音,韓宿一邊給他拿藥,一邊說:“洛生,你要不請假休息幾天?” 謝洛生揉了揉鼻尖,說:“不用,就是小小的感冒,吃點藥就好了。” 韓宿道:“別小瞧這感冒,這種季節得感冒最磨人了。” 謝洛生笑了起來,說:“師兄,你好嘮叨,我又不是小姑娘。” 韓宿哼笑道:“可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哪有你這麽讓人操心的小姑娘,行了行了,今天早點回去,別跟著在醫院裡耗,回頭真倒下了還得我們照顧你。” 謝洛生被他塞了一袋子的感冒藥,無奈地笑道:“那我先回去了。” 韓宿揮了揮手,道:“趕緊走吧。” 謝洛生拎著藥出了就朝他租的屋子走去,沒成想,還沒進弄堂,先被人攔住了。來人是謝氏紡織公司的經理,是他父親留下經營公司的負責人,姓張。 張經理四十來歲了,穿著西裝,面容灰敗,眉毛皺得緊緊的,見了謝洛生,小聲說:“少爺,出事了。”第16章 “那把火是從公司的生產間起的,生產間裡除了機器,就是布匹面料,火燒起來一下子根本撲不滅,”張經理臉色黯淡,捧著熱水杯,看著謝洛生,低聲說:“少爺,都怪我……” 謝洛生道:“工人怎麽樣?” 張經理說:“當天生產間裡值班的五個工人被燒成了重傷,現在在醫院裡,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謝洛生松了口氣,道:“人沒事就好。” “生產間失火是大事,你怎麽——”話說到此,謝洛生頓了頓,他本想說,張經理怎麽現在才告訴他,可自己向來不管謝家生意上的事,只怕不是出了張經理處理不了的事,也不會來找他。謝洛生不知怎的,竟想起容述在醫院裡同他說,讓他有閑暇,可以去謝氏紡織公司走一走。 謝洛生道:“張叔,貨已經燒了,該怎麽解決按規矩辦就是。” 張經理苦笑道:“是這麽個理……第二天巡捕房和商會都來了人查失火一事,說句實在的,這把火燒的是咱們自家的貨,也沒鬧出人命,真要說也不算什麽大事。”張經理是謝洛生的父親謝遠行一手培養出的得力乾將,很有主意,如今也當真是愁上眉頭,道,“可商會卻不依不撓,要咱們給個說法,還說讓公司先上下整頓,把生產線停了。” 謝洛生眉心微蹙,他雖鮮少涉及家族經營,可到底出身商賈世家,聰慧敏銳,他剛想說話,壓不住咳嗽了兩聲,方道:“張叔,你的意思是有人借題發揮,想打壓謝氏?” 張經理低聲道:“我聽說,是李耀澤的意思。” “咱們謝氏的根雖然在蘇州,可謝氏紡織公司在滬城已經經營了十年,這麽多年,老爺把上下都打點過了。這麽點事,要不是有人授意,商會根本不會和我們過不去。” 謝洛生思索了片刻,問道:“李耀澤是誰?” 張經理道:“少爺剛回滬城,是不太清楚,李耀澤原本也是蘇州人。家裡往上數兩代都是做生意的,還是綢緞生意,和咱們家是對頭。後來興實業救國,老爺購入了大批洋機器,咱們家的貨做得頂好,價錢又低,慢慢的,李家就不成了,他們就舉家搬來了滬城發展。” “現在李家的鑫瑞紡織在滬城是排得上號的公司,李耀澤也是商會的二把手。”張經理望著謝洛生,他是謝家人,對謝家這兩位少爺的習性很是清楚。當初謝遠行尚在滬城時,想起二子,就不時歎氣,無可奈何地對他說,旁人家裡為了家業爭得要死要活,隻他這兩個兒子,哪個都不肯跟他好好從商,以後謝家可怎麽辦? 張經理那時笑著安慰他,家和萬事興,兩位少爺感情好是好事,再說年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等他們想明白了就懂了。 謝遠行搖了搖頭,說,罷了罷了……這個世道,今天不知明天事,我是他們老子也管不了,各有各的命,自己爭吧。 張經理低聲說:“少爺,若非老爺不在滬城,此事又重大,我也不會來打擾您。” 謝洛生想起他父親,搖搖頭,說:“張叔,你說這話就見外了,這本就是謝家的事,你為了公司盡心竭力,是我該謝你。你先別擔心,事情我會想辦法解決,你把那些受傷工人和家屬安撫好,該給的撫恤金一分都不能少,明天我會再去醫院看看他們。” 青年說話不急不徐,沉穩又冷靜,頗有幾分力量感。張經理看著他清俊秀逸的面容,心中稍寬,道:“是,少爺。” 謝洛生道:“張叔,辛苦你再跑一趟,把公司這些年的帳本帶給我。” 張經理道:“好。” 院子裡的桂花開得盛,一簇簇沉甸甸地綴在枝頭,打樹下一過,彷佛衣角都帶了花香。 謝洛生將張經理送至巷口,張經理停下腳步,輕聲說:“其實老爺原本想將紡織公司轉手的,可這戰亂年頭一時也尋不著合適的買家,廠子裡還有上百號人都等著吃飯呢,一旦廠子停了,不少人就又得回碼頭乾苦力,身體差點兒的,只要就要失業了,家裡一家老小嗷嗷待哺——哎,”他長長地歎了口氣,說,“所以老爺也為難,不到萬不得已……” 謝洛生看著張經理眼角的紋路,耳邊是賣貨郎搖著鈴鐺,大聲叫賣的吆喝聲,他開口道:“我曉得的,張叔,你不要擔心。我父親不在滬城,我還在,輪不到別人欺負到謝家頭上。” 張經理眼裡有幾分動容,他深深地看著謝洛生,心頭籠罩的陰霾彷佛撥雲見日,窺得一縷明光。張經理臉上浮現了一抹笑容,點了點頭,又道:“少爺,適才見您手裡拿著藥,這幾天天冷,您也要多保重自個兒身體。” 謝洛生微笑道:“嗯。” 張經理左右看看,說:“少爺,這裡這麽亂,又吵鬧,要不我給您換一個地方?” 謝洛生說:“不用,這裡蠻好的,離醫院也近,住得也舒服,自在,你不要擔心。” 張經理道:“那就好,那就好。” 不多時,張經理就走了,謝洛生嘴角的笑意才慢慢放了下去。 他話雖說得堅定,可到底要怎麽辦,心裡卻還是沒有底的。滬城本就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政商勾結,地頭蛇盤踞,就是一灘渾水。謝洛生循著他父親留下的路子在渾水裡趟了幾遭,可收效甚微,對方擺明了是欺如今謝家沒有掌事人,謝洛生又年輕,要一報舊仇。 短短幾日,謝洛生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 一忙起來,謝洛生反倒很少想起容述,那場春夢的影子如煙一般消散了。 謝洛生想,這樣很好,本該如此,他們原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 可有一回從喜悅樓門口過,裡頭陡然傳出一聲唱腔響遏行雲,謝洛生忍不住駐足聽了一會兒,突然見周遭圍著一些沒買著票的戲迷,他們頂著寒風,靠著牆一副心醉神迷的樣子,頓時心裡說不出的低落發苦。他面無表情地將羊絨圍巾緊了緊,抬腿就走了。第17章 容述沒想到會在舞會上見到謝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