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知道載淳徹底誤會了她與安德海的關系,是啊,她作為載淳的生母,從他出生時便給乳母抱走了,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可以見見繈褓裡的兒子,看著連牙根都未長起的孩子對她笑,對她吐小舌頭,對她眼睛一眨一眨地好像與她說話,她剛想逗弄逗弄他,鄂嬤嬤便會來抱走他,說要給小皇子喂奶了,什麽都不知道的載淳也會哭,也會知道她的額娘的懷抱很暖,蘭兒只能用無聲的淚水叩謝皇恩浩蕩,只因載淳是唯一的皇子她尚能在每月見他兩次,她還記得載淳九個月長了第一顆乳牙,是齊整整的牙根露出一點點白,他好像會撒嬌了,會對蘭兒手中的小搖鼓有興趣,想去拿,此時,載淳快曉得事兒了,皇上封了他為嫡皇長子,從此以後,皇后才是他唯一的皇額娘,蘭兒是載淳的“懿妃娘娘”。載淳一直由皇后撫育長大,他甚至不太清楚懿妃娘娘與他有什麽關系,嬰孩時期的骨肉天性早已在禮製的指鹿為馬下開始消殆,蘭兒大概越來越明白,皇室的妾的“職責”是什麽,伺候好皇帝,如此而已。 早年的懿妃盡“職”盡“責”,得到鹹豐的欣賞與寵愛,她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懿皇貴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鹹豐羸弱的身子越扛不住大清早已開始衰敗的基業,蘭兒是他的左膀右臂,照料他日漸不能的身體,代他記錄口敘政批,雖夫妻情緣早斷在了紅兒得幸之期,但至少,蘭兒從未怨恨過,她腦筋清楚,明白自己的價值與地位,在各種宴會上,載淳作為唯一的嫡皇子總會與皇阿瑪和皇額娘一同出席,后宮中風光無限的懿貴妃非得恩上特準,不敢造次於人前。唯有家宴之上,尚呀呀學語的載淳親昵地依偎著皇后,皇后慈愛地喂他輔食與小粥,有時昵昵喃喃地喊皇額娘,皇后便會撫著載淳的頭,“叫皇阿瑪”,載淳也會聽話地跟著學“皇阿瑪”,家宴之上,懿貴妃也會精心裝扮一番,只要不越製超了正宮娘娘,其他的這種難得的機會,她亦會在鈿胎上插下珠釵絨花,身著亮粉緞底折枝牡丹袍地常服。其他的妃與貴人不會為爭一時之豔而冒險出風頭,多半隻穿些暗紋袍子,隻不叫宮人比下去尚好。頭面生得好看新鮮的愈得低調些,東宮娘娘端莊大氣,懿貴妃美豔華麗,亦深得帝寵,其余妃嬪自覺斂了自家兒光華,安心度日,一切聽天由命。載淳也瞧著長成小男子漢了,聽說他調皮得很,皇后護著他,誰也由著他,皇上也慣他慣得厲害,載淳把夜尿撒在交泰殿上的龍床了,皇上與皇后還哈哈笑,皇后還說“這載淳畫的版圖日後都是咱們大清的”。已經五歲的載淳也從未正眼瞧過懿貴妃,她想他了,只有皇后傳她時,她才能草草地瞧瞧他,“皇長子,懿娘娘瞧瞧你長高沒有?”載淳只會應付地笑一笑便自個兒躲開玩兒去,懿貴妃只要看見小載淳的笑臉便心花怒放,會情不自禁地想伸手去摸摸他。鄂嬤嬤便會站出來冷冰冰地攔住懿貴妃,“娘娘請自重,皇后有令,請娘娘不要打擾皇長子學習。”蘭長多想靠近載淳一些,那個可愛的俊娃娃是她十月懷胎所生,他們近在咫尺,卻等級分明,他是小主子,她無法告訴天下人,他是她兒子,嫡母大於天,他如今是皇后的兒子,他是嫡皇長子,才無人有權不尊他,每一次見載淳,都如鴉片一樣令人疼令人愛又戒不去這血肉親情。載淳是懿貴妃心中唯一的痛苦,愛過的男人會背叛,那是宿命,自己的兒子會有知道自己生母的那一天麽,能彌補這份心酸的只有小安子,懿貴妃甚至把小安子當個孩子疼,小安子也生得俊美,乖巧柔媚,危急關心,舍命救主,小安子也長大了,眾人都將他與西主子的關系傳得神乎其神,小安子太乖巧了,又總給她意料之外的驚喜,她說深宮無聊,他便能從內務府“變”出一堆胭脂水粉,造型奇特,五光十色;她說政事繁瑣,他便跑進跑出為她張羅戲目排憂解難。她對小安子不知從何時起竟沒了脾氣,隻外頭傳的那些,多麽肮髒的內心便瞧得出多麽肮髒的門道,她固然寵溺小安子,隻若傳聞太囂,她亦得提醒提醒他。這麽說卻難說明白,她不知能不能乾乾淨淨說個“否”字,然而承認那些子虛烏有的傳言,未免代價太大。 載淳直至先皇駕崩,才知懿貴妃是自己的生母,然而在他以目中,並未改變什麽,皇后仍然是撫育他成長的嫡母,懿貴妃仍然是那個行為舉止怪異的懿娘娘。即便經過那些殊死鬥爭,懿貴妃斬除政敵,拉攏皇后,得以與母后皇太后並尊列為聖母皇太后,載淳唯一的改變只是學會了那聲冷冷的“額娘”。逐漸懂事的載淳因鄂嬤嬤的克薄慢慢疏遠了嫡母,西主子終於有機會親近他,母子間血濃於水的骨肉親情已快呈萌芽之態,卻因這挑撥離間之計又多了重重阻隔。 載淳氣衝衝地回了養心殿,小福子在長春門外等得好好兒地,怎皇上進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惱成這模樣,小福子跟著一路好攆,“皇上皇上,這是怎了?” 載淳拿起一個小泥塑人便砸在地上,“朕要宰了那狗奴才!” 小福子嚇得連忙跪在地上,“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奴才不該多問。” “多問什麽?你聽說什麽了?”載淳那雙鳳目似極了西主了,瞪起來也凶得很。 “沒什麽沒什麽,奴才說自個。”小福子嚇得頭也不敢抬一下。 載淳順了口氣兒坐在桌子邊,男子漢的尊嚴不允許他流下屈辱的淚水,隻那以後,他對安德海的反感便升級成了仇恨,他狠狠捶了一把桌子,“日後你給朕盯著安德海!他敢出皇城一步,朕便叫他有去無回!” 小福子抬了頭,“奴才盯安大總管?”小福子竟嚇得顫了起來。 “什麽沒用的奴才,進宮時把膽兒也拿了不成,朕叫你盯你就盯,有什麽動向告訴朕。” 小福子“唉”了一聲,載淳才算一口氣兒回了過來,載淳賜了塊兒腰牌給小福子,“那安德海雖品階高了你,可你若盯著他錯處兒了,朕自不會虧你,有腰牌你行動方便些,他剛成親,少不了出宮得瑟,你跟好了他!” “皇上,奴才盯安公公去了,誰照料您哪?” “朕這麽大個人還離不得人照顧了,你去是不去,沒膽朕叫別人去。”載淳隻惱小福子這囉嗦勁兒。 “奴才去去去,奴才……”小福子話沒說完。 “得得得,睡覺去,再囉嗦把你嘴縫起來!” 小福子連忙閉了嘴替皇上更衣,載淳隻想著,明兒個讓米足燉雞湯他吃,後兒讓米足燒鴨子給他吃,想著想著,載淳已進入夢鄉。 話說米足那頭,她歡天喜地回了北五,榮姑姑從宮外回來不久,正在換宮服,“榮姑姑,你的宮服怎不同了往日?” “姑姑接了東主子懿旨,明日便回尚服局,還不曉得佟妹妹日後有無活路,隻若有命回來,姑姑心頭也好過多了。” “佟姑姑當真下了獄子?我當人家編排鄂嬤嬤謅的哩!”米足道,“榮姑姑,我不好,隻曉得貪玩,什麽手藝也未學到。” “你成日哪裡玩去了,剛來那勤快勁兒唬人的不成,這會子姑姑要回局子了,你倒想起來什麽也未學到,明兒個我就走,你日後哪裡學去。”榮姑姑敲了米足一暴栗子,“日后宮試來了,你就曉得厲害了。” 米足也為宮試著急在,小壽子說皇上還加了文試,這可難為了她們,“榮姑姑,你可曾學過認字兒?” “學那個有何用,隻認認錢上頭幾個字不就行了,”榮姑姑穿好衣服,“宮女不許學認字兒,李佳沒告訴過你不成?” 米足搭聳了腦袋嘟囔起來, “誰愛學那個,又不能當飯吃。” “說什麽在呐,嘰嘰咕咕的,不過宮中有個如意館,進那裡頭隻考文化,不考針錢,裡面還有好多書,只要會認字兒,再慢慢學也是好的。”榮姑姑借了如意館的書,也全是安德海念給她聽的,還曉得那地方。 “如意館,那裡很好麽?”米足問道,“我哪會曉得,文化人麽,肯定松散些,下屆宮試如意館也招丫頭送畫跟著學藝,他們月俸比尋常宮役高得多,得到的賞賜更是宮女兒不能比的,那裡面有好幾位大畫師,還有洋人哩,你個小白字兒別想那個了,如意館在圓明園裡頭,那都是很有學問的藝術大家,西主子是看重這片兒,養著他們,小丫頭學不來的話給遣回來多沒臉面兒,那可不是肯聽話打得開的竅哩,你可別誤了宮試,文化可非一日之功。” “我倒想考考看,頭年考不過,後頭兩年便考手藝去,若試也不試,怎知道自己個兒斤兩。” “倒底是初生的犢子強些兒,你且試一試罷,運氣不定也眷你哩。” “總與藝術大家一起泡著,我不定能成個兒藝術小家哩,打明兒起,我便刻苦學習,學到明年,至少能認得幾個字兒呐。” “你倒蠻有志氣兒的,可學習沒個師傅教,你怎麽學?”榮姑姑要回局了了,佟姑姑一時半會放不出來,趁著這日子,米足當然要抓著小壽子認齊“字典”上那些兒字,日後也要憑著自個兒學門學問,不然總覺得自己特別笨。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