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賽花兒等人於十月初八進了宮,住進了升平署,一來方便試戲服,二來暢音閣塵封多年,此次重新開用,許多東西需翻新,大半月前才打理出了大形。正式萬壽之日已近在眼前了,安德海又調撥了一批宮人再最後檢查一遍場地可還有疏漏。 這日,卻闖來了,安德海最想見又最不想見之人-榮玉兒。 “哥哥!榮玉兒傷了哥哥的心!但此番有話想對哥哥說!” 安德海羞臊之余忙拉了榮玉兒出暢音閣,“有什麽萬壽之後說不可以麽?這會我確沒那心思細琢磨,你放心,哥哥不會為一兩句話與你為難,這陣兒忙,過陣兒說啊。” 榮玉兒是個急性子,“真不是來與你鬧得,咱們北五出大事兒了,人命關天的大事兒!” “怎麽了?前幾日還風平浪靜,那鄂潑子跑你們北五上吊去了?”安德海想來想去,北五最大的事兒便是佟歡花服罰役了,上回還有勁兒躲懶,總不會這下子就出什麽事罷。 差不離!差不離兒啊!歡花那傻丫頭,我才與她說少跟著她額娘攙和些違反宮規的事兒,她今兒一早便不見蹤影,那鄂潑子曉得女兒失蹤哪裡肯依,在咱們那裡哭天搶地鬧了一整天,結果晚上,佟歡花給逮了回來,給午門的侍衛發現她逃宮,統領為正宮規將那丫頭打了十個板子,後來兩個侍衛發現這歡花瞧著眼熟才曉得是鄂嬤嬤丫頭,把她抬回了北五。 “哥哥,若說救她性命,只有哥哥能作主了!”榮玉兒又急又跺腳又哭地罵那母女,“那沒規沒矩沒章法的鄂潑子,她奶了皇上,歡花又沒奶皇上,曉得她素來不是個東西,隻不成想連自個兒親閨女也坑害!歡花那丫頭想嫁人想魔障了不成,這麽拎著包袱從宮中逃出去,便是成了,那林祥敢娶她麽?” “她會這樣想,也不會乾著荒唐事不是,”安德海睨了睨榮玉兒,一點兒也不同情鄂嬤嬤與佟歡花,“我說呢,她好好地逃什麽宮,在北五乾乾活還能卸幾兩贅肉呢,身段苗條些條趁哪天天不晴朗辦那喜事,林祥看不清臉上也許就那麽洞房算了。”安德海一面眉飛色舞地講著一,面拿自個胳膊順比著腰身扭了幾下。 榮玉兒又好笑又好氣地捶了安德海一把,“你這石頭心肝兒的,歡花好歹是條人命,你還扭得這麽歡,那挨打的可憐樣兒,誰看了都心疼不已。” “我還以為什麽大不了的事兒,原是鄂潑子家的事兒,這事兒你別找我,我還要忙呐。”說著,安德海便回過身子大搖大擺回了長春宮。他第一次狠下心腸拒絕了榮玉兒,其實他心裡明白,佟歡花雖犯了死罪,可正逢萬壽之喜,此年萬壽之喜可能會大赦天下,只要不是奸淫擄掠、十惡之赦的罪名,通常為表聖恩普澤,都會讓一部分范圍內的罪犯免除刑責,只要他在西主子跟前兒敲敲邊鼓,也許能免佟歡花兒一死。 “安德海!你偽善!你虛榮!你!你奴顏媚骨!”榮玉兒認為安德海只要不得罪他的西主子,別的什麽同情心,人情冷暖對他全是個零。榮玉兒又氣又惱地,又跺腳又跳地指著安德海罵。 安德海頓下步子,原本想回頭辯解幾句,他緊了緊拳頭,任憑淚水從眼底溢出,眼珠骨碌轉了幾轉收回了眼淚,他怕自兒個回頭便忍不住對榮玉兒傾泄憋在心底的感情,怕他不管不顧地告白會讓榮玉兒陷入更深的感情泥沼而不能自拔,怕倆人即便放棄一切榮華富貴權勢地位最後也不能白頭恩老,怕卸去“安大總管”的光環後他還如一隻落水狗兒,這樣可疼可愛可敬的榮玉兒他無法勉強她褻瀆她,他只能拒絕她。 榮玉兒早已任由淚水蔓延滿臉,佟歡花是出了事,這會人已要給下了獄了去,她不知道以什麽理由來找安德海,哪怕安德海隻痞嘻嘻地像往日那樣叫一聲“好妹妹”,她便認真地告訴他,氣她阿瑪的話!全部都是真心話,為了他,被逐出榮氏家族也好,被世人唾罵也好,她都不會在乎,孤伶伶地來人世,孤伶伶地離開人世,什麽帳羅嫋嫋,什麽鶯燕之歡難不成能暖過一顆真赤之心?如今只能在微弱的月華之下看著安德海高大健碩的背影孤獨淒淒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榮玉兒沉重的腳步拖了一路,鄂嬤嬤焦急地在北五轉來轉去,只聽門外沉悶的腳步聲,鄂嬤嬤便明白榮玉兒帶回來的肯定不是什麽好消息,一癟老嘴就在哇哇哭了起來,“我的歡花!歡花哪!”這份母女間的骨肉天性倒不是裝得來的,鄂嬤嬤拚死拚活攔了獄卒,說好歹榮玉兒回來看安大總管如何處置再說。 佟歡花暈乎乎地仰趴在北五的鋪上,使盡了力氣喊了一聲,“額娘,別為難大家,歡花兒注定沒那福氣。”人便暈厥了過去。 榮玉兒忙急忙跑進了屋子,“鄂嬤嬤,我……我今兒個沒找到哥哥,明日再去,找不到後日大後日都去。”說著這話榮玉兒朝鄂嬤嬤遞個眼色,鄂嬤嬤立馬心領神會,從身上把錢袋兒摸了出來,把裡面兒碎銀子都倒了出來。 “各位小哥兒,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我個孤老婆子如今兒個隻閨女這一個牽掛了,這些銀子你們都拿去,給家裡老的小的添置幾件兒冬襖,我曉得你們做不了主的不會為難你們,隻好歹寬我幾日讓我為閨女去求求情,也讓這可憐孩子傷好些,我給各位跪下磕頭了。”說罷,鄂嬤嬤一把跪下不停磕頭,磕得腦袋上都腫出了血印子,榮玉兒怎麽拉她她都不肯起來,見到一向連皇上都不放在眼裡的鄂嬤嬤為了給佟歡花爭取一絲生機如此妥協,榮玉兒怎麽拉她她都不肯起來。 幾個獄卒也不免有些感動,抑或是想起自個兒家中老母或妻兒,紛紛上前挽了鄂嬤嬤,“大家都是苦命人,何必為難,隻嬤嬤征得了主子旨意,咱們可交差便好。” 迎著窗外掃進的微弱月光,榮玉兒瞧見鄂嬤嬤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心中不忍極了,“鄂嬤嬤先回去罷,各位獄卒大哥也通融幾日罷,我會認真照料歡花兒的。” 鄂嬤嬤這些日子不曉得忙什麽去了,養心殿總見不到她人影,載淳樂得不得了。可他才一日未見米足便又記掛了起來,奈何唇邊的小胡子越來越明顯,上次叫安德海堵了米足,他才溜了回來。眼前兒額娘才來“查過崗”,近日他倒可以安心安意地準備他的“天女散花”。隻準備時日大過倉促,載淳實在不願這樣的心血白費了去,聽說小安子安排妥當了一串兒大戲,他的“設計”留著下回什麽節慶獻給額娘也是好的。 這日載淳才剛睡下便聽見鄂嬤嬤回來的聲音,仿佛有什麽心事兒似的,他披了衣燃了燭燈將窗子掀了縫兒,嬤嬤一時間還未發現載淳瞧見了她,載淳細細瞧了瞧,鄂嬤嬤發絲凌亂,眼角掛著未乾的淚痕,額頭上還有很明顯紅晃晚的血印子,全然無了往日那盛氣凌人的威風。 大歡也許聽到院子響聲,急忙從屋子裡出了來,上前三步並作兩步扶住了鄂嬤嬤,見大姨弄成這幅模樣,大歡衝口而出問道,“大姨,您怎麽了,一日的功夫,早上出門時多好氣色的,這……” 大歡一問鄂嬤嬤又克制不住哭了起來,“是我笨,是我蠢,是我急功近利才害了歡花兒,西主子都說過只要我全心全意照料皇上,便給歡花嫁個好婆家,我非要與皇上過不去,如今歡花出事,我,如何跟皇上開口呐!” “什麽?姐姐出事?什麽事?” “我那日不當真玩笑的話,說主子若忘了許她出宮的恩旨直接逃宮算了,丫頭給當了真,今兒個拎個包袱就跑,給午門侍衛逮了,打得半死,這個生死未定,大姨……大姨……” 小福子被院子裡聲響吵醒看見皇上正向在窗前看外頭,小福子忙取一件褂兒給皇上披上,“皇上,天兒這樣冷,您可得注意些身子。” 載淳一回頭,對著小福子比了一個“噓”噤手勢,“小點聲,鄂嬤嬤丫頭出了什麽事似的,朕瞧關鍵得很,你自個兒睡去,朕過會兒便睡去。 ” 小福子往日瞧得最真切,鄂嬤嬤如何克扣皇上,皇上如今快成年了,皇上若能親政小福就是福總管了,隻未曾想到往日皇上扒了鄂潑子的皮的心思都有,如今她真有難了,皇上竟眼神言語中還有幾分側隱之心,不知君主的血液裡有這種儒善,到底是禍是福。 載淳至少從小福子那一聲無言歎息中讀出了他的無可奈何以及對他這個君主的一絲“不解”。這只是童年少年給他陰影的老嬤嬤,如果此時面對他的是凶悍蠻俗的政敵或敵帥,他也會因那莫名的柔善心軟讓自己、家族和國家陷入萬劫不複之境麽?當然,小小的個人恩怨與國恨家仇無法比擬,隻額娘曾經的話又回響在他耳邊,世上無事不難,不難之事乃無聊之事。是,他為無聊紛爭“浪費”了多少該用功該明理明志的好光陰,他是皇帝啊,六七年來,雖兩宮太后是實際掌權者,他僅以無知孩童,獨一無二的尊貴出身穩坐皇帝寶座,可他愈大愈明白,大清盛世基業已只剩一副搖搖欲墜的空殼,他該思量如何以男兒的擔當與胸懷一步一個腳印充實這空虛皮囊,今大清江山走向重振雄風的道路,食祖宗老本,實非君主該有的風度與作為。” 載淳真的成長為一個小有擔當的少年了,雖於君主而言,這還遠遠不夠,但至少載淳站上了一個正確、全新的起點。他開始會保護自己,遠離是非之人,遠離無妄之災,心中雖仍有一分純真留給他想保護的姑娘,但至少,得首先讓自己足夠強大。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