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鍾樓。 東山依舊在畫一幅東山圖。 剛畫到了一半,吳言就走進來,他沒有像以前一樣安靜地等著東山畫圖,進來之後,就直接道:“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東山畫東山,講究的是連貫,一氣呵成。吳言開口,徹底打斷了他,一筆下得重了些,墨汗蔓延,整個東山失去的應有地韻味。 他頹然一聲歎息,將筆擱置,拿起畫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堆裡。 “什麽事?” 吳言遞過一份文件,上面印有緝查處的標記。 東山掃視一眼,看了個大概,又重新推了回去,“你送過去吧。” “那李風?”吳言欲言又止。 “東山學院不是誰的牢房,李風在這裡只是妥協的結果。緝查處既然發了文,就按緝查處的意思辦。” 東山重新拿出一張畫紙,筆將落下,又抬起,又道:“如果有人攔著,你也不用管,看著就是。是生是死,都和我們無關。” “我明白了。” 吳言轉身離去。 東山重新落筆。 第一筆順勢而下,到中途卻又突然轉折,他再次停住,看著畫紙皺起了眉頭,突然間筆從中間斷開,那張畫紙也被他再次扔掉。 “沒心情。不畫了。”他說。 ------ 武術社團。 社團內只有三個人。 小丁在器具房內發著呆,他的眼睛越發的深邃,瞳孔黑色部分幾乎佔滿了整個眼眶,為數不多的白色在邊緣頑強抵禦,他的視力也漸漸的差了。 關豐十分嚴肅的坐著,徹耳聽了聽,外面風聲不絕,於是放下心來,打開儀器內一份文件,裡面是琳琅滿目的各色女生的照片,見到這個,他的眼睛裡幾乎放出了光,神情卻更加的嚴肅。 李風的劍握在手,這劍不是他趁手的,而是特別打製,極為沉重,每一次揮舞都需花費全部力氣。他握在手中,雙臂酸痛麻木,仍是在堅持,全身滿是汗水。 他練得不是劍,而是他自己。 就在這時候,吳言走了進來。 “吳……” 李風停下動作,剛要叫著,吳言就擺擺手。 這時,李風注意到他手中的文件,看到了上面緝查處的印記,大腦轟然一聲瞬間變空,手中的劍掉在地上,發出巨大聲響。 裡面的人聽到動靜,很快跑出來,看了看李風,又看了看吳言,最後注意到他手中的文件,臉色立即就變了。 “看來你已經猜到了。”吳言歎息一聲,兩人並無什麽關系,只是年紀大了,情緒敏感一些,很容易受到感觸。 “這文件,你拿著吧。我就不多留了。” 關豐接過,吳言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現在你可以走了。” 李風恢復鎮靜,再次叫住吳言,道:“我想知道實情。” 吳言搖著頭,“你出去了,自然會知道。” 他背負雙手,慢悠悠地走出去,嘴裡還唱著讓人聽不懂的歌,只是這歌,聽著有些悲傷,像是一場生死送別。 場館內,兩個人面面相覷,最後同時看李風。 他恢復了鎮定,便悲傷卻在蔓延。 沒人說話,連呼吸聲都顯得有些刺耳。 關豐覺得自己應該說什麽,絞盡腦汁,開口道:“也許……也許,不是我想的那樣。我是說,表妹,她……她……” 他說不出來,低下了頭。小丁也低下了頭。 李風平靜道:“她死了。” 兩個人又同時抬頭。 李風道:“如果活著,她會跑過來跟我炫耀,我等這一刻等了幾個月。” “老大。”兩人叫著。 李風搖頭,“我們該出去了。” 他冷靜地安排,“小丁,把暗櫃裡的東西拿出來,現在是用它們的時候了。” 小丁點頭,立即前去準備。 “關豐。你那裡的資料全部銷毀吧。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 關豐也點頭,前去處理。 李風盤膝而坐,默默恢復體力。 三刻後,三個人出現在學院大門前。 學院大門,三個人也不是看過一次兩次,每次都覺得壯觀,同時還有著別人感受不到的壓迫。 三省學院,是別人的希望,卻是他們的絕望。 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一天能夠走出去。 只是在那之前,還需要過一道關。 距離大門前三丈,三個人停下腳步,小丁解開背著的包裹,從裡面拿出三把劍,三個人各自握著。 老黃也在這時,從他那個一塵不變的門衛室內走了出來。 學院裡所有不知情的人對他的評價都不高,好色、貪婪,為人小氣自私,但知道的,卻永遠都不會這麽想,只有他們才清楚,這些假象背後,他具有多麽驚人的能量。 老黃立在學院牌匾之下,陽光下的陰影之後。 “活著不好嗎?”他笑問著。 “看門狗。”關豐不屑罵道。 老黃不在意,還是笑著回答,“看門狗也比喪家犬強。” 關豐神清呆滯,說不出話來。 老黃繼續道:“聽我一句勸,老老實實呆在裡面,對誰都好。” 就在這時,李風猛然跨出一步,三丈距離瞬間即至,關豐和小丁也幾乎在同時發動,朝著兩邊合圍。 三個人,三柄劍,同時刺向老黃。 老黃不屑地笑笑。 “你們在裡面呆久了,大概還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樣。” 話音未落,隨著他的手勢擺動,三道綠色的線條自虛空中勃發,纏向三人的手腕。 三人劍勢變幻,輕輕回轉便斬向線條,卻斬了個空。 線條有形而無形,不受阻礙的纏住三人手腕,瞬間收緊,吃痛之下,三柄劍脫手而出。 線條如蛇一般靈活扭動,沿著手腕蔓延而上,纏向三人的脖子。 ------ “要不要幫忙?” 鍾樓之上,吳言問道。 東山剛要回應,卻突然間搖了搖頭,“不必。” 吳言視線上移,牌匾之外,一道身影孤然而立,離得遠些,看得不太細,他隻覺得似乎有些熟悉,片刻後,這才恍然,“趙成。” 差距。 巨大的差距。 一瞬間,三人心若死灰。 那綠色的線條,有如冥獄的鎖鏈,緩緩的收緊,死亡的陰影籠罩而來。 “能力者。” 李風悲愴的吐出三個字。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脖子一松,一時間不明所以,左右看著,卻也只看到兩人不解的目光。 綠色的線條已經消失不見。 老黃雙手顫抖地立在原地,臉上滿是恐懼,全身上下同時麻痹動彈不得。再遠處,趙成立在原地,卻如高山聳立,重重壓迫。 “機會。” 李風不作他想,腳尖輕踢,右手順勢一抄,劍重新回到手中。 關豐和小丁也在此時反應過來,同樣的動作,三把劍再次刺向老黃。 這一次,沒有絲毫的阻礙,三把劍沿著不同的方向,在胸口、小腹貫穿了他的身體。 三個人同時撒手,退了一步。 相互之間看了一眼,一瞬間百感交集。 老黃的身體恢復控制,他沒有去看向三人,而是用盡剩余的機能,慢慢的轉過身,直到看到趙成的身影,隨後轟然倒地。 三個人收斂著心情,走出大門外。 “謝謝。”李風道。 趙成道:“不必。” 李風又問,“她在哪?” 趙成隨之說出了一個地址,李風再也控制不住,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帶著兩個人狂奔而去。 趙成在原地,沒有走。 東山猜出了些原因,對吳言道:“走吧,他在等我們。” 隨後,他踏出了鍾樓,吳言緊隨其後。 “不錯,不錯。”東山誇讚道:“三省書院所有的畢業生裡,以你為最。” 趙成回著,“不敢。” “不用自謙。”東山道:“我守著書院近三十年,能接近你的,除了蘇亦雪外,一個都沒有。能超過你的,更是不可能。你,真的很好。” 吳言隨後歎道,“趙家能有你這樣一個後輩,也算是值了。” 趙成這時候問道:“你們,究竟想幹什麽?” 東山笑了笑,道:“看來你在緝查處裡,也看到了一些。” 趙成點點頭,“所以才來問你們。” 東山又笑,似乎很開心,“那我應該很慶幸,你只是來問,而不是來殺我的。” 隨後,他又道:“你很好,但這個世界,卻很不好。人為刀俎,我不想成為魚肉,能怎麽辦?” “應該還有別的辦法。”趙成道。 東山眨了眨眼睛,“但這是最簡單的方式,雖然代價可能不小,但是我們已經不在乎。合與分,本就是一體兩面,這帝國安逸得太久了,也該到分開的時候了。就算是一對夫妻,也需要時間各自冷靜,生活才能繼續,更何況是強行配到一起的呢。” “我明白了。” 趙成點點頭,不再多留,轉身就走。 等他走遠,吳言有些擔憂,“他會不會與我們為敵?” “或許會,或許不會。”東山也不知道,只不過,他看得更明白,“我們已經沒有余地,上面那個人耐心快要用完了。再說,這件事,對趙成或許也有好處。這些事,暫且不談,以後再說吧。” ------ 三天后。 趙成將姬化送出了城。 一直到城外二十裡地,才停下。 姬化不明白他的意思,笑問道:“我說不讓你送,你偏要送。你既然要送,起碼也要送到頭,為什麽在到裡就停了?” 趙成回答道:“我二叔那一事,鎮外荒山,離家二十裡,這是回你的。” 姬化啞口無言,半晌後才幽幽道:“你的記性倒是不差。” 趙成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姬化道:“我希望你能一直做個君子。” 趙成道:“我現在,倒是希望你成為一個小人。” 姬化不說話,隻笑。 趙成也跟著笑。 兩人就在笑聲中,分開兩邊,漸行漸遠。 一路前行,一天后達到一條河邊。 這一天,姬化走得極為安穩,沒有任何一個人前來阻攔,他有些意外,卻沒有絲毫放松警惕。 在河邊,河水滔滔。 當他正想著怎樣過河時,一條船悄悄靠了過來,一個人站在船上,滿臉笑容的朝著他揮手。 姬化想都不想,便上了船。 船頭站著一個年輕人,跟他有些像,歲數卻大了一些。 看到他,姬化便道:“我考慮了很久,卻從來沒有想到,第一個見到的人,居然會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