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請。” 在引導下,林晨有些膈應地走進沈家大門。 如果有選擇,他根本不想來這裡。 幾天前的雨夜,依舊記憶猶新。 上面的怒火,他尚可以承受,大不了就是革職,但歷經生死,才會明白活著倒底有多好。 那半杯水,有如生命一般地在他脖子上纏成的圈,成了他一生化不去的夢魘。每個夜晚從噩夢中驚醒,似乎都能感覺到脖子上的冰涼,如同一條蛇纏在上面,擺脫不了。 他恨,也怕。 所以眼前這個只是沈家一個微不足道的看門人,他的姿態也放得很低。 穿過幾道門,來到後花園。 林晨站在花園入口,彳亍不前。 花園涼亭中,沈元勳一人孤坐,面前的水剛好燒開,泡了一壺茶,倒了兩杯,隨即招招手,“過來啊。” 林晨提著心,慢慢走過去,坐在對面。 “沈……” 他剛開口,就被沈元勳打斷。 “不急,先喝杯茶再說。” 沈元勳看起來很和氣,林晨緊張的心思放下了一些,端起茶輕輕的喝上一小口,茶的味道並不怎麽樣,泡茶的功夫也差了些,但他還是道了句,“好茶。” 沈元勳笑了笑,沒說話。 林晨的心又提了一提,他不知道這一笑是什麽意思,乾坐著。 沈元勳喝一口茶,皺了皺眉,艱難的咽下去,隨手放在一邊。 “有結果了?” 林晨立即點頭,隨後又猛得搖頭。 “查出了一些東西,但結果,我不敢定。” “緝查處的原則,大膽懷疑,小心求證。”沈元勳道:“沒關系,你盡管說。我聽著就是了” 林晨道:“襲擊者的身份已經查出來,是崔式。” 沈元勳愣住了,“崔式?他不是已經死了。” 林晨確認道:“證據證明,那具屍體,就是崔式。” 沈元勳揉了揉眉心,他難以理解這種事,想了半天毫無頭緒,便暫時擱著,“你繼續說。” 林晨道:“第一小隊目前隻查到這麽多,那天晚上崔式是如何出現的,這些年他又躲在什麽地方,他為什麽會假死……這些問題,會繼續跟蹤。” 沈元勳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林晨翻開另外一頁,繼續道:“第二小隊在查賭場,偶然間發現賭場的資金有問題,詳細追查後發現,沈家過去的十幾年裡,每年都有一筆資金注入西苑賭場,而西苑賭場,每年都有三成利轉到不知名的帳戶,一直到三年前截止。” 沈元勳打斷道:“三年前?路建元接手西苑賭場的時候?” “沒錯。”林晨點點頭。 沈元勳道:“你繼續。” 林晨接著道:“這些帳戶多達幾千上萬個,並且這些帳戶在入帳的第一時間,就立即被提取。而帳戶的主人不是已經死了,就是完全不知情。這三成利,有一大半,是屬於沈家應得的。” 這時候,他悄悄抬頭,打量著沈元勳的表情。 見他毫無反應,一時間不知沈元勳所想,然後又翻開一頁,繼續道:“得知這一點,結合路建元死後的線索,幾乎可以確定他有問題,我立即安排第三小隊插手調查,然後從他的家裡發現了一小段錄音和一張照片。” 說完他就將錄音和照片放在石桌上。 沈元勳歪著頭,斜斜地看他一眼,“放來聽聽。” 林晨卻拒絕,“我聽過一次,看過一次,不敢有第二次。” 緝查處怎麽可能會有不敢的東西,案件相關,本就是他們的職責,林晨說的不敢,肯定不在這裡,那麽…… 沈元勳若有所思,輕輕的拿起照片,第一眼就猛然定格。 整個人有如一座新刻的石像,呆滯在那裡,內心卻如波濤,帶著狂風暴雨瘋狂肆虐。 自從見識過趙成的手段,沈元勳曾發誓,這世上再沒有什麽能讓他震驚的存在了,但這一刻,這誓言也成了一個笑話。 他不敢相信的閉上眼睛,一段時間後才睜開。 照片還是那張照片,照片上的人,也沒有變。 “怎麽……怎麽可能!” 他的嘴上下翕動,滿臉的不可置信。 一直以來的氣定神閑,在這一刻,消失無蹤。 神情慌亂,甚至恐懼。 林晨十分理解,他看過,聽過後,也有差不多的經歷。 區別在於,他是花了很長時間才知道照片裡的是誰,而沈元勳,卻只是一瞬間,第一眼。 或許,是他們太熟了。他默默想著。 “你走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元勳晦澀的聲音響了起來。 聽到這句話,林晨立即起身就走,這裡他一刻都不想呆,也不敢呆。 他怕被滅口。 ------ “少爺?少爺!” 有人在耳邊輕聲叫著。 聲音恍惚,有種不真實的虛無感。 近在耳邊,似乎又遠在天涯。 “誰?”沈元勳澀聲問。 “是我,沈季。”沈季關切問著,“少爺,你怎麽了,是不是病了?” 沈元勳悠悠醒轉,花園裡的燈開著,他還是覺得有點暗了。 “太黑了。”他喃喃說著。 “黑?”沈季左看右看,花園裡的燈是暗了些,但比街上還是亮很多,他不太明白,他還是跟著道:“那我去換更亮一點的燈。” “算了。”沈元勳搖頭,“你先去吧,我一個人……靜靜。” “少……” 沈季還要再說,卻忽然住口,他這時才注意到沈元勳的臉,慘白的嚇人。 他心中一突,也不再多呆,匆匆忙忙地跑向前院。 “天黑了啊。” 沈元勳慘然一笑。 只是半天,卻像是過了很多年。 手顫抖個不停,想要重新翻開掉回石桌的照片,卻又不敢,剛剛碰到時,就好像碰到了通紅的烙鐵,猛然間又縮了回去。 “趙成,趙成。” 他的聲音有些迫不及待,哆哆嗦嗦地拿出了通訊儀。 “你要是再晚一會兒,就聯系不上我了。” 趙成的聲音裡,帶著風聲,沈元勳沒有任何的前言,直接了當的問:“莊劍有沒有辦法活?” 趙成肯定的回答,“有。” 沈元勳驚道:“有!” 趙成的聲音嚴肅,“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麽,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這世界至少有七個人可以救活他。” 原來他說的是這個,沈元勳道:“我知道是你們七個。除此之外呢。” 過了一會兒,趙成的聲音傳過來,“也有。” “也有!”沈元勳幾乎跳了起來,“為什麽會有!” 從他的態度裡,幾乎可以斷定,他遇到了難以接受的事情,趙成想起了沈元勳在學院時一句無意中的話,“我回去之後,一定要查查家裡那個親戚的事。” 當時趙成沒多問,以沈元勳的實力,就算查出什麽,也不會有危險,所以也就沒管。 但現在看來,這個人的身份可能並不像是他之前說的那樣簡單,兩個人的關系,似乎也不一樣。 過了一會兒,沈元勳無力地再問,“什麽辦法。” 趙成沉默一會兒,冷冷地答著:“至親骨血。” “啪。”的一聲傳來,是物體掉落的聲音,趙成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很顯然,沈元勳的現在的狀態很不正常。 “沈元勳。沈元勳!” 叫兩聲,沒有回應,趙成急了,“你他媽的說話。” “我在。” “不管你遇到什麽,現在最重要的是冷靜。還有,你要做好準備,那個人可能會對你們動手。如果你說的是真,他想要再進一步,就需要更多的至親骨血。” “我……知道了。” 末了,沈元勳又道:“放心,我沒事,也不會有事。我能處理這件事。” “好。”趙成道:“我相信你。” 掛斷,沈元勳繼續坐著。 不多時,就有腳步聲匆匆傳來,聽著聲音他就知道是誰來了。 立即將桌上的東西收好,裝作沒事人一樣,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們怎麽來了。” “你……沒事?”沈萬狐疑。 “我能有什麽事。”沈元勳笑了笑,摸了摸肚子,“餓了,去吃飯吧。” “真沒事?” “真沒有。” 說完,便硬拖著父母向前走。 同時,心裡默默念著,“你化成灰,我都認得。現在,卻不敢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