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白色,還是白色。 當城牆在視野裡逐漸縮小到一個點,最終消失無蹤時,天地間只剩下一種顏色,白的枯燥,白到讓人瘋狂。 腳下不時出現的白骨,是唯一的慰藉。 趙成喘著大氣,他不累,卻很倦。 在城牆以內,任何一個地方抬頭都可以看到了遮天蔽日的虛影,在這裡卻找不到絲毫存在的痕跡,仿佛跨過城牆,就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在這裡,分不清天上地下,上下一體,甚至分不清虛實。 腳下踩著的,非金非玉,非石非土,完全不知道是什麽質地,一腳抬起,整個心就跟著提著,一腳落地,整個心也落了空。 世界之極,世界之外,天地曠渺,整個人像是拋棄了。 原來在這裡,最大的敵人,是自己。 趙成心裡想著,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以為那顆死去活來的心已經可以面對任何的一切。 這個時候,他才明白,自己錯了。 人和天地,終究還是差了一線。 這一線,就是生死。 ------ “奶奶已經睡了嗎?” 沈元勳站在門外,悄悄朝裡看去,老太太躺在床上,氣息平緩。 “是的,少爺。”一人應著。 “身體怎麽樣?” “還好。”那人說,“只是這些天睡眠不太好,經常做噩夢。” 沈元勳皺了皺眉。 “怎麽了?少爺?” 沈元勳搖搖頭,“沒事。” 走兩步,又回過頭,“好好照顧,有事通知我。” “放心吧,少爺。” 老太太獨居一院。 走到院外,沈元勳長長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這裡,鬼使神差的就走到了這個地方。 如今沒見著,反而松了一口氣。 但也僅此而已,還有更大的困局,在等著他。 沈季也在等著他。 看到沈元勳,立即迎上去,跟在沈元勳身後,保持著和他相同的速度與步伐。 “少爺,那邊比對結果已經出來了,結果是……” “結果已經不重要了。”沈元勳擺手打斷了他,“重要的是,把他找出來。” “人手都已經派出去了。”沈季回復道:“緝查處那邊也以根據帳號信息去排查,我相信很快就可以找到了。” “慢。”沈元勳忽然停步,“還是太慢。” 這裡的人,再沒有比他更清楚,他們這一邊現在面對的是什麽。 以人性作為交換的結果,是親情再不會存在半點,每個人都活在危險之中,沒有人能預料到什麽時候會到來。 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麽到現在還不動手? 以前,或許是因為他不在,在的人價值不夠。 那現在呢?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如果以我為誘餌,你覺得怎麽樣。” 沈季大急,“少爺,萬萬不可。” “這是個好主意。”沈元勳道:“這幾天你不要再跟著我,暗中的人手都撤下去。我找不到他,就讓他來找我。” “少爺!少爺?” 沈季小跑幾步,卻再也跟不上沈元勳的速度,看著他的身影逐漸消失,便毫不猶豫的去找到了沈萬。 結果,沈萬卻一言不發。 又是一個夜。 雨下得正歡。 沈元勳晃蕩在陌生的街頭,撐一把傘,獨自緩緩走著。 這些天,他已經走遍了第三府大半個城區,白天睡覺,夜深人靜的時候就出來,誰都不帶。 這幾天來,雨沒停過,多多少少澆淡了些心裡的焦躁。 夜已經很深,雨下得更急,連撐傘的意義都不大了。 看看時間,距離日出也快了。 就在他以為會像之前一樣無功而返時,對面的雨幕裡突然出現了一道身影,跟他一樣,孤零零地站在雨中,撐著傘,傘擋著臉。 距離遠,看不清臉,但那種感覺,錯不了。 沈元勳的心猛然提起,隨後又緩緩的歸位。 “三哥,好久不見啊。” “四弟,想不到你還記得我。” 傘沿抬起,露出一張枯瘦的臉。 很陌生,又很熟悉。 沈元勳緩緩走近,表面很平靜,內心卻“砰砰”的跳個不停,“三哥,今天夜裡怎麽有空出來?” “四弟,你這純屬睜眼說瞎話,你不是一直在找我麽。” 沈貫道:“你這幾天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轉,看得我……很爽。” 沈元勳笑道:“做戲的做戲,看戲的看戲,最終誰得了實惠,還真不一定。” “這麽自信?”沈貫也笑,“就憑你留在沈家的那個小孩子,你一定不知道我這些年,收了多少人。” “一個?”沈元勳收起雨傘,隨手扔在一邊,雨落在頭頂,像是遇到了無形的屏障,分向兩邊,“誰告訴你,只有一個的?” 這時候,一記雷光自天而落,劈開了第三府的黑夜,半個城區都被照亮,緊隨其後是一記震耳欲聾的轟鳴。 血水被蒸乾,幾具焦屍倒在地上,部分焦黑的身體碎片被雨水衝進黑暗的下水道中。 暗中的人影被震住了,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又衝了過來,一道道亮度不一的光彩出現在黑夜中。 “好小子,真不錯。” 沈萬光著膀子走出來,手裡提著一把大刀,他輕輕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替我守著這個門,可以不?” 少年點頭。 隨後,沈萬的身上猛然亮起了一道土黃色的光芒,比那些人的更深,更自然,光芒幻化成了一記鎧甲,緊貼在身上。 “沈家護衛隊。” “在。”十幾道聲音同時響著,同時十幾記靈力波動翹動平穩的靈力。 “隨我殺。”沈萬命令,“其余人,守住家門,不允許任何一隻雜蟲進去。” “是。” 一瞬間,各式各樣的攻擊方式,如無數盞燈,交織在一起。 ------ “大人?” 遠處,緝查處的人聚在一起。 林晨抓握欄杆,指尖因為太用力而有些抽搐。 “看。”他說,“改造者是垃圾,但沈家,也太大了。” ------ 一記水刀迎面而來,沈元勳輕輕一彈指,便化作一團水,落到地上。 手指再一抬,雨點瞬間化作劍,刺向沈貫。 沈貫迅速閃避,手往前推,又有數柄水刀自掌心飛出。 沈元勳冷冷一笑,繼續抬腳向前,水刀在他身前半寸,便失去了所有威能,重新化為一團液體,與雨水相合。 轉眼前,他就來到沈貫身前,可以清楚的看到他驚疑的面孔。 “你,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 沈元勳道:“你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我,也低估了我爹。” “早知道,我就不對老二下手,直接弄死你們全家。” 一句話,沈元勳火冒三丈,一柄刀自天而落,斬向沈貫的脖子,接觸的刹那,一記水盾悄然出現。 沈元勳呆了呆。 他記得改造只會出現一個能力。 沈貫借機拉開距離,瘋狂大笑,“老二家兩個人,送我了兩個能力,再加上你們父子,就是四個,那個老的或許還能再加一個。” 原來如此。 沈元勳神情更加的冷漠,盡管早就知道,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但現在,卻對改造者失去人性這句話,體會的更加徹底。 他閉上眼睛,手舉過頭頂,猛然間向下壓去。 “這次,我看你怎麽擋。” 方圓半裡范圍內,所有的雨點在同一時間改變方向,迅速拉長,變成密密麻麻的箭,地上的水也在同一時間違反常理的匯聚在沈貫腳下。 天上與地下,結成一張不透光的網,將沈貫緊緊地包裹。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戛然而止。 然而雨勢不停,箭勢也不停。 直到很久以後,再沒有絲毫血的味道時,才逐漸散去。 地下隻余下一堆白骨,很整齊的人形。 血肉早已不知道流到何處。 暗中觀察的緝查處的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沈元勳的眼角,一滴眼淚流下,無人查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隨後,他拿出通訊儀,那邊存在異常,無法接通,但他還是帶著哭腔吼道:“趙成,我贏了。” ------ 同一時間,趙成形同枯槁,像極了將就木行的老人。 兩腿像有千斤重,艱難的前行。 就在這時候,他似乎聽到了水的轟鳴。 緩緩抬頭,枯濁的瞳孔,陡然間放大,嘴也緩緩張開。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