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父母,看著母親安然睡下,沈元勳才返回。 他離開沒多久,呂妙一骨碌爬起來,兩根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捏住坐在旁邊不吭聲的沈萬,再用力一扭。 “疼,疼!”沈萬立即低聲叫起來。 呂妙又狠狠的拎幾下,才放開。 手抱胸,坐在床頭,惡狠狠地盯著沈萬。 沈萬被看得發毛,右手護住耳朵,小聲問,“誰又惹你了。” 呂妙冷笑,“你在瞞我,你兒子也在瞞我。” “沒有。”沈萬立即保證。 “我不瞎,也不傻。” 呂妙道:“一個是我盯上的,一個是我生出來的。你們兩個我還能不了解?這麽多年,就連你們放屁之前的準備動作,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萬呆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接著兩眼一閉,往下一躺,床發出震天的聲響。 “裝睡是沒有用的。” “我沒睡。”沈萬道,“今晚大概是睡不著了。” 呂妙也躺下,在他的旁邊,她的身形嬌小,靠著沈萬一身肌肉,幾著看不到,偏偏她就喜歡這樣,又往裡擠了擠。 “兒子會不會有危險?”她問一句。 沈萬道:“不會。” 隨後他又道:“兒子很厲害,有危險也不怕。反倒是我們,不太安全。” 呂妙聽著,根本不當一回事,隻道:“那就行了。” 言罷,她就睡著了,很快,很輕。 ------ 這裡本來是沒有城牆的,死得人多了,於是就建了一座城牆。 牆內是城。 可以供人休息。 牆外是荒原,是死地。 這裡並沒有外敵,城牆的作用也不是防禦,目的只是為了在那些腦子不開竅的人取死之前,再勸一勸。 牆內的城也是為了讓這些人能夠多留一會兒,冷靜冷靜。 這裡的人,顯然把趙成也當成了這樣的人。 他們的一生中,見過無數人走出來,就再也沒有回來,回來了也不像個正常人,一口心氣就散了,看著活生生的人,也像是看著一具屍體。 區別,只在於早晚而已。 “住?” “住。” 對話沒有過多的客套,簡單直接。 “多少錢?”趙成問。 老板在櫃台後,咧開嘴露出兩排大黃牙,“死人收什麽錢?晦氣。” “來這裡的人多嗎?”趙成又問。 話剛出口,他就覺得是句廢話。 他進城時天已黑,大致還能看清些東西。 這個城,像是荒廢已久。 “這世上傻子多得是。” 老板道:“早些年天天見著,這幾年就少了,大概是死絕了。” 說完,他就提著燈往上走,招了招手,示意趙成跟上。 這裡的存在似乎是毫無意義的,所以還保留著舊時代的風貌,完全看出不新世界的影子。 趙成跟著而上,來到一間房間。 打開門,老板就離開。 趙成走進去,一股發霉的味道撲面而來,他立即退出來,大聲地問,“還有沒有別的了。” “都一樣。要死的人還挑什麽。” 老板說完,就不再理他。 趙成在門口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有走進去,關上門,就在走道中,坐下靠牆,和衣而臥。 “要死的人還矯情。” 老板眉眼一抬,又自然垂下,拿著刀在背後的牆上刻下一道印痕。 牆上,已是密密麻麻。 這一夜,睡得很不好。 天剛剛亮時,趙成就醒來,下了樓,看到櫃台前空無一人,視線上移,看到了後面的牆。 夜裡沒看到,現在卻看得很清。 他本來是不理解的,不過發現了最新的一道刻痕時,多少明白了一些,不過他也不在意。 都是小事。 從外面看,城牆很高大。在裡面,卻相當的小。 在不甚明亮的光線下,一眼可以看清東西,十幾步就可以貫穿南北。 十幾戶人。 卻看不到幾個人。 就這幾個人,撐起了一座集市。 賣早點的,賣衣服的,賣雜貨的……都是日常所需。 這些,都是不要錢的。 早點的味道差一些,量也少一些,給趙成的感覺卻是格外滿足,似乎在這地方,能有一口吃的,就相當幸福了。 隨後,他就來到了通往北部荒原的入口。 入口前,一個人在守著,趙成一眼就認出來,居然是昨晚的老板。 老板招招手,趙成便走過去,隨後老板點起了一根煙。 “睡得怎麽樣?” “不怎麽好?” “沒關系,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睡得特別香,特別沉,永遠都不會醒。” 趙成笑笑,道:“老板對我一點信心都沒有啊。” “我叫盧千,你可以叫這個名字。” 盧千抽一口煙,“不是我對你沒信心,而是我的信心已經沒了。” 他吐出煙,煙霧騰騰,“我在這裡守了五年,見過三百多人。”他突然問,“見過那面牆了?” 趙成點點頭。 盧千道:“他們都在上面,一個都沒有回來過。” 趙成沉默不說話,他不知道說什麽。 “算了。”煙抽完,按熄在牆上,盧千道:“按規矩,我要再勸勸你,你真的要去?” 趙成沒說話,隻點頭。 盧千盯他半晌,隨後讓開路,“你去吧。” 趙成愣了愣,剛要問,盧千就道:“你看起來和別人不同。有些人是腦子一熱,就跑過來,這種人,好勸;有些人是真的蠢,難勸但還有可能;我們最怕的就是你這種人,勸不得,也勸不了。所以,你去吧。” “謝謝。” 趙成笑著點頭,穿過門洞,踏上北部荒原的白土之上。 一步落下,就是哢嚓一聲,低下頭,是一截斷開的白骨。 ------ 小雨。 沈元勳撐傘,站在一座墓前。 他目光複雜的死盯著被雨洗得乾乾淨淨的碑,上面的字還是他親手刻上去的。 “少爺?” 沈季咽下一口唾沫,他有些緊張,“真的要這麽做嗎?” 沈元勳點點頭,喝一聲,“挖。” 沈家有錢,修的墓自然也不一樣。 除了某些方面不能太出格之外,每一樣都在容許的極限,三十二個人,分成八組,花了近半天時間,才勉強打開了這座墓。 上面搭起了一個棚,防止雨水進去,否則就是不吉。 清理的表面的一些灰塵,露出了棺槨的全貌,看起來像是新的一樣。 八個人同時上前,將棺槨抬了出來,放置在布置好的高台上,上面同樣搭著棚,棺槨非但不能遇水,也不能碰土,否則就是不吉。 這個時候,沈元勳忽然覺得心跳得非常快,一陣毫無由來的緊張感侵襲腦海,他甚至感覺手有些抖,連雨傘都快拿不住。 “少爺?”沈季再次尋問。 沈元勳咬了咬牙,從牙關裡擠出一個字,“開。” 那八人再次上前,拆開了棺槨的結構。 棺槨上沒有用到一顆釘子,不然,也是不吉。 拆完之後,上下層便分離,這個時候,只需要輕輕用力一推,就可以輕松的打開,沈元勳收起雨傘。 沈季卻突然跨了一步,“少爺,我替你去。” 說著,他就走過去,將棺槨推開了一道縫隙,隨後縫隙逐漸擴大,光線進來,他伸頭去看,只看一眼,整個身體就僵住了,片刻後,他極為驚恐的收回手,一步步一退了回來,在沈元勳身邊,低下頭,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同時顫聲道:“少爺,裡面,是空的。” 沈元勳也隨之一顫。 一滴眼淚從眼角緩緩流出來。 突然間,他又仰頭看天,放天長笑。 沒有人知道他在笑什麽。 沈季卻能聽出來,他笑得很傷心。 這時候,有人悄悄過來,遞給了沈季一張紙,沈季不敢看,握在手裡。 沈元勳笑聲驟停,冷聲道:“拿來。” 沈季立即送上。 沈元勳打開看一眼,似乎早已料到一般,毫無表情,又在不動聲色之間將紙撕個粉碎。 一抬手,紛紛揚揚滿天,沈季抬頭,看著這景,像極了送葬的悲愴。 “知道奶奶最喜歡的是誰嗎?” 沈季立即答著,“當然是少爺你了。” 沈元勳點點頭,又搖搖頭,低沉道:“奶奶最喜歡的是我,最愧疚的卻是另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