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身影支支吾吾,雙手連帶著比劃了半天,趙成才勉強明白了他的意思,搖頭道:“我不是李風。” 對面沉默,眼中變成了灰色,失望低頭。 趙成接著道:“不過我認識他。” 對面重新抬頭,再回希望,那一道線長的綠光,緩緩跳躍。 在趙成的幫助下,這人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勉強恢復了說話的能力,一個人呆著太久,語言功能會漸漸弱化。 他的聲帶像是被撕裂,聲音模糊不清,言語的組織也有些凌亂,但大致還能明白意思。 兩個人簡單交流,互換信息,雙方明白了大概。 這人歎息,“十年。原來已經十年了。” 外界十年,天翻地覆。 在這裡,卻只是一段瘋癲的日子,記不清時間,也無所謂時間。 就像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那樣,簡單的就像睡了一覺,但其中的心酸,只有外人才能理解。 十年怎麽活。 趙成沒問,也不想問。 在他看來,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而是一段冰冷的記憶,甚至某種可能,讓他都感覺異常心寒。 不過這人卻不介意。瘋癲後恢復正常,似乎有種讀取人心的本事。 他笑笑,半是譏諷,半是哀傷道:“年輕人,要爽快,要痛快。有問就說,有屁就放。” 趙成沒反應,他便自己說了出來:“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這十年是怎麽過的?” 趙成不太想,但還是點頭。 這人咧開嘴,露出一道寒顫顫的笑容,嘴裡一顆牙都不存在,看起來異常恐怖,如同書裡描述的怪異。 “吃人。”他冰冷的吐出兩個字。 趙成不為所動。 “沒意思。” 他搖搖頭,一根手指從咽喉滑向胸膛,最後轉到身後,“從這裡,到這裡。都沒了。”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間實驗室,道:“我被綁上實驗台的第一次,他們就挖空了我的體內,換上一些別的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麽,但我知道,從那以後,我不用吃,也不用喝,就可以活著。” 趙成的眼睛裡,靈力隨著呼吸進入他的體內,經過與正常體內循環截然不同的循環體系,化作身體所需的能量,支撐生命的延續。 所以他才能活著,但如果靈力消失,他也很快就會死。 從外表看,他是個人,但從體內去理解,卻也不再算個人。 “別的人呢。”趙成問。 “被我殺了。” 那人道:“十多年前,他們已經準備撤離,我是最後一個實驗品。可能是松懈了一些,一對種苗趁機跑了出去,他們就派人出追,那時候沒什麽人管我,我也趁著這個機會掙開束縛,你知道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麽嗎。” 趙成沒回答,他就直接道:“殺人。” 他用雙手比劃著,“我將他們一個人綁上實驗台,用他們對待我的方式對待他們,然後他們就全死了。出去追的人,也被我一個一個殺了。” 說這些的時候,他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像是捏死一隻蚊子,拍死一隻蒼蠅一樣平淡自然。 這種方式,趙成沒覺得有什麽,但這種口氣,他似乎有些接受不了。 強行壓下心中的一絲不快,趙成問道:“你後來為什麽不出去?” 這人反問道:“我這鬼樣子,怎麽出去?” 心中對他的那絲不快,瞬息消失無蹤。 趙成設身處地的想一想,自己落得這種處境,做得也許更不如他。 “我看你剛才出手,好像跟我有些相似。” 這人試探地說一句,嘴角微動,像是在笑。 趙成就將得到的經過簡單說了,不摻雜多余的描述,寥寥幾句而已。 這人忽然道:“我算是你半個師父。” 趙成立即起身,執一記師禮。 這一點其實無所謂,但他覺得應該做,就做了。 這人很滿意。 趙成清晰的感受到,這人對他的態度有所不同了,多了一些親近。 這人突然問起來:“李風怎麽樣。” 趙成不知道怎麽答,就道:“還好。” 這人又問,“他有沒有出過學院?” 趙成搖頭,“沒見過。” 這人歎道:“看來,他還沒有恢復自由。” 他說:“我曾經聯系過他,但他一直沒有回應。我當時很憤怒,恨不得立即出去,找到他,殺了他。現在才知道,原來,不怪他。我在這裡十年,剛開始清醒的時間長,那時候也在想,他會不會有一天,突然找過來,到後來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也就不再去想了。現在看來,原來是我想多了。” 趙成忍不住問,“你一直在等他?” 這人搖搖頭,“一點念想。以前有,現在,不需要了。” 這是兩個人之間的故事,趙成沒多問。 他和眼前這人,第一次見;和李風,也沒有多熟悉。只不過因為一記矛法,三個人之間,連上了一道因果。 趙成再一次環顧四周。 他對這座實驗室的好奇,比眼前這個人更多。 這個人大概也是憋的太久了,沒有絲毫在意,反而像導遊一樣,領著趙成,瀏覽起這裡來,時不時還講解一下,這裡是幹什麽的,什麽人負責,死了多少人,自己又是用什麽方式將他解決的。 趙成感覺有些古怪,但又覺得很有意思,於是就聽著。 轉眼間來到一個地方,他沒有像之前一樣解釋,只是歎息一聲,“我就是在這裡被改造的。” 這是傷心之地,他一帶而過,也沒有多停留,再走一段,又來到另一個地方,這裡看起來和別的地方都不同。 裡面極為寬敞,有一些已經枯萎的花和樹,兩邊各分出數十個小小的房間。 “這裡就是種苗住的地方。”這人道:“他們把一些年輕的,健康的分出來,一男一女湊個對,天天喝他們喝一種藥,沒天沒夜的造人,男的基本上撐不了多久,女的還行,不過懷孕之後就被帶走,以後就再也看到不回來。” 二牛的來歷,大概就是在這裡了。趙成默默想著。 實驗室比想像有要大得多,花了很長時間,才將各功能區走完,來到了最核心的位置。 “這裡就是中樞。”那人解釋,“也是你想來的地方。” 趙成停步,轉身問,“你知道我想幹什麽?” 那人笑道:“我以前跟緝查處打過交道,你跟姬化,有點像。” 趙成點點頭,沒多說便走進去,一段時間後,又出來。 那人道:“那麽,只剩下最後一件事了。” 趙成問:“什麽事?” 那人平靜道:“殺了我。” 他又補充,“用我的法,來殺我。” ----- 趙成原本是想聯系姬化,讓他派人過來,但他終究還是沒有這麽做,只是取了一些數據就離開,這裡將永遠做為那人的墳墓。 到現在,不談有多熟悉,至少是認識了,可他連那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趙成沒有問,那人大概也是不肯說的。 隨著他的離開,平台封起,恢復原樣。 不知道多少年後,才會有人發現這裡,不過都與他無關了。 趙成等了很久,尋了一輛車,簡短了交談幾句,車主就同意將他帶到附件的城市放下。 南區第三府,找到了緝查處的分部,將得到了資料交給他們,然後趙成就在他們異樣的神色中離開,遊玩起這個城市來。 ------ 二牛隨著沈元勳走到一條街上。 街兩邊都是商店,還有不少的小攤點。 他想起了在街頭時,沈元勳說的那句話,“這一條街都是我的。” 那個時候,沈元勳說得有多豪邁,他就有多震撼。一路走來,不停的有人打招呼,“少爺”的稱呼幾乎沒有停過。塞過來的東西也越來越多,身上裝得滿滿當當,多余的一絲空地都沒有。 之前沈元勳說他生活太苦,自己那時候也是這樣覺得。 但是現在一看,這樣的生活哪裡有一點苦的樣子? 他低頭,狠狠地啃了一口手中的糖。 “嗯,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