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的面,再多的菜,也有吃完的時候。 兩個人的速度也是相當的快,在鄭宏開始收拾,準備迎客的時候,兩人面前的碗和碟,都已經空了。 趙成還保持些斯文,隻吃光了面和菜。鄭鋒就過份一些,他不光喝光了面湯,連碗都舔了兩遍,光潔的,就跟剛洗過一樣。 趙成吃完,就坐著不動。他本就無事可做,在沒有準備好之前,在哪裡都是坐著。 奇怪的是,鄭鋒居然也不急著走。 “你不忙?”趙成問他。 鄭鋒點點頭,又搖著頭,“我昨晚一夜沒睡,上午補了會兒覺。” 答非所問,趙成附和一聲,“辛苦了。” 鄭鋒嗤笑一聲,“有屁用。上面一句話,下面跑斷腿。我的腿雖然還沒斷,但也想歇一歇。這個時候要是有人敢來催我,我一定打斷他的腿。” 桌上已經被收拾乾淨,他的雙腳搭在一起,翹在桌子上。 鞋底上沾了泥,泥已經幹了,顏色卻有些不對勁。 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鑽進鼻孔。 是血。 趙成看了看泥,又看了看他。 鄭鋒查覺到趙成的目光,無所謂的一笑,道:“昨晚殺了幾個耗子,沒注意一腳踩錯了,沾了一些,太累了,也不想去洗。” 隨後,他又問道:“他們的味道一定不好聞。” 趙成隨意道:“我的鼻子不好。” “我看不像。”鄭鋒搖搖頭,卻不再繼續往下說。 他閉著眼睛假寐。 身體半斜靠著椅背,兩根椅腿杵地,兩根懸著,隨著腿上的力道,前後晃動。他的嘴裡還哼著趙成聽不懂的歌。 趙成動了動,離他遠一點,但並沒有離開,身體側開一些,余光打量著靠在後廚與大堂連通的門邊上緊緊盯著鄭鋒不放的鄭宏。 腦海裡思考著兩人的關系。 視線落在鄭鋒身上時,又詫異兩人的關系。 一段時間過後,鄭鋒睜開眼睛,坐直身體。 他歎息一聲,似乎在惋惜。 隨後站起來就走,隻對趙成留下一句,“你請客的啊,別忘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趙成叫來鄭宏,“多少錢?” “算了。”鄭宏猶豫著。 趙成笑笑,“怎麽能算了,該多少就是多少。” 鄭宏盤算了一遍,“九十吧,基本就是成本了,我也不多賺你的錢。” “公道。”趙成再次豎起大姆指,但還是留下了一整張,“不用找了。” 鄭宏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呆呆地看著。 趙成走出門外,一眼就看到了鄭鋒,他還沒有走遠,蹲在一處牆角,像在等什麽人,只不過他的視線,賊眉鼠眼盯著路上全身裹得像粽子一樣的女人。 不知道什麽原因,趙成又停下腳步,轉過身。 鄭宏的臉色立即變了一副,憨笑著問,“有事?落了什麽東西?” 趙成搖搖頭,道:“你的面不錯,這麽好的手藝如果沒了那就太可惜了。” “你什麽意思。”鄭宏冷冷的問著。 趙成道:“就提醒一聲。下次盯著人看的時候,時間不要太長。” 他轉過身,剛走了一步,就背著身子道:“等我離開北區的時候,還想到你這來再吃一碗。” 鄭宏冷聲回應,“這裡不歡迎你。” 趙成隻笑笑,不說話。 人心的轉變總是匪夷所思。 不管這兩人是什麽關系,都與他無關。 看了一眼還蹲在牆角的鄭鋒,選擇了另外一個方向。 趙成的本意是避開他,他現在還不想接觸這些人。 一切緣之於恐懼。 發自內心的恐懼。 聖人自無遺漏,就算有後土保證天意遮蔽,他也是不太信的。 如果不接觸,還好一些。這世界幾億人口,聖人高高在上,不會刻意去在意其中之一,再加上後土以祖巫氣運為賭注,趙成相信,短時間內還是可以瞞下去,但如果主動上門,等於是直接撞到槍口上,想不被注意到也難。 以他現在的實力,等於是提前出局。 所以就算東區還佔著兩個,暫時也沒有去驅趕的心思。 當然,也沒有刻意避著。 一區少則三府,多有五府,人口眾多,他自以為很難碰到。南區是如此,安安穩穩,西區無人選擇,也就算了,卻沒想到剛進北區,就碰上了。 第一次或許是意外,第二次就難說了,趙成不想再有第三次。 正這麽想著的時候,突然就看到一個人蹲在牆頭,正朝著他笑。 趙成心中一顫,眉頭微皺,想了想,走了過去。 鄭鋒問道:“你剛才是不是故意避開我?” “是。” “現在為什麽又主動過來了。” 趙成反問,“如果我選擇離開,你會怎麽樣?” 鄭鋒老實的回著,“我會在下一個路口等你。” 沒等趙成開口,他又道:“就算你跑得再快,以我對這裡的熟悉程度,很容易就可以抄條近道,到你前面去。只要你還在北區,任何一個角落,哪怕你躲進洞裡,我都能把你找出來。” 趙成道:“所以我根本避不開你。” “沒錯。” “既然如此,我為什麽不主動點?”趙成道:“你如果把這心思放在女人身上,現在一定過得很舒服。” 鄭鋒搖頭道:“你錯了。” 他指了指自己,繼續道:“我三歲的時候就定下了一門親事,十二歲成親,床都沒摸到一片,現在又弄得我連家都不敢回,舒服個屁啊。” 他一翻身,下了牆頭,拍了拍趙成肩膀,“算了,不說這個了。走,我帶你喝酒去。” 趙成道:“我沒錢了。” 鄭鋒瞪大眼睛,“真沒了?” “沒了。” “窮鬼。”鄭鋒重新翻回牆頭,“告辭。” 這麽乾脆? 趙成愣了愣,早知如此…… 他搖搖頭,轉身折回。 回到旅館,剛躺到床上休息不久,就有人敲門。 趙成疑惑的打開門。 “怎麽又是你。” “你請我吃麵,我請你喝酒,很公平。” 趙成堵在門口,鄭鋒硬是擠進來,像回到自己家一樣,清空了唯一的一張桌子,將酒放在上面,又從懷裡拿出一個袋子。 袋子裡有十顆花生米,還是生的,他數了數,一人五顆分好。 “別站著,過來啊。” 趙成無奈,注定是躲不過了,關上門,坐在他對面。 “你是怎麽找到這裡的。” 鄭鋒道:“緝查處什麽查不到?” 他又反問:“你不也是編外?怎麽會不知道這個?” 趙成道:“編外無權查詢。” 鄭鋒戲笑,“統領有權啊。你覺得當我把劍架在他脖子上的時候,他會不會幫我這個小忙?本來只是想確認你住哪裡,卻沒想到,你居然和我是一樣的人。” “佩服。” “客氣。” 他看起來是個好酒的人,但酒量卻並不怎麽樣,幾杯下肚,就開始暈乎乎的。 “你怎麽會想起到北區來玩?” 趙成回道:“出來轉轉,長長見識。順便,見識一下山外面是什麽樣子。” 鄭鋒道:“北區有什麽好見識的。東區山青水秀,比這裡好太多了。” 趙成小抿一口,“這裡也有山。” 鄭鋒道:“一年到頭不變顏色,單調到枯燥,天天見,煩得要死。也就你們這些外來的傻子才喜歡,你們這種人,我見得多了。純是吃飽了沒事乾,撐的。” 趙成問,“山外呢。” 鄭鋒微微一滯,端起酒杯一口飲下,轉眼間醉得更深了一些,“那地方,就不該存在。” 再問,他就不多說了。 整個人迷迷糊糊的,聲音也迷糊不清,趙成聽不清,也許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說些什麽。 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 外面在短短時間內,暗了下來。 風此時已經停下了,雲層壓得很低。 傍晚時候,朦朧的遠山更多了一副陰影。 那陰影之下,似乎藏著一個大秘密。 他的視線遠遠的落地遠山背後的那一道永存的虛影,不想,不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