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小邮差之后,我又听了五次余音音“爱”上了谁谁谁,最后她一本正经地拍着桌子跟我吼:“我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了!”小桌子被她拍得直晃悠,我真担心那盆小仙人掌会命丧她手。就在她洗心革面的时候,离家多年的妈妈在深夜里敲开了家门。那是她离开云遥镇的第七个年头,她终于回来了。不再是信,也不再是照片,而是真真实实的一个人。老爹什么都没有说,扭头就出门去买卤味。余音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下楼,熊抱住妈妈稀里哗啦地哭。而我,却一直站在楼梯上远远地看着,总觉得像不认识似的。其实她还和当年走的时候一样,甚至连白头发都没多一根,哪里像老爹,早就满头银发,却也不肯自己动手染黑,五十来岁的人,看起来都跟七老八十了一样。晚饭的气氛有些压抑,我低头扒饭,只有余音音跟个二愣子一样呵呵地傻笑。其实,只要她回来就好了。本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然而半夜上厕所的时候,我却看到爸妈房间的灯依然亮着,他们在谈什么,我无从而知,只隐约听到摔东西的声音,接着就重新陷入了一片沉寂。窗外的月光凉凉的,我低头看到自己的影子,像不会说话的,悲伤的,傻瓜。第二天,她就走了。我下楼的时候,只看到老爹一个人颓败地坐在桌子旁边抽烟,地上已经一片烟头。我坐到他身边,心下也有几分明了,伸手从老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他没有拦我。后来,余音音也醒了,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们爷俩对坐着抽烟,然后开口问:“妈妈呢?”老爹狠狠吸了一口烟,哑着嗓子开口:“走了,她是回来是和我离婚的,她给别的男人生了一个孩子。”好久以后,我还一直记得余音音当时不敢置信的模样,眼睛里明明蒙上了水汽,却偏偏固执地摇头,哽咽着嗓子否认:“她刚刚还亲我额头了,她还亲我额头了!”最后终于低下头无声地哭了,壮壮的肩膀直哆嗦,我走上前艰难地环住她,突然觉得她虽然看起来那么强大,其实依然是需要人保护的小妹妹。后来,我和余音音坐在后廊处聊天,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她突然歪头问我:“哥,你说妈妈生的那个小弟弟,是跟我一样胖还是跟你一样瘦啊?”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掌心下,她努力克制却依然压抑不住的颤抖。她从小到大都爱哭,然而这一次却是她头一回将悲伤藏在心里。我想,那个没心没肺的胖姑娘,终于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