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青文常常会响起贝锡兰挑衅一般说过的话,医生有什么了不起?不还是有救不了的人命?他现在就处于那种无措之中,他是医生,可什么都做不了。病床上的贝锡兰已经瘦得仿佛一片纸,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满是针眼,她不太有力气说很多话了,只是偶尔精神好的时候,就和蒲青文细细交代自己的后事。“我存了一笔钱,如果用不完的话,你帮我捐给福利院。”“好。”“对了,我的骨灰盒是不是也丢在你家里了?你别忘了,那是我挑的,我死后得住好点儿的地方。”“恩,记住了。”她缓了缓,又轻轻笑了:“婚纱也没来得及穿上,你说有没有人穿婚纱死的?”“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谁都没有你美。”她白了他一眼:“别人会骂我妖怪的,我选的寿衣也很好看呐。”“是我选的。”他当时怕不吉利,随便指的一件。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轻微的响,过了很久,蒲青文以为她闭着眼睡着了,却又听到了她开口:“蒲青文。”“嗯?”“对不起……”他知道她为何而道歉,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指。“如果下辈子,”她睁开眼,眼底湿湿的,“如果下辈子我们还能遇见的话,我一定会努力嫁给你,健健康康的,一辈子。”蒲青文握住她的手放在了唇边,凉凉的,没什么温度,他应了下来,与她拉钩:“也不许挑食了。”“好。”护士进来给她换输液瓶,蒲青文趁机去了趟洗手间,狠狠地擦了把脸,重新出来时,贝锡兰正睁着眼等他。他走过去,替她盖好被子:“你睡会儿吧。”“嗯,你也睡会儿吧。”他也几天几夜没怎么合眼了,便把床边的沙发拖了过来,与她挨着,两人侧躺着相望,贝锡兰笑了笑,闭上了眼睛。第二天一早,护士推门进来,轻轻地摇了摇沙发上的蒲青文。他睁开眼,阳光正好照进屋子里,白色的纱帘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起伏着。窗外大树上的蝉仿佛突然都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只有树叶上跳跃着的光斑,像是一场电光幻影的梦境。他伸手探向床边,在被子里摸到了她的手,很凉,一点温度都没有了。他轻轻地握住,那纤细见骨的手指却在他的掌心里无力地垂下去,他的心随着狠狠一堕,猛然重新握紧,仿佛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锡兰,锡兰。回应的只有空调风扇的声音,连蝉鸣都消失了,窗外一片死寂。夏天,终究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