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锡兰再次失踪了。同时消失的,还有她才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箱衣服,前一天晚上,他还看到它们都挂在衣橱里的。然而,眼下衣橱里只剩下他的衣服,还有那件他们一起去买的婚纱,就摆在他的衬衫边。他开车去了餐厅,又回了她的家,却没有人有她的任何消息。在开电脑找她的浏览记录时,他看到了她订的一张去临市的火车票。他开车赶到贝锡兰的家,看到那个男人正独自坐在客厅喝着二锅头,桌上只放着一盘花生米。他拉开凳子坐下:“贝锡兰老家是临市吗?她住在哪里?”男人看着他冷笑了一下,并不答话。蒲青文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纸币拍在桌上:“你只要告诉我地址就可以了。”男人收了钱,又心满意足地喝了口酒,这才缓缓地张口:“那是臭婆娘的老家,她都死那么多年了,家里还是剩个啥啊,你问我地址,是去找那小赔钱货?”蒲青文脸色僵住了:“她妈妈早就死了?”男人扔了个花生米进嘴里:“我帮她养这么多年赔钱货仁至义尽喽。”他几乎是飞车赶往临市,中途下了雨,升起一片雾气,高速上堵了一会儿,他急得猛拍方向盘。从始至终贝锡兰就在骗她,她妈妈早就过世了,那她是为谁买的寿衣?为谁选的墓地?他不敢想,一想到就浑身发冷,可能是车里空调开得太低了,他关上,又出了一身冷汗。贝锡兰的老家不在市里,在郊区的乡下,开了一截泥泞的土路,才终于到了字条上的地址。他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但还是在看到屋外那个纤瘦的身影时,湿润了眼眶。贝锡兰穿着一件棉布的连衣裙,套着姜黄色的开衫,乡下雾气大,早晚又冷,何况就快入秋了。雨水过后,门外地上长出了许多地衣,她怀里抱着个竹筐蹲在地上拣着,接着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皮鞋。她缓缓抬起头,愣了片刻,旋即仿佛预料之中地笑了:“你来啦?”她没站起来,蒲青文也跟着蹲了下去,她自顾自地拣着,说:“知道这是什么吗?叫地衣,你吃过吗?跟野菜差不多。”他不说话,直直地盯着她,她气色似乎还不错,但还是瘦,眼睛都凹进去了。半晌,他问:“你的生命清单上还有什么愿望?”她想了想,慢慢说:“我从前总是想着快点长大,然后有自己的家,26岁结婚,28岁生第一个小孩,30岁生第二个小孩,可惜,来不及了。”蒲青文迅速站起来背过身去,他双手握拳,紧紧地抵住口鼻。贝锡兰做了简单的两菜一汤,都是地里现摘的新鲜蔬菜,她吃得很少,仿佛进食对她来说是一件并不愉快的事情。蒲青文看到了那盘她为他炒的番茄鸡蛋,尝试着问:“吃点鸡蛋?你得多吃点有营养的。”“好。”她没有拒绝,反倒是冲他灿烂地笑了一下,然后拣了好几块鸡蛋放进碗里,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得老高,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蒲青文喉结一滚,也低下头去,举起碗遮住了脸。他在这里陪着贝锡兰住了一周,白天就去山间散步,采摘新鲜的花束,中午就在田里摘蔬菜做饭,偶尔去集市里买些鱼虾,她也肯多吃几口,晚上两人就并排坐在靠椅上,望着夜空里闪烁的星星,时不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仿佛神仙眷侣,白云深处。直到一天早上,贝锡兰久久没有从房间里出来,蒲青文觉得恐惧,径自推门而入。贝锡兰正坐在梳妆台前,她刚刚梳过头发,台面上放着她细心捋好的一缕掉发。他看她没事,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唤她,却看到她的脸上流了一脸的泪水,而她的目光正看向窗台,那里放着一束他们一周前采摘的不知名的野花,而此时,花已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