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囚金宫

他是骁勇善战的金国皇太弟,她是骄纵的大宋沁福帝姬。 他亲率铁骑踏破大宋山河,兵临汴京城下,烧杀抢掠。 她女扮男装,替兄出使金营议和,被他一眼识破,一夜过后,娇花萎落。 为了保住父兄的命,为了家国,为了千万大宋子民,她把自己放在卑微的尘埃里,牺牲了身心和姻缘,曲意承欢,成为他的宠妾。 国破家亡,山河变色。昔日恋人变成冷血的仇敌,海誓山盟消逝。 爱恨纠缠,凤凰为谁所囚?

作家 端木摇 分類 出版小说 | 114萬字 | 163章
第十二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坐在妆台前,泪珠盈睫,渐渐的,泪流满面。
羽哥端着汤药进来,见我如此,吓了一大跳,“元妃,您怎么了?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出去!”我不想面对任何人,不想被人打扰。
“您不要这样,若有伤心事,告诉奴婢,或是告诉陛下,陛下一定会为您办到的。”她着急地劝道。
“出去啊,我想静一静!”我嚷道。
羽哥无奈地出去,我费力地起身,缓缓走向床榻,每走一步,心就痛一下,因为,心口插着一把刀,动一下,那血肉就撕裂一次。
终于挨到床榻,我躺下来,泪水汹涌。
大哥,为什么你要送给我那双金缕镶玉凤头履?为什么送给我那首情诗《月出》?为什么要让我觉得你对我有男女之情?为什么……
不知道哭了多久,只觉得头疼得很,天旋地转,有人匆匆地闯进来,一阵风似地赶到床边,心疼地唤我:“阿眸。”
完颜亮。
我四肢无力,费力地睁开肿疼的双眸,他抱我起来,紧拥着我,抹去我脸上的泪痕,“有什么事跟朕说,朕为你做主。是不是那两个贱人欺负你?”
他关切地瞧着我,焦急,怜惜,心痛。
或许,他真的伤过我,但也爱我,这个禽兽不如的金国皇帝比完颜雍强,起码对我死心塌地。
“我想见见大哥,可以吗?”我的嗓子涩痛难忍。
“好,朕让乌禄来见你,但你要听朕的话,不要再哭,乖乖服药,嗯?”完颜亮的眼中溢满了款款的柔情。
我轻轻地颔首,他唤来羽哥,亲自喂我服药,还为我擦去唇角的药渍,让我舒适地靠躺着。
他的拇指指腹抚蹭着我的娥眉,“一切有朕,谁敢欺负你,朕就重重地责罚!”
我勉强地牵了牵唇角,他愉悦地朗笑道:“阿眸笑了,真好,朕很开心。”
其实我并没有笑,他以为是罢了。
次日午后,完颜雍真的来见我。我站在他面前,默默地看他,他的脸庞坚毅如削,挺拔的剑眉仿佛一棵不屈不挠的青松,永远在那里,即使沧海桑田也不为所动。
我挥退宫人,幽幽地问:“前日我听闻先帝一位妃嫔的事迹,深感红颜薄命。这位妃嫔是昭容,是宋国的令福帝姬,大哥是否知晓当年的事?”
“先帝和昭容的事,我略有所闻。”他面不改色地应道,语声淡若无波。
“我还听闻,令福帝姬因为心系旁人,被先帝折磨,短短四年就香消玉殒。大哥,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那大哥可知,令福帝姬喜欢的那个男子,是谁?”我低涩地问,心跳渐渐加快。
“三妹,既然你问起,我便告诉你。”完颜雍冷峻的面色有所缓解,慢慢道来,“那年,那个男子年方十七,有一日,他无意中经过浣衣院,看见几个看守的老婆子追打令福帝姬。那帝姬穿着破烂的衣衫,披头散发,脸上脏兮兮的,裸露的手臂布满了新旧瘀伤,很可怜。他喝止那几个老婆子,让那帝姬回房歇息;第二日,他又去浣衣院,帝姬正在洗衣服,一个老婆子用藤条抽打她的背,他立即喝止,并且下了严令,谁敢再虐打浣衣院的宋国宗室女眷,就重重责罚,绝不手软。”
“令福帝姬一定很感激那男子,视他为救苦救难的天神。”我喃喃道,对她的遭遇深感同情。
“接着,那男子时常借故去浣衣院,拿药材给帝姬治伤。”他的脸上漾着如水的柔情,陷入了美好的回忆;十一年前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可见刻骨铭心,“在帝姬脏污的面容背后,是一张清美、玉致的脸,他可怜她的身世与遭遇,因怜生爱,对她承诺,一旦有良机,就会带她离开浣衣院,娶她进府。那帝姬虽然碍于家仇国恨,没有立即接受他的情意,但在接下来的三个月,感念于他的真心与正义,慢慢喜欢上他。”
“于是,他们就海誓山盟、私定终身,他非卿不娶,她非君不嫁。”
我明白了,虽然令福帝姬比他年长五岁,但年纪无法阻挡情苗深种;我无法想象,令福帝姬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美若天仙?柔弱可怜?
的确,娇弱的女子会让世间男子产生怜惜之情,让他们不自觉地想保护她。
完颜雍道:“那男子已在十四岁那年大婚,但他觉得,令福帝姬是他必须保护、真心想娶的女子。于是,他寻找良机,奏请先帝,允许他纳帝姬为妾。可惜,他还没向先帝开口,看守浣衣院的士兵发现帝姬的丑颜只是伪装的;那些士兵为了升官发财,就将帝姬献给先帝。先帝看见她生得这么美,就强行纳了她。”
我莞尔道:“那男子一定很懊悔、很痛心。”
他苦涩地淡笑,“那男子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眼睁睁看着喜欢的女子变成先帝的女人。他想来想去,选择了放手。因为,他觉得,如若帝姬得到先帝的宠爱,说不定会得到另一份尊荣与幸福。”
世间女子总是想当然,低估了女子的心。
我缓缓地笑,仿佛在说自己,“可是,他没想到,令福帝姬根本不想当先帝的妃嫔,只想与喜欢的男子双宿双栖、厮守一生。即使她被迫侍奉先帝,仍然心系喜欢的男子,强颜欢笑,日日心痛,夜夜饮泣。”
“你说得没错,那男子懦弱、胆小,毁了帝姬的一生。”完颜雍怅惘道,眼眸布满了难以言表的悲伤与凄苦,“他不值得帝姬付出生命,帝姬爱错了人。”
“那男子的确该死,可是,帝姬到死也不会怨怪他,因为,倘若没有他,没有他的情,她的一生或许更加不幸。”眉骨酸涩,我强忍着热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同情令福帝姬,为什么会感同身受?
“帝姬总是郁郁寡欢,从来不笑,先帝觉得索然无味,又觉得事有蹊跷,就派人去浣衣院查问。就这样,先帝知道了帝姬心系旁人,知道了帝姬与那男子有私情。”
“先帝雷霆大怒,就变着法子地折磨帝姬,以至于帝姬短短四年就过世了。”我哀伤道,“那男子悲痛、内疚,无法原谅自己,每年她的死祭,都会出城去她的坟前忏悔。”
“是,他跪在坟前,祈求她的原谅。”完颜雍笑着,无法抑制地悲伤,“然而,他再也见不到帝姬,再也得不到帝姬的回答。”
“我想,令福帝姬根本没有怪过他,若是要怪,只会怪苍天弄人,怪她自己命苦。因为,她爱他。”得知了真相,虽是解除了疑团,却更加心痛。我盯着他,泪水决堤,“那男子,就是金国宗室,葛王。”
完颜雍面不改色,静静地看着我,仿佛早已知道我知晓这个真相。
四目相对,我泪流满面,心痛难忍,他就这么看着我,眉宇浅浅地凝着,俊眸中缓缓染开盈亮的水色,纤长的眼睫仿佛被水打湿,沉重地轻颤。
我无法克制嗓音的颤抖,哑声道:“令福帝姬心系的那个男子,就是你,葛王完颜雍。”
他语声含悲,“是,就是我。”
他承认了,终于承认了,十一年前的事是真的……原以为,贵妃、修容所说的只是传言,只是以讹传讹,并非真相,我不死心,我要他亲口对我说事实……可是,我得到的真相就是,他与令福帝姬的情事是真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真相?为什么上苍这么残忍?为什么……
“在汴京,为什么送我那双凤履?为什么送我那首《月出》?”我声泪俱下地问,“我以为,你不仅仅当我是三妹……我以为,你对我有别的心意……原来,是我误会了,是我想错了……原来不是……你告诉我,那双凤履,你早在十一年前就打算送给令福帝姬,是不是?”
“是,她未曾拥有过一双漂亮精致的凤履,我就找了最好的鞋匠,做了一双送给她……没想到,在我去浣衣院找她的那日,她已经被送去宫中两日。”终于,完颜雍眼中的热泪缓缓滑落,哀伤的样子令人动容。
“那你为什么送给我?为什么……”我哭喊道。
“因为,你是完颜磐和沁福帝姬的女儿。”他的嗓音低沉得很不真实。
完颜磐?沁福帝姬?
完颜磐是爹爹,沁福帝姬是娘亲?娘亲是遭难的宋国帝姬?为什么爹爹从来没告诉过我?
明白了,真相大白了,娘亲是沁福帝姬,和令福帝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也许相貌有几分相似;我是娘亲的女儿,自然和令福帝姬有二分神似。
原来,我真的是别人的替身。
我笑起来,大声地笑,也许是大声地哭……剧烈的心痛让我难以支撑,步步后退……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真相这么残忍?
完颜雍快步上前,握着我的双臂,担忧地劝道,“三妹,你不要这样,我……”
“不要再说!”我打断他,奋力推开他。
“你冷静点,听我说。”他急切道,再一次握紧我的双臂,“三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要再说了!”我厉声道,“完颜雍,从今往后,你我兄妹情断,再无任何瓜葛;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三妹……”
“我不想再看见你,你滚!滚啊!滚啊……”
我的声嘶力竭,终究让他放弃了解释,转身离去。我软软地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这一夜,流泪到天明。
这一夜,心痛到麻木。
泪已干,心已死,情已尽,缘已灭。
既然完颜雍只当我是替身,从未喜欢过我,我又何必对他念念不忘?
然而,为什么他的音容笑貌总是浮现在脑中?为什么总是无法克制心口的痛?为什么一想起他只当我是替身、并无男女之情就会痛彻心扉?
卧榻一日,滴水未进,我全身乏力,头晕眼花,羽哥、明哥不时地劝我进膳、服药,我充耳不闻,始终不曾开口。许是她们担心我出事,就去禀报完颜亮,黄昏时分,他匆匆赶来,将我揽在胸前,心疼得眉眼纠结,“病成这样,为什么不服药?”
见我不说话,他勃然大怒,瞪向跪在地上发抖的羽哥、明哥,“元妃为什么变成这样?是不是你们没好好服侍?来人,将她们拉出去砍了。”
“与她们无关,我只是有些事想不开罢了。”她们服侍我,尽心尽力,我不想她们因我而死。
“阿眸,有什么事想不开,告诉朕,朕为你分忧解难。”完颜亮的掌心贴着我的腮,掌心些微的温热烫着我,“你这样愁眉不展、病容满面,朕会心疼死的。”
“我想吃清甜的糕点和米粥。”嗓子有点痛,嘴里都是苦味。
“好好好,朕立即命人做。”他看向羽哥、明哥,“还不去御膳房传朕的旨意?”
或许,有他的陪伴与宠爱,我就会很快地忘记完颜雍。
完颜亮命人去打一盆热水,搂着我,“虽然你满面病色、不施粉黛,但还是朕最美的妃子。”
不久,宫人端来热水,他亲自为我擦拭,脸庞,颈项,手臂,五指,小心翼翼,举止轻柔,做尽为人夫君也不必做的事。
他真的这么爱我?
身边明明有一个爱我、宠我、待我极好的男子,为什么奢求那段虚妄的情?
擦拭后,他挥退宫人,含笑问道:“现在是不是觉得清爽、舒服一些?”
我点点头,他满足地笑了。
不久,羽哥、明哥端来汤药和糕点,完颜亮喂我吃粥,取了糕点放进我嘴里,接着将药碗放在我嘴边。
我享受着他体贴的服侍,心中酸酸的,假若完颜雍像他这样对我,我死而无憾。
强迫自己忘掉完颜雍,逼迫自己忘记过去,可是,他在我的心中、脑中,根深蒂固。
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长进,恨自己为什么做不到;想忘,却忘不掉;想让心不那么痛,却依然痛入骨血;想让五脏六腑各归各位,却仍然搅在一处,不停地折磨我。
两日来,茶饭不思,勉强咽进几口,却那么苦、那么涩,难以下咽。
坐在妆台前,望着镜子里形容憔悴、骨瘦如柴的女子,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可怕的女鬼,面色苍白得吓人,双眸无神,不再有丝毫灵气。
慢慢,铜镜里浮现出大哥那冷峻坚毅的脸、那深黑如墨的眸,我难过地闭眼、摇头,趴在案上,他仍然在我的脑子里,赶也赶不走……大哥,既然你对我无情,为什么还要折磨我?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让我这么痛苦?为什么……
我抓头揪发,不停地捶额头,可是,根本没用……头好疼,太阳穴刺疼,脑中嗡嗡地响,疼得让人发疯……我再也忍不住,站起身,以额头撞墙。
是不是这样撞几下,就会忘掉该忘记的?就会好一些?
不知道撞了多少下,只觉得额角很疼,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下来,淡淡的血腥味充斥在鼻端。
然后,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是不是做梦,我回到了家,天空湛蓝,白云悠悠,青山碧水,桃红柳绿,青草的清香与野花的淡香随着风窜入鼻端,沁人心脾;半空中柳絮飘飞,迷濛了人的眼。我举眸四望,但见四野那么熟悉,还和以往一样,没有任何束缚,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然而,我找不到爹爹和哥哥,找遍每间房,也找不到他们。
我慌了神,漫无目的地找……他们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就是找不到,爹爹,哥哥,你们在哪里?为什么你们要藏起来?你们也不要缦儿了吗?
忽然,有人轻拍我的肩,我疑惑地转身,惊喜地叫道:“爹爹。”
“缦儿,你太任性了,出去玩了这么久还不回来,爹担心你。”爹爹责备道。
“爹爹,缦儿知错了,以后不再任性了。爹爹,我该怎么办?”
“缦儿,爹爹帮不了你,你必须坚强、振作,只有自己才能帮自己。你记住,你这么聪明,一定会想到法子回来的。”
说完,爹爹平移着离我远去,不管我怎么喊、怎么叫,也不再回来。
恰时,背后有人叫我:“妹妹。”
我狂喜地转身,拉住哥哥的衣袖,“哥,带我走……哥,你说过,假如我让你当哥哥,你就不再欺负我,一生一世保护我。哥,难道你忘记了吗?”
哥哥宠溺地笑,“我记得,可是你太贪玩了,如若你不去临安、不去上京,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是你咎由自取。”
“我知道,我不该贪玩……我答应你,不会再任性,哥,救救我……”
“我无能为力,自己闯的祸,自己解决,你只能自救。爹爹和我都帮不了你,你好自为之。”
“不!哥,不要走!”我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袖,可是,他终究拂开我的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爹爹,哥哥,为什么你们不救我?为什么这么对缦儿?
爹爹……哥哥……
仿佛睡了长长的一觉,又好像做了一个悲伤的梦,我见到了爹爹和哥哥,却伤心欲绝。
迷迷糊糊地醒来,我听见一些刻意压低的人声。
“朕不是命你们看着元妃吗?元妃怎么会这样?”
“奴婢二人去御膳房端米粥和汤药,没想到元妃会这么想不开……奴婢知罪,奴婢该死……陛下开恩……”
“朕警告你们,再有下一次,朕就赐你们一死!”是完颜亮的声音,饱含怒火,“你们必须看牢元妃,不得离开元妃半步,听见没有!”
“是,奴婢记住了!”羽哥、明哥吓得声音都发抖了。
“微臣禀奏陛下,元妃以额撞墙,撞击多次,虽然伤口颇大,不过伤口并不深,是皮外伤,只要好好调养就能康复。”是太医耶律大人。
“元妃怎么会……自尽?”完颜亮不敢置信地问。
“元妃身患‘郁证’,虽有好转,不过始终情志难舒、郁结于心,此番郁气攻心,许是元妃被什么事刺激了,才这般想不开。”
“你务必好好诊治元妃,若治不好,朕诛你三族!”完颜亮的话充满了戾气。
“微臣必定竭尽所能,治好元妃。”耶律大人诚惶诚恐地说道。
“去煎药吧。”
“微臣告退。”
虽然完颜雍与令福帝姬的情事让我痛彻心扉,但我并非自尽,为什么太医说我自尽?完颜亮竟然也相信了,真真奇怪。
完颜亮握着我的手,欣喜若狂道:“阿眸,你醒了?我知道你已经醒了,只是不愿醒来……”
方才眼皮动了一下,他一定看到了。
他的嗓音悲痛得难以抑制哭音,“朕不能没有你,倘若你离开朕,朕会疯的。阿眸,就当朕求你,快快醒来,好不好?只要你醒来,朕答应你,让你回去和家人团聚,你高兴住多久就住多久,你想几时回来就几时回来。”
他说的是真的?
转念一想,就算他让我回家,也会派人跟着我;只要知道我的行踪和我家在哪里,他就有法子逼我回金国。
完颜亮吻着我的手背,悲沉地求道:“朕只希望你好好地活着,阿眸,睁开眼睛,好不好?”
既然醒了,就睁眼吧。
当我睁开双眼,他欢喜得热泪盈眶,将我抱起来,紧紧搂着我。
“我昏迷了多久?”我推开他,额头刺刺的痛,摸了摸,才发现额头绑着纱布。
“你昏迷了两日两夜,朕被你吓死了。”他拿下我的手,“别摸伤口,太医为你包扎好了。”
他一臂揽着我,一手抚触着我的腮,定定地望着我,仿佛永远也望不够。
我也看着他,发现他容光暗淡,下巴布满了青黑的短须,一副三日三夜没有就寝的憔悴模样。
难道我昏迷的这两日两夜,他一直守着我?
完颜亮的面色一分分地冷沉,忽然问道:“乌禄究竟跟你说了什么,你这般想不开?”
我面不改色地说道:“与他无关,陛下,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他不再追问,径自笑了,愉悦得仿佛眉宇能够开出一朵花,“朕传太医给你把脉。”
太医把脉、诊视病情后,我就躺下来歇息。
此后数日,完颜亮时常陪着我,不是陪我闲聊,就是跟我说些趣事,服侍我进膳、服药,还命内侍将奏折搬到蒹葭殿,以便朝堂政务与照看我两不误。
他这般宠我,时常留宿蒹葭殿的偏殿,不知那些独守空闱的妃嫔会如何嫉恨我。
半月后,额头上的伤口好了一半,手腕上的伤口完全好了,我时常到殿前廊下享受日光的暖意,仰望天宇的遥远无际与飞鸟翱翔的英姿。
完颜亮已经没有在蒹葭殿批阅奏折,我乐得清静,经常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想,望着庭中碧树与那一角高高的湛蓝天空。这日午后,我正要回殿午睡,忽有一个宫人走过来,禀报道:“元妃,葛王求见。”
我愣了愣,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完颜雍在明媚得刺人眼目的春光中走来,官服在身,丰姿俊朗,坦荡得仿佛没有任何城府与欺瞒;他披了一身的碎金,光芒四射,仿若神明。
仿若神明?
我为自己突兀的感觉冷笑,他只不过一介凡人,还是一个为情所困、戏弄我的男子。
“臣参见元妃。”他略略屈身,当做施礼。
“虽然你贵为王爷,不过本宫是元妃,是陛下的妃子,你我之间便是君臣,这礼数还是要守的。否则,若让宫人瞧见了,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那就不好了,有损王爷的英明与威望。”
完颜雍没有生气,行了一个十足十的礼,面不改色地说道:“臣参见元妃。”
我兀自捏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直至吃完,才让他起身。
“王爷前来,有什么要事?”我竭力克制着心中的憋屈与恨意,尽量不显在脸上。
“臣今日前来,是向元妃辞行。”他直视我,英朗的眉宇仿若碧水般漾起粼粼的春波。
“辞行?”我惊诧地直起身子,“你要去哪里?”
“三日前,陛下授臣为中京留守,明日一早便启程去中京上任。”完颜雍气定神闲地说道。
原来,完颜亮将他调离上京。听闻,他原本是兵部尚书,完颜亮登基后,授他以判会宁牧,今年初,改为判大宗正事。没想到,这么快又让他去中京。
这么看来,完颜亮登基后,就将他贬出上京,没有重用过他,而且时不时地调来调去。难道完颜亮忌惮完颜雍?或者是因为个人私事,完颜亮公报私仇?
我思忖着,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完颜亮这般对待同祖兄弟?
“元妃?三妹?”完颜雍沉声唤道。
“既是如此,预祝王爷一路顺风。”我回过神。
“谢元妃。”一角袍摆在风中飞荡,他深深地看我,眼中似有异样的情绪,“三妹,临别之际,我不再多说什么,只愿你好生保重。你记住,此生此世,即便苍山负雪,即便永无天日,我也不会忘记那小舟、那烟雨、那意外的一刻。”
我怔忪地看他,这是我对他说的话,为什么他也这样对我说?他想表明什么?
完颜雍的脸庞洋溢着春日的暖意,“三妹,望你珍重,倘若有缘,日后再见。”
不等我说,他就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袍角飞扬而起,仿若飞鸟的羽翅,翱翔在风中。
我望着他的背影溶化在春光里,一时想不通他的用意。不过,他进宫向我辞行,必定征得了完颜亮的应允。
果不其然,这夜,完颜亮问起这事,“乌禄进宫向你辞行了?”
我颔首,“陛下应允他的?”
“他是你大哥嘛,朕自然应允。在上京,你只认识乌禄一人,他去中京上任,不知什么时候才回京,朕就让你见见他。”
“谢陛下体恤。”
“阿眸,先前朕伤害你、逼迫你,是朕不对,不过以后不会了,朕只会宠你、爱你。”他笑若春水,“你让朕留下来陪你,朕才会在蒹葭殿留宿。”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他不会强迫我侍寝,只有我心甘情愿地接纳他,他才会在此留宿。
他真的做得到吗?
完颜亮的掌心与我的掌心相贴合,“时辰不早了,你快歇着,朕去看看惠妃。”
我躺下来,他轻吻我的掌心,随即离去。
闭着眼,却睡不着,脑中不断地重复着大哥所说的话,心隐隐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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