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掸喘着粗气,双目血红,“你竟然身怀武艺,朕倒是低估你了!”他很重很重,整个身子压着,重得我喘不过气。我挣了一下,“陛下说过,册封后才……”他目露淫光,迫不及待地撕扯着我的衣袍,“朕等不及了,今夜、明夜又有何区别?”就在他空出一手解我衣袍之际,我拼了全力挣脱手,迅速地从头上取下金簪,抵在他的咽喉处,“陛下再动一下,我就刺下去!”完颜掸不敢再动,血目紧缩,戾气涌现,“你竟敢威胁朕!”有何不敢?我冷笑,“陛下不想龙体受损,就放了我。”“刺下去!”他高声怒喝,色厉内荏,“朕叫你刺下去!刺死朕!”我用力地刺下去,却在这时,他扣住我的手腕,再次让我动弹不得。他癫狂地大笑,不再是寻常时候的模样,面目狰狞,“贱人!朕要你承受不了刺杀朕的后果!”话音方落,他立即低头,在我脖颈处又啃又咬。我极力挣扎,却撼动不了他分毫,他的唇舌就像一柄利刃,切割着我,又似一团火,烧着我的肤。“放开我……”我惨叫着,用尽了所有力气,仍然推不开他。“放开你?”完颜掸狂妄地笑,啃噬着我,以前所未有的蛮力与盛怒摧毁我的反抗。恐惧侵蚀了我的心,我全身颤抖,强迫自己冷静,好好想法子,以期自保。可是,他已经丧失常性,会听我的吗?会放过我吗?完颜亮,你不是说过会救我、保全我吗?眼下你在哪里?在完颜掸的力道之下,我衣袍凌乱,只剩下贴身单衣,很快就会失去最后一道屏障。不……我激烈地挣扎,拼尽最后的力气推拒他,可是,毫无作用。突然,不知何处传来一道声音:“陛下,迪古乃大人求见。”完颜掸没有听见,通传的内侍再说一遍,他才停下来,“滚!谁也不见!”我心中一喜,完颜亮来了,也许我有救了。完颜掸怒哼一声,继续用强。这时,又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臣参见陛下。”我狂喜,侧首望过去,果然是完颜亮。“滚!”完颜掸怒吼,眼中杀气滚滚,“迪古乃,你竟敢擅闯朕的寝殿?”“陛下,臣有急事禀奏。”完颜亮镇定自若地说道,表面看来仍然恭敬,感觉却很不一样,“假若陛下不准臣禀奏,只怕陛下这帝位就……”闻言,完颜掸面色剧变,杀气更浓,戾气更烈,他陡然松开我,坐起身,“究竟是何急事?”完颜亮身着一袭黑袍,外披黑氅,身上落满了白雪,面目森寒,浑身上下给人一种寒气森森之感,仿佛地府的黑鬼跑到人间吓人。他上前三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略略低首,“臣接到密报,朝中有人谋逆,陛下务必彻查。”“何人谋逆?”完颜掸喝问,以嗜杀的口吻道,“谋逆者,诛九族!”“臣不知。”完颜亮温声道。完颜掸走向他,阴阳怪气地问:“你深夜进宫,擅闯天龙殿,谋逆之徒不会是你吧。”完颜亮的俊脸很冷很冷,瞧不出任何情绪,“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就在这时,不知怎么回事,完颜掸闷哼一声,步步后退,捂着胸口,“你……你竟敢弑君……”完颜亮手持利刃,快步上前,扬刀刺杀。我立即下床,闪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完颜亮……完颜亮竟然持刀弑君!完颜掸紧张地在龙榻上寻着什么,“朕的刀呢?”完颜亮杀至,在他后背刺了一刀。可是,完颜掸也是武艺颇好的金国勇士,胸口中的那刀许是不深,仍然凶悍得一掌击退了完颜亮。完颜亮追击,完颜掸逃命,闪避着他的杀招,在寝殿里疲于奔命,东藏西躲。一时之间,完颜亮杀不了他,碰倒了不少物件、摆设,闹出不小的动静,只怕时间一长,惊动了守卫与宿卫,对完颜亮很不利。完颜掸想逃出寝殿,完颜亮堵住去路,脸上布满浓烈的杀气,冷酷嗜血,眼中只有敌人。宫砖上血迹斑斑,完颜掸停下来歇会儿,完颜亮也停住,伺机而动。我悄然捡起地上的衣袍,向完颜掸扬手掷去,遮挡了他的视线。就在此时,完颜亮立即上前,举刀刺杀。那利刃刺入胸中,一篷热血溅出。拔刀,再刺,如此再三!终于,完颜掸缓缓倒地,血红的双目慢慢阖上,血流一地,腥味刺鼻。完颜亮满面是血,骇人至极,仿佛战场上仗剑杀戮的将帅,满手血腥,满身戾气。紧绷的身子陡然松懈,我连连后退,跌坐在榻上,剧烈地喘息。血刀掉在地上,他随意取了衣袍摸了一把脸,走过来,将我揽进怀中,“莫怕,没事了。”“他死了?”一开口才知道,牙关抖得厉害,平生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太可怕了。“死了,我们没事了。”完颜亮抱我更紧,安抚道,“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你……弑君,迟早会被发现……”内心的惊恐无法平息,我克制不住地发抖。“没事,一切皆在我的掌控中。”他将我的头摁在他的肩头,与我紧紧相拥。金国皇帝完颜掸驾崩,时年三十一,史称金熙宗。后来,我才得知,即使没有我,完颜亮也早有篡位之心、早有精密的部署,弑君的一夜,迟早会出现。部分朝臣与要员对完颜掸早有异心,完颜亮联合这些谋逆之臣,与宫中人里应外合,夜入皇宫,直入天龙殿,弑君夺位。完颜亮掌控了皇宫宿卫,对完颜掸的嫔妃进行监管,反抗者惨遭秘密杀害,忠心于完颜掸的宫人也无声无息地死了。接着,他以强硬手段封锁了完颜掸驾崩的消息。次日早朝,内侍对诸臣宣称,陛下龙体抱恙,早朝暂歇。午时,完颜亮一党拥立他登基为金国皇帝,于此,他在天龙殿接受他们的叩拜,议定改皇统九年为天德元年。金天德元年,完颜亮登基,时年二十八。第三日,完颜掸的皇后早在十一月薨,完颜亮假称完颜掸想与诸臣商议立后一事,召曹国王与左丞相入宫。曹国王与左丞相手握朝政大权,在宗室与朝上颇有威望,对完颜掸驾崩一事颇有质疑,完颜亮索性杀了他们,以绝后患。紧接着,完颜掸的后宫女眷,皆被秘密杀死,一个不留。血腥的宫变夺权,尘埃落定之时,已是五日后。部分朝臣与宗室子弟虽然对完颜掸驾崩存有疑虑,然而,眼见曹国王与左丞相一夜之间暴毙,死得不明不白,他们隐隐猜到了真相,为了保住一命与家小,只能选择缄默,明哲保身。羽哥说,登基那日,完颜亮穿着帝王冠冕去上朝,受群臣朝拜,那是何等的威风与神气。我想,位尊九五的完颜亮,不一样了吧。从完颜掸的手掌心落到完颜亮的手掌心,哪个更好一点?对我来说,离开金国皇宫,回到爹身边,才是最好的。礼乐长鸣,被热血洗过的皇宫焕然一新,喜气洋洋,好像那些死去的人不曾存在过。我仍然待在那间宫室,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与我无关。羽哥、明哥很激动、很兴奋,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告诉我,在我身旁不停地聒噪。一会儿说,陛下下早朝了,在书房批阅奏疏。一会儿说,陛下用完午膳后,在花苑逛了一小会儿,和几个心腹大臣议事去了。一会儿又说,议事后,那些大臣都走了,陛下还待在书房看书、看奏疏。我被她们烦死了,躲在被窝里,慢慢睡过去。黄昏时分,她们叫我起来梳妆更衣,我问“陛下要来吗”,她们笑而不答。过会儿,羽哥应了一句,“陛下是否驾临,奴婢可不知,姑娘都不着急,奴婢急什么?”我淡淡一笑,任由她们摆弄我的头发。穿上墨色貂裘,衣领处一圈白绒绒的貂毛簇拥着脖子,暖洋洋的。这时,我听到了沉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我。羽哥和明哥退在一旁,掩嘴窃笑。我站起身,面对着来人,上下打量着站在我身前的金国皇帝。着帝王冠冕的完颜亮,愈发高挺魁梧,浑身上下洋溢着傲酷的帝者风范,将他的意气风发、英伟迷人挥洒得淋漓尽致。是的,他的俊,他的伟,他的笑,就像一颗散发着璀璨宝光的明珠,令人目眩。头戴通天冠,衮服日月纹章,升龙腾跃,栩栩如生,仿佛眨眼间就会飞出来。帝王威仪十足,傲视芸芸众生,他再不是以往的宗室子弟、臣子了,而变成气度傲绝、睥睨天下、金国皇帝宝座上最尊贵的王者。他含笑看我,执起我的手,低声唤道:“阿眸。”“参见陛下。”我抽出手,福身行礼。“不必拘礼。”他错愕须臾,扶起我。两个宫娥悄然退出去,我可以感受到,他的笑发自肺腑,他真的开心,他满面笑容道:“朕做到了,朕保全了你。”我垂眸敛娥,“谢陛下隆恩。”完颜亮面色微冷,“怎么生分了?阿眸,朕与你还和以往一样,你不必如此。”“陛下已登基,是九五之尊,纵使是再亲近的人,也不能再和以往一样,若让宫人看见了,有损天威。”我莞尔笑道。“有宫人在,就照你说的,私下里就不必了,可好?”“谢陛下。”“对了,朕带你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去了便知。”完颜亮拉着我离开,走过一条条宫道与殿廊,宫人纷纷侧目,恭敬地站在一旁。原来,完颜亮带我去的地方是一座殿宇,匾额上写着:华凤殿。他牵着我的手,步入殿门,站在殿前的小苑,“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心中惊诧,我连忙掩饰心中的慌乱,“这座殿宇甚大,阿眸住在这里,只怕不妥吧。”“怎会不妥?”他笑眯眯道,“此处荒废多年,不过朕已命宫人清理打扫过,你一定会喜欢。”“那……谢陛下了。”我还能怎么说?踏入大殿,目光触及殿中的物件、摆设,足下一滞,我呆住。殿中的用物、装饰、摆设极尽华丽,深青帷,紫红幔,绢绘屏风,檀木案几,砚台笔墨,各色稀世珍品,有趣玩物,等等,林林总总好多种,尽显奢华之风。慢慢踱步,步入寝殿,那帷幔的深处是幔帐遮掩的床榻,还有那典雅流丽的梳妆台,似在诉说着什么。每个角落,每个物件,都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为什么会觉得似曾相识?忽然,脑中闪现模糊的一幕,很久远,久远得斑驳迷离,仅仅一刹那便消失。紧接着,又有短暂的一幕幕接连闪现,一瞬即逝,我想捕捉,想看清楚一点,却寻不到了。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了?”完颜亮疑惑道,轻拍我的肩,“不喜欢这里吗?”“不是……”我猛地回神,连忙收起不该有的神色,“阿眸没见过这么华丽的宫殿,眼花缭乱,看呆了。”“这么说,你喜欢这里?”他满目期待,希望得到我的赞许。“喜欢。”我轻笑。“好,往后你就住在这里。”他伸臂揽我,轻拥着我,“华凤殿,华凤,这殿名不好,改成蒹葭殿,可好?”我轻轻颔首,脸红心跳,想挣脱,却又按捺住了,暗自思忖着,他让我住在这里,是否打算将我留在宫中,不让我走?欲言又止,几次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因为我害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完颜亮瞧出我面色有异,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怎么了?有话想说?”我鼓起勇气,问道:“陛下让阿眸住在这么华丽的宫殿,只怕会招人话柄。阿眸不是金人,陛下不觉得阿眸来历不明吗?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住在宫中,不太妥当吧。”他一笑,“原来是为了这事,朕已是皇帝,朕的后宫,谁敢置喙?谁敢说你来历不明?倘若真有人说三道四,朕不会轻饶!”“可是,阿眸来历不明是事实,难道陛下不想知道阿眸的身世吗?不想知道先帝为什么囚禁阿眸吗?”“先帝囚禁你、折磨你,朕的确不知缘由,朕也不想知道。阿眸,你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身世,无关紧要,在朕眼中,你不是金人,也不是宋人,是朕此生此世第一个全心喜欢的女子。”完颜亮极其郑重地说,俊眸深深,笃定的眼神给人一种说一不二的感觉。我惊骇,吓得说不出话。想不通,他只是偶然见过我两次,并没有与我交谈过,就喜欢我了?他侧揽着我,右手轻抬我的下颌,薄嘴几乎触到我的唇,“先帝那样对你,朕不会,你放心,朕只会宠你,不会伤害你。”犹豫片刻,我终于道:“阿眸终究不是金人,阿眸也有家人……我出来这么久,家人会担心阿眸……”“过阵子朕这个帝位坐稳了,朝堂也稳定了,朕就接你家人来上京。”完颜亮笑得眉宇弯弯,眼眸宛似星辰璀璨,“倘若你不愿家人来上京,你也可回去与家人团聚数日,那时候,朕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去。”“这样……也好。”我敷衍道。如此看来,关于我的去留,他已有决定。他喜欢我,要留我在宫中,要我成为他的女人。假如,我对他说,我不愿被困深宫,不愿成为他的女人,他会有什么反应?会如何?不敢想象。羽哥、明哥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想有自己独处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逃跑了。盘算了两日,仍然没有比较可行的法子在近日逃出金国皇宫,如此,逃出皇宫,逃出上京,逃出金国,必须从长计议。一些模糊的画面总会在突然间涌现,一闪即逝,让我对所住的这座“蒹葭殿”产生一种微妙的亲切感。为什么会有那些画面?是不是我幼时的记忆?可是,自懂事起,我就与爹、哥哥住在江南,怎么会对金国皇宫有记忆?假若爹真是金国宗室子弟,那倒是有可能。那么,爹为什么离开金国,在江南隐居避世?见我对这座殿宇有着特殊的感觉,羽哥和明哥向一些年老的宫人打听,终于打听到一些陈年往事。据说,太宗朝,唐括皇后住在蒹葭殿,也就是以往的华凤殿,后来不知为何,华凤殿改为辛夷殿,过了几年,先帝废了“辛夷殿”之名,复称华凤殿,并且下令封殿,谁也不许进来。太宗朝的人与事,我并不关心,这座华丽的殿宇,经历多年风风雨雨,也经历了诸多人事沧桑,一定发生过很多故事与传奇。只是,完颜亮为什么起用华凤殿,让我住在这里?这夜,他终于驾临蒹葭殿。“这几日忙于朝政,没有闲暇来看你,可怪朕?”他拉着我坐在床榻上,语笑沉沉。“一国之君,理当以国事为重。”心一沉,我淡淡而笑,“阿眸很好,陛下不必时时记挂。”“朕怎能不记挂你?”完颜亮揽过我,深深地俯视我,“朕想你。”“陛下,外面天寒地冻的,喝点儿小酒可好?”我提议道。“不必了,朕乏了。”他的掌心贴着我的腮,目光渐热。这双亮如星辰、黑若深渊的眸子很俊,俊得迷人,近乎于妖孽,可为什么我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是凶残成性的金人,他时而冷酷时而温柔,他为了夺位争权可以无视君臣纲常,杀兄弑君,杀人如麻,满手血腥。这样的男子,只会让人心生畏惧,我怎敢靠近?或许还因为,我的心被另一个男子占据了吧。大哥,你可知道,自从今年三月在汴京分别,我时常想起你,时常后悔,为什么不对你表明心迹;假若我对你表明心迹,也许就不会和你分开,就不会北上金国,就不会被囚在这里了吧。完颜亮捧着我的下颌,目光灼热而痴迷,“正月初三册封你,贵妃,可满意?”心神大震,心猛烈地跳起来。不行!我不能接受册封!不能成为他的贵妃!“怎么了?”他皱眉道,“不满意?”“阿眸是乡野村妇,只愿与心仪的夫君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从未想过高攀皇室贵胄。”我尽量以平稳的口吻说道。“朕遇见了你,你注定不会是乡野村妇,而是高枝凤凰。”他面色微变,脸膛有些僵硬。“陛下有如花似玉的嫔妃,佳丽环伺,阿眸却只愿与夫君做一对白首不相离的鸳鸯,没有别的女子与阿眸共享一个夫君,与阿眸争宠。”我推开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想不到你这般心高气傲。”完颜亮掀眉一笑,“你的坦诚,朕很欣喜。既然你这么说了,朕答应你,朕独宠椒房。”他竟然轻易地应允了!这下如何是好?我苦口婆心地说道:“若陛下真这么做,阿眸便成为众矢之的,后宫多少人视阿眸为眼中钉、肉中刺,朝上多少人视阿眸为妖妃再世,那时,后宫与朝上将会掀起多少风浪,陛下想过吗?”他的俊脸仿佛落满了冰雪,寒气逼人,“这么说,你不接受朕的册封?不愿成为朕的贵妃?”我看着他,不语。“你不愿……留在……朕身边?”完颜亮艰涩地问,语声低缓,仿佛身心受了重伤。“阿眸只是……不愿整日与那么多嫔妃争宠,过着谋算人心、步步为营的日子。”我站起来,躬身垂首,“这样的日子,从来不是阿眸想要的。阿眸出身乡野,喜欢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日子,无福得享陛下的恩宠,望陛下恕罪。”寝殿陷入了可怕的寂静,如死一般。半晌,完颜亮陡然拽起我,眼眸瞪得圆圆的,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你心中,究竟有没有朕?”这句问话,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好像压抑着怒气。我心中,从来没有你。可是,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瞪着我,目光如箭,一箭射中我的脑额,生死由他。最终,他放开我,恨恨地离去。此后数日,完颜亮遣人送来不少奇珍异宝,也许是想博得我的好感与芳心吧。整日闷在寝殿,愁云笼罩,羽哥与明哥见我郁郁寡欢,多次劝我到殿外走走,散散心。她们总在一旁嘀咕着,前日陛下歇在哪个嫔妃处,昨日宠幸了谁,今日哪个嫔妃的得赏最多。我知道,她们有意说给我听,好让我着急,因为,陛下好几日不来蒹葭殿了。见我不着急,她们急了,一个劲地劝我。“姑娘,不要与陛下置气了,您说两句好话哄哄陛下,陛下就不气了。”羽哥苦苦劝道。“姑娘这般不争气,便宜了其他嫔妃,瞧瞧她们得意的劲儿,恨不得来蒹葭殿耀武扬威呢。”明哥气愤得双颊微红。“陛下到底是男人,抹不开面子而已,只要姑娘放低身段,温柔一点,体贴一点,陛下的心就会回到姑娘这里。这男女相处之道,就是这么回事,女子柔弱一点,才能惹得男人百般怜惜嘛。”羽哥说得头头是道,好似看透了世间的男女情事。“对对对,那些个嫔妃,都没有姑娘美,就是有一股狐媚,把陛下的魂勾走了。”明哥又叹气又跺脚。我取了一本医书,窝在小榻上看,不理会她们的喋喋不休。年关将至,我绝望地想,今年势必不能回去与爹、哥哥过年了。爹,哥哥,对不起……一日,她们拿着两张诗笺认真地看着,口中还念念有词。我虽有好奇心,却不想问她们。入夜,她们倚在窗前诵读,一副深深陶醉的模样,有点好笑。“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羽哥摇头晃脑地吟诵道,“明哥,我念了一日了,为什么还不明白这句诗的意思?”“其实,我也不明白。”明哥皱着眉。我讶异,这是什么人写的诗?写这诗的人,胸怀鸿鹄之志,野心勃勃,不可小觑。再也禁不住好奇心的撩拨与对诗文的喜好,我让她们把诗笺给我瞧瞧。诗笺上的三首诗的确不是贩夫走卒写得出来的,也不是平凡的文弱书生会有的大志。绿叶枝头金缕装,秋深自有别般香。一朝扬汝名天下,也学君王著赭黄。该诗饱含“黄袍加身”之意,诗意明显。蛟龙潜匿隐沧海,且与虾蟆作混合。等待一朝头角就,撼摇霹雳震山河。该诗大开大合,笔力雄浑,气象恢弘,问鼎皇权之志跃然纸上,令人惊骇。羽哥和明哥怎么会有这样的诗?在宫中吟诵这样的诗,早晚会惹祸。“从哪里弄来的诗?”我面色凝重地问。“姑娘莫担心,这是陛下早些年写的诗。”羽哥笑道。“惠妃整理陛下的诗,分发给各殿嫔妃看,奴婢也拖人要了一份。”明哥笑着解释。原来是完颜亮所写的诗。没想到完颜亮精通汉学,能诗善文,早在诗中袒露问鼎帝位的心迹。如此看来,他的确早有谋逆之心,如今也坐拥金国江山。也许,命中注定他会名垂竹帛,成为金国史上文韬武略的一代英主。在寝殿里闷了好些日子,觉得全身懒散,精神不济,有时候头昏昏的,就披了大氅出去走走。羽哥跟着,我在殿廊下走着,忽然听见说话声,好像提到了陛下。我示意羽哥勿动,凝神细听。两三个宫人在墙根下嚼舌根,说近日陛下暗中杀了不少人,其中就有宗室贵族。我还想再听,羽哥赶紧拉着我回殿了。不明白,完颜亮为什么杀那么多宗室子弟?真可怕。宋人眼中的金人,凶残成性,暴虐无度,满手血腥,果然不假。如完颜亮这般滥杀无辜的帝王,只会让人敬而远之、畏而离之,不会想着靠近他。除夕夜,我说了一些食材让羽哥和明哥去准备,午后在蒹葭殿开灶,黄昏时分亲自下厨,做了八样菜肴,与她们一道进膳,吃一餐团圆饭。不然,孤零零的一个人用膳,多冷清、多没劲。殿外冰天雪地,风雪肆虐,殿内烧着炭火,流淌着丝丝暖意,我强迫让她们坐下陪我,她们才勉为其难地坐下来。“哇,姑娘的手艺真好,这些菜太好吃了,奴婢这辈子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膳食。”羽哥吃得津津有味,满口称赞。“对呀,奴婢有口福了,对了,姑娘,这是什么菜?”明哥狼吞虎咽,口齿不清地问。“慢点吃,别噎着了。”我失笑。果不其然,明哥噎着了,咳了好一会儿才好些。羽哥翻翻白眼,“又没人和你抢,吃这么快做什么?”明哥涨红了脸,窘迫地解释:“我都咳成这样了,你还数落我。”我被她们逗笑了,差点儿呛着了。忽然,不知何时,宫砖上多了一道长长的黑影,我侧首看去,但见殿门前站着一个男子,外披鹤氅,内着深紫帝王袍服,面容冷肃。他静静地看着我,仿佛殿中只有我,没有旁人。风雪涌灌进来,寒气侵袭,雪花飘飞。他独立凄然飘飞的风雪中,孑然一身,英伟之姿仿似万年冰雕,眸光冰寒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