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囚金宫

他是骁勇善战的金国皇太弟,她是骄纵的大宋沁福帝姬。 他亲率铁骑踏破大宋山河,兵临汴京城下,烧杀抢掠。 她女扮男装,替兄出使金营议和,被他一眼识破,一夜过后,娇花萎落。 为了保住父兄的命,为了家国,为了千万大宋子民,她把自己放在卑微的尘埃里,牺牲了身心和姻缘,曲意承欢,成为他的宠妾。 国破家亡,山河变色。昔日恋人变成冷血的仇敌,海誓山盟消逝。 爱恨纠缠,凤凰为谁所囚?

作家 端木摇 分類 出版小说 | 114萬字 | 163章
第十章 念故人,千里共明月
六哥派兵追击,然而,在行宫都无法抵御区区五六十人,更何况是行宫外广阔的天地。
完颜宗旺终究被他的部将救走,以他换回父皇的谋算落空了。
行宫六千禁军,竟然无法截住五六十个金人,竟然让他们把人救走了。
难以置信。
宋兵真的脆弱至此吗?
接下来的一月,我不大理睬六哥,他三天两头地来看我,赔笑也好,赏我珍玩也罢,甚至放下帝王之尊哄我,千方百计地搏我一笑,我都没有理睬他。每次见我一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他叹叹气便走了。
完颜宗旺被救走,我怪他没有做好御敌部署。
父皇,这次好不容易抓到完颜宗旺,本想救你回来,却不料会是这个结果。
父皇,如今金帝是完颜磐,如果我求他,他会不会心软、放你南归?
以我的婚事诱骗完颜宗旺南下,虽然李容疏会向叶梓翔解释,虽然叶梓翔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满,可是我真的不愿伤他。数日后,我传他进宫,约他在花厅品茗。
饮了一杯热茶,他笑问:“长公主传召,有要事么?”
我诚意道歉,他落朗一笑,“长公主无须抱歉,其实末将早有察觉陛下赐婚的动机,也隐隐觉得长公主应允婚事,该是另有谋划,只是没想到是为了诱骗完颜宗旺。这确是妙计,只不过……假若完颜宗旺没有被救走,以当今金主待长公主……太上南归应该指日可待。”
“人算不如天算,谁想得到六千禁军阻截不了五六十个金贼。”我叹气。
“其实……”
“什么?”
“哦,没什么。”他似乎有话想说,却又觉得不该说似的,努力恢复如常面色,“长公主可有听闻,完颜宗旺与他的部将疾行北上,半月便秘密赶到燕京。燕京枢密院是他的地盘,末将猜想,他想召集旧部,率军回朝夺位。假若金国先主驾崩时他在朝中,即位的大有可能是他。”
我一惊,倘若他真的率军杀回会宁,以他的威望与军威,完颜磐未必是他的对手。
叶梓翔不无惋惜道:“据末将所得来的消息,完颜宗旺没有料到他的侄子就在燕京等他。”
完颜宗旺秘密潜回燕京,连夜召集旧部,但是,昔日旧部没有响应,因为家眷已被完颜磐挟持。他察觉到燕京的危险,正想逃离,却已来不及。完颜磐布下重兵等候他的到来,以五千精锐包围数百部将。
一场硬战,没有任何侥幸。
完颜宗旺力战到最后,依然傲立如山。
他死于谋逆大罪,死于万箭穿心。
他终于死了。
他终于死了!
这算是完颜磐为我复仇了吗?虽然他是为了捍卫自己的皇权和皇位。
想起那夜完颜宗旺哀绝的神色、悲痛的目光,我的心不禁一颤。
也想起曾经的温存与宠爱,想起曾经的伤害与屈辱,如今,他终于死了,我理当无比痛快,可是现在,我只觉得万般怅然,百般滋味萦绕在心头。
对他刻骨铭心的恨,忽然之间消失无踪。
我扪心自问,他的惨死,终究消弭了我对他的恨吗?
临死那一刻,他是否后悔南下寻我?他是否感叹上苍弄人?若不是我,他可以好好经营他的权势,不会一败涂地、落得如此下场,也许,真是我害了他。
而完颜磐,亲自在燕京堵截他,当皇叔万箭穿心的那一刻,他可有一丝一毫的不忍?可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我哑声问:“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可靠吗?”
“自然可靠,是容疏告诉我的。”叶梓翔道,目光平和。
“小师父没有告诉我。”
密探所传来的金国发生的大事,李容疏一般会及时告诉我,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是未及跟我说,还是有意隐瞒?
而六哥必定也早已知道,也不告诉我,如此看来,他们有意隐瞒我。
心念急转,我将心中一个个散乱的疑点串联起来,直觉这些事情并非我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叶将军,依你之见,为何在六千禁军的阻截下,五六十个金贼仍然救走了完颜宗旺?”
“长公主,此事……”叶梓翔犹豫不决,似有难处。
“你有何发现?快告诉我!”
“既然长公主问起,末将便知无不言。”他面色一定,似在回忆当夜的情况,“末将进宫时,金贼已退至西门……”
守卫禁中的士兵,必是我宋精锐。然而,他看见禁军对金贼的围攻颇为懈怠,似乎不出全力,有退有守,即使围攻也是留有余地。金贼伤亡很少,却杀了很多禁军,他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力图捉住完颜宗旺。
叶梓翔研判着的神色,道:“金贼再骁勇,也不敌六千禁军的围攻,我宋将士虽不比金贼善战,却也并非不堪一击,因此,那夜行宫一战,末将觉得事有蹊跷。长公主,末将所说皆是亲眼所见,不敢有所欺瞒。”
原来如此。
难怪六哥不让我去地牢,难怪六哥强硬而霸道地带我回殿。
他不想让我瞧出破绽,不让我起疑心,不让我发现真相。
我捻着衣角,咬唇。
“长公主?长公主?”
“我没事。”我回神,艰涩一笑。
“陛下命我驻守洪州,弹压盗贼,不日末将便启程前往洪州。”叶梓翔温言道,有所期待。
是啊,他是武将,怎会长时间留在朝中?他受诏回朝,本以为可以与我成婚,得偿所愿,却没想到婚事只是一桩骗局。
我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祝叶将军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他也举杯,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五日后,六哥以叶梓翔为神武右副军统制,留军洪州。
暮秋时节,落叶飘零,江南渐渐寒凉。
日夜想着事情,夜里难眠。
叶梓翔所说的事,我压在心底,暂时隐忍不发。
让我和六哥惊讶的是,乐福竟然只身南归。
七月,完颜磐登基没几日,她逃出宋王府,一路南下,未遇阻截。路上,她换了好几匹马,待进入宋境,便安心许多。在镇江府,她被盗贼所掳,幸得韩世宗胞弟韩世青所救。她不敢说出帝姬的身份,只说是沁福帝姬的侍女,韩世青便派了四名士兵送她南下绍兴。
当乐福站在我面前,我简直不敢相信,以她柔弱的性子、温婉的性情,竟然只身一人逃回来。
相拥而泣。
两日后,六哥下诏,封乐福帝姬为福国长公主。
歇了三日,乐福容光焕发,六哥赐宴禁中,为她接风洗尘。
是夜,姐妹俩同榻而眠。
乐福抱着我的胳膊,柔声哽咽,“皇姐,真难以想象,我真的回来了。”
我摸摸她的头,“回来了就好,别想太多。”
两年多未见,她容貌未变,性情仍然温婉,只是南归路途遥远颠簸,风餐露宿,挨冻受饿,整个人消瘦了一圈,脸腮消瘦,犹显得楚楚可怜。
“皇姐,我如何回来的,你不想知道吗?不觉得奇怪吗?”她幽幽地问。
“金国境内有多处关卡,需通关文书或金牌才能通行,你有吗?”我侧过身子,握着她略显粗糙的手。
“有的。”她叹了一声,“是环环帮我偷通关金牌的,否则此生此世我就老死会宁了。”
环环?嘉福?
她为什么要帮乐福?既然偷得到通关金牌,为什么她不和乐福一起逃回来?
乐福说,完颜磐即位为帝,入住禁中,徒单王妃也住在禁中,嘉福知道乐福想念南方、想逃回来,便一声不吭地偷出通关金牌,准备了马匹和银两,在半夜让她逃出王府。
昏红的灯影洒在乐福的脸上,使她苍白的脸有了些许红润,“皇姐,环环变了。”
我淡淡地笑,“每个人都会变,乐福,你也变了,不像汴京旧宫那会儿天真烂漫了。”
“环环喜欢完颜磐。”乐福突然岔开话题,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早已知道。”我轻笑,“乐福,你何时知道我喜欢他的?”
“是完颜宗瀚告诉我的,那时候还在青城斋宫的金营,他告诉我,完颜磐为了你力战三十个金国勇士,后来,你与完颜磐私奔……我便知道,你喜欢完颜磐。”
“那环环知道吗?”
“知道,也许是完颜磐告诉她的,因此,环环才会说出那些话,存心气你。”
嘉福喜欢他,想必会千方百计地得到他的怜爱,不知他是如何待我这个妹妹的?
思及此,心口渐痛。
乐福不无钦羡地笑道:“皇姐莫伤心,完颜磐并无变心,这些年,他所思所念都是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怔忪,无言以对。
是啊,他从未变心,从未放弃过我。
听闻他即位为金帝的那一刻,我恍然大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世间最高的权柄,为了我。也许,他以为只有登位最高处,才能得到我,保护我。
靖康二年,金营,我的眼睛失明,他来看我,我对他说:若非帝王之才,要不起赵飞湮。
他记住了,并且朝着这个目标布局一切,一步步地登上金国皇位宝座。
阿磐,你做到了,你成功了。而且,你粉碎了横亘在我们中间的那座高山,此后,你我再也无须顾忌什么,可是,我们之间仍然横亘着国恨家仇,仍然相距遥遥千里。
“皇姐,完颜磐并没有纳我,他与完颜烈争夺我,只想保护我,因为他知道我与皇姐最亲厚。”乐福柔柔笑道,“他一有空,便让我说你的事,从小时候的事到及笄以后的事,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是么?”我心潮起伏。
“当他听到你那些调皮捣蛋的事,就开怀大笑。其实,只要是你的事,他听着就会很开心,好像你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乐福平静地说着,水眸中净是赞赏与敬佩,“他并没有侍妾,我与环环只是名义上的侍妾,不过他不敢让府中下人发觉真相。后来,他无法拒绝唐括皇后为他选定的王妃,应允大婚,洞房之夜,他撇下新娘,要我侍寝,我就陪他饮酒,说着皇姐的事。一连数日,他都要我侍寝,唐括皇后知道了,来到王府,毒打我一顿,她为了我不再受苦,这才与徒单王妃圆房。”
“最初他与完颜烈争环环,也是因为你,他想为你保护亲人。他也没有纳环环,虽然环环一直千方百计地要得到他的眷顾。他还暗中命人照料父皇,让父皇过得好一些,不至于受到金人的毒打与虐待。”她眸光闪闪地说着。
“乐福,你喜欢他吗?”我震惊的是,他竟然没有纳环环,也从来不跟我说,以至于我一直误会他已纳了环环。
乐福摇头,“我已有喜欢的人了。”
我微惊,忙问:“是谁?”
她的唇角溜出一抹幸福的笑,“待时机成熟,我再告诉皇姐。”她长长叹气,“若是我喜欢的男子也像他这么待皇姐,一心一意,做尽一切,我死而无憾。”
我以指腹抚触着她的脸腮,怜惜道:“你是福国长公主,会幸福的。”
忽然,她悲伤道:“顺德皇姐死了。”
我震惊,顿觉伤悲,“如何死的?”
她缓缓道来,诉尽凄凉。
顺德死前没多久,告诉乐福所有事。
那年,怀柔不想顺德在洗衣院沦为金国士兵寻欢作乐的婢女,便带她进宫,未曾料到完颜铖一见倾心,当夜便强行纳了她。姐妹俩感慨亡国女身不由己的命运,便合计谋害完颜铖,为父皇和大宋复仇雪耻。
于是,她们与我决裂,在金宫花苑大行其事,让所有人都看到。
然后,怀柔以毒香令完颜铖慢性中毒,只要他驾崩,即位的便是皇太弟完颜宗旺。而以完颜宗旺对我的宠爱,相信他会善待父皇等大宋宗室,不会再大举南侵。可惜,完颜铖早已察觉,怀柔芳魂归去。
怀柔死后,顺德因为姐妹决裂一事而不受牵连,可是完颜铖也因前车之鉴而怀了戒心,对她的宠爱大不如前。顺德蛰伏良久,尽心尽力地侍奉他,半年后才又得到他的宠爱,进封为德妃。
我南归后的这两年多,完颜铖最宠顺德,因为她柔顺婉约,知书达理,温柔体贴,与人和善,与诸位嫔妃未起任何冲突。他很喜欢这样温顺的德妃,时常临幸她的寝殿。今年初,她诞下一子。
顺德不想功亏一篑,力求一击即中,便迟迟未下毒手。再者,她知道皇太弟完颜宗旺已不得完颜铖宠信,便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再下手。
我即将大婚,皇太弟南下,完颜磐北归,她便瞄准时机,毒杀完颜铖。毒早已备好,每个晚上,她都会涂好檀唇,与他欢好,剧毒便随着口脂一点点地入侵他的身体,也流入她的血液。
如此半月,他毒发身亡,她也毒发身亡。
她的儿子,被唐括皇后处死。她赤裸的尸首,被唐括皇后暴在金宫门外,却被完颜磐阻止了。
完颜铖驾崩,完颜磐顺利即位。
那遗诏是真的,完颜铖本就有意改立皇储。
饮醉时,完颜铖说漏了嘴,她知道完颜磐会即位,这才下决心毒杀他,为父皇复仇。
泪水滑下眼角,深入枕中,乐福含着哭音道:“因为完颜磐,顺德皇姐才没有死得那么惨,唐括皇后一怒之下,想牵连我们几个姐妹,将我们一同治罪,也被他阻止了。”
心口闷闷地痛,我回想着顺德的一颦一笑,眼中的水雾慢慢化成泪水落下。
刚入金营没多久,我与顺德皇姐相见,她说的那番义愤填膺的话,言犹在耳。我以为她甘愿委身金人,为求一时的荣华富贵而变节,却没想到,她终究是大宋傲骨铮铮的帝姬,是最有忍耐力的,一举毒杀金帝。
父皇,怀柔和顺德都是你的好女儿,都想着为你复仇,为大宋雪耻。
可我,什么都做不好,失了身,也失了心,享受着六哥的宠爱,躲在江南一隅,如此,还谈什么挥师北伐,谈什么中兴大宋?
“完颜磐当了金国皇帝,应该不会大举南侵,皇姐,他那么爱你,可惜你们是仇敌,无缘在一起。”乐福哀哀地叹气,纤长的眼睫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黑色的疏影。
“你南归之前,可有听闻父皇的消息?”我问,抹了眼泪。
“父皇……”她欲言又止,似乎不太想说。
我逼问,她才道:“一日,完颜磐派去五国城照料父皇的人回来禀报说,父皇病重,只怕挨不了多久……皇姐,我不想让你担心的,因为父皇远在五国城,我们也无济于事……”
我焦虑地扣住她的手腕,“挨不多了多久是何意思?父皇是什么病?”
乐福道:“我问过完颜磐,是不是父皇的病很严重,他说他已派医官前往五国城为父皇治病,可惜那医官并无良策,说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双拳紧握,父皇病得这般严重吗?
父皇,湮儿好想你。
翌日早朝后,我前往书房寻六哥,书房外的侍卫说他不在书房,与李容疏出去了。
多番打听,才知道他们在行宫东面的琼芳阁。
靠近琼芳阁,我远远地望见他们坐在阁中,仅有两个内侍跟随,可内侍竟然退在阁外恭候。
他们在谈什么,以至于内侍都不能在旁?
想必是极为机密的事。
我特意绕到琼芳阁的西北侧,借林木掩身。从枝桠的缝隙望过去,六哥身着一袭白色广袖长袍,神态悠闲,温雅如玉。李容疏也是一袭白袍,头上束发绾着白色绸巾,清峭如松。
这二人可真有闲情逸致,跑这么远来到这里就只是品茗赏景么?
他们的说话声,我正好听得清楚。
李容疏亲自煮茶,举止悠缓,颇为老到,“陛下拜秦绘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长公主若是知道了,只怕又要闹了。”
“她懂什么?”赵俊冷道,“朕不会让她再妄议朝政。”
“陛下可否告诉容疏,为何拜秦绘为右相?”
“朕自有主张。”他侧眸朝李容疏一笑,诡秘道,“或许再过不久你便能猜到朕的心思。”
“容疏怎敢妄自揣测圣意?”李容疏淡淡笑道。
“你揣测得还少吗?”赵俊冷冷反问。
李容疏将煮好的茶舀在青色官窑茶杯中,“陛下尝尝。金主求娶长公主,陛下意欲如何应对?”
我大惊,完颜磐这么快就遣使来朝求娶我?但是六哥为何没跟我提起过?
看来他有意瞒着我。
赵俊轻哼一声,以极其不屑的口吻道:“他想以朕的母后作为聘礼,以此要挟朕,朕岂会为他所要挟?”
李容疏徐徐问道:“假若他以太后和太上为聘礼呢?”
“蛮夷不可尽信。”赵俊摆首,语中含了怒气,“上次他与朕击掌为盟,结果呢?”
“上次陛下与他私下约定,陛下放完颜宗旺北归,他归还太后,陛下守诺,他得以诛杀对他威胁最大的皇太弟,事后却遣使求亲,和亲大礼便是送还太后。”李容疏微微一笑,“陛下,既然金主背信弃义在先,我们也可再提条件,要他送还太上。”
心口猛跳,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压在我心中的那些疑点,终于得以解释。
完颜磐离开绍兴前,私下与六哥见面,二人结为同盟。完颜宗旺的部将劫狱,六哥下了一道暗命,不做强硬抵御,完颜宗旺得以北归夺位,完颜磐在燕京埋下重兵诛杀他的皇叔、对他威胁最大的昔日皇储。而完颜磐许诺送还六哥的母后卫贤妃,也就是大宋皇太后。
对于他们来说,同盟是最为可行的。
六哥只能囚禁完颜宗旺,不能杀,一旦杀了,便会激化两国宿仇,激怒金国宗室和完颜宗旺的部将,从而金军大举南侵。而六哥最想要的是迎回皇太后,假借完颜磐的手为我复仇,何乐而不为?
完颜磐最想要的是除去潜在的、最危险的威胁者,送还卫贤妃有何要紧?
因此,他们一拍即合,合力铲除完颜宗旺。
当六哥听到完颜宗旺万箭穿心的时候,是否开心得击掌拍案?是否特别畅快?
完颜宗旺绝对想不到,自己从小带大的侄子竟然和敌人合谋诛杀自己。
何其悲怆!
虽然我曾恨他入骨,可是此时此刻,我竟替他悲凉。
“若你是完颜磐,会答应朕所提条件吗?”赵俊笑眯眯地问道。
“容疏不在其位,难以想象。”李容疏闲适如风地说道,“陛下也不舍得将长公主嫁往金国。”
“他想得到湮儿,痴心妄想!”赵俊怒哼,语声冰寒。
我怅然,六哥如此坚决,只怕是……因为那不合伦常的情意。
那么,他将如何应对完颜磐的求亲?直接拒绝?还是虚与委蛇?
李容疏替他回答了我的疑问,“陛下以秦绘右相,让他与金使商谈,让金国先行送还太上与太后?还是陛下想偷龙转凤?”
先送还父皇和太后再和亲,完颜磐不会那么蠢,那么,六哥心中所打的如意算盘便是偷龙转凤——找一个女子代替我嫁往金国。
我木然踱步回殿,思绪纷杂,一时半会儿无法理清。
午夜里总会梦到完颜宗旺。
他身姿如送,万箭穿心,却一步步地朝我走来,目光悲痛、哀绝,一声声地喊着“湮儿”。
或者,他浴血而立,脸上血水横流,触目惊心。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痛而绝望的目光让我心颤如弦。
他一次又一次地质问我:“我宠你、爱你,为什么换不来你的感动与爱?”
他怒吼:“你一直在伪装,一直在骗我,阿磐也是金人,为什么你不恨他?”
每每梦到他,我总会惊醒,大汗淋漓。
为什么会梦到完颜宗旺?
他终于死了,我的恨也消失了,这不是我所期待的吗?
可是,总会忽然想起他,想起他对我的宠与爱,想起那温存缱绻的一幕幕,想起他俊豪的脸膛、宠溺的微笑、温柔而霸道的举动……
想着想着,忽有泪滴滑落。
为什么为他哭?
早已知道,他是爱我的,他的执著于得到我的爱,可是,他得不到。
他死于万箭穿心,死得惨烈,输了所有,是因为我,是我害死了他。
我与他之间,到底谁欠了谁?谁伤了谁?到底谁是谁的劫?
在地牢里,完颜宗旺说,我对他的恨早已不纯粹,我早已不知不觉地喜欢他,只是我自己不肯面对……是真的吗?我爱的是完颜磐,怎么喜欢伤得我伤痕累累的完颜宗旺?
为什么为他哭?
弄不懂自己了。
也许,我与完颜宗旺,互相伤害,都伤痕累累,而之前,我只看见完颜磐和我的伤,看不见完颜宗旺的伤。
此生此世,再也不会见到完颜宗旺,所有的爱恨纠缠都烟消云散。
冬寒即将来临,假若宋金和亲议成,宁国长公主北嫁、送还父皇和太后,只怕也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成行。而父皇如何等得了?
父皇病重,挨不过这个冬日,完颜磐秘而不宣,等到明年,送还的将会是一副梓宫。假若乐福没有南归,大宋便无人知道此事,我们便都被完颜磐骗了。
不,我不能让父皇凄凉地死在五国城,我要营救父皇南归,说不定一回到南方,父皇的病就好了,毕竟南方暖和多了。
但是,我应该如何营救?
即使五国城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偏向虎山行。
这日午后,六哥来瞧我,问我需要多少冬衣。我说乐福南归不久,多给她裁制几身冬衣。
“湮儿,你曾说过不想嫁人,如今呢?”他吹着茶杯上的热气,水雾袅袅,他的俊眸隐在雾气的后面,愈发显得神秘莫测。
“我没有想嫁的人。”我缓缓道,直觉他在试探我,“六哥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赵俊拉住我的手,“若你有了想嫁的人,六哥便为你赐婚,若没有,六哥便永远宠着你,宠你一辈子。”
这番话,说得尤其温柔宠溺,令人感动。
若是以往,我会开心得扑入他的怀抱,而今,到底不一样了。
我知道他瞒着很多事,知道他心底隐秘的情感,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依赖他了。
见我不语,他似乎察觉到我有心事,紧张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吗?告诉六哥,六哥为你……”
我立即舒展眉心,“没什么,六哥拜秦绘为右相,我有些不明白。”
他见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和他大吵,颇为愉悦,“朝上的事,就让六哥费心吧,你只须当一个开心快乐的长公主,我的长公主,好不好?我保证,你是六哥最心疼的长公主。”
我颔首,轻轻一笑。
再闲聊片刻,他就摆驾回书房了。
倚在门扉上默然立了片刻,这才吩咐漠漠轻寒进来,笔墨伺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两日后,我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晚膳,邀六哥和乐福一同进膳。
席间其乐融融,我们回忆着汴京宫中旧事,说着年少的糗事与欢乐,都不忍破坏这融洽开心的氛围,不忍提及远在五国城的父皇。
乐福的双腮红粉菲菲,六哥的脸颊也染了淡淡的粉红,更衬得他的面色白皙如玉。
我含笑饮酒,真想这一餐持续得再久一点。
这夜,子时过后,我乔装成内侍,随着漠漠轻寒从西门溜出行宫,与等候在西门外不远处的十八卫汇合,就着夜色离开绍兴府,疾行北上。
六哥,我终究放不下父皇,我不能让父皇客死异乡。
即使六哥知道父皇病重,也不一定会派人潜入金国、到五国城营救父皇,因此,我只能自己去救父皇,即使金国是刀山油锅,即使金国是我极其不愿踏足的土地。
六哥,请原谅我。
六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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