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囚金宫

他是骁勇善战的金国皇太弟,她是骄纵的大宋沁福帝姬。 他亲率铁骑踏破大宋山河,兵临汴京城下,烧杀抢掠。 她女扮男装,替兄出使金营议和,被他一眼识破,一夜过后,娇花萎落。 为了保住父兄的命,为了家国,为了千万大宋子民,她把自己放在卑微的尘埃里,牺牲了身心和姻缘,曲意承欢,成为他的宠妾。 国破家亡,山河变色。昔日恋人变成冷血的仇敌,海誓山盟消逝。 爱恨纠缠,凤凰为谁所囚?

作家 端木摇 分類 出版小说 | 114萬字 | 163章
第二章 刀剑笑,夜半悲风铮铮响
离开完颜宗旺一年多,我未曾料到还会成为他的女人。
此次欢愉,起先是无可奈何、无力反抗,其后是被他的承诺打动。
我是不是不知廉耻、下贱淫荡?
穿好衣袍后,完颜宗旺开门出去,我坐立不安,心念急转,想着是否应该相信他的承诺,想着他究竟是不是金国的真命天子,想着如果叶梓翔知道我被完颜宗旺打动,该是多么震惊、伤心……
巨响间断地炸响,金戈声越来越大,叶梓翔率兵追来,不知带了多少人马,能否与完颜宗旺部下二百精骑抗衡?
不久,完颜宗旺匆匆回房,神色凝重,取了佩刀就拽着我出门。
“出了什么事?”我试探地问。
“我们即刻北上。”他冷沉道。
“有敌袭?”我明知故问,“你的部下伤亡如何?”
他没有应我,快步奔向别苑侧门,紧紧拽着我的手腕。
在战场上,他是何等狂妄自负的人,岂会不战先逃?他选择逃离北上,必定是敌我力量悬殊太大,他无力一战,也无法保证不失去我,便溃逃避兵。
思及此,我几乎可以断定,叶梓翔有备而来,胜算很大。
别苑被霹雳炮和震天雷轰炸得断井颓垣,地上躺着被炸裂的金兵尸首,断臂断腿,死状惨烈。
从侧门出来,我看见暗夜中有十个金兵恭候着,随时可以上路。
完颜宗旺抱我上马,接着他也上马,振臂扬鞭,马鞭狠狠甩向骏马。
我不作任何抵抗,只等叶梓翔的出现。可是,真到那时候,我应该南下还是北上?
夜色浓郁,我看不见前路,只觉他一下下地抽鞭催马,劲道狠厉。
没多久,后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应该是叶梓翔追上来了。
“那臭小子有点能耐,竟能追上来。”完颜宗旺的声音无比冷郁。
叶梓翔果然是好样的!
心,跳动加剧。
一个快马加鞭,一个穷追不舍,暗夜冷凉,夜风如割。
“嘭——嘭——”
我们的身后突然炸开两声巨响,顿时,骏马惊乱,厉声惨嘶,我们胯下的骏马也受惊,前蹄高高地扬起,差点儿将我们摔下地。
顷刻间,叶梓翔麾下骑兵包围了金国十一骑。
借着淡渺的月光,我一眼扫过去,宋兵约有五百来骑。
叶梓翔驱马上前,“长公主,末将救驾来迟,长公主恕罪。”
我看不清他的面目表情,但听其嗓音,沉郁得不像他平素的和润。
“叶将军,你没有罪,因为湮儿已答应我随我回大金。”完颜宗旺朗声道,语笑从容。
我大窘,脸上立时烧起来。
他竟然当众说出这样的话!叶梓翔将会如何看待我?所有宋兵会如何看待我?
心头微怒。
“无论长公主是何意愿,叶某食君之禄,自然遵陛下圣意,誓死保护长公主。”叶梓翔硬声道,“皇太弟,你的部下已被叶某的霹雳炮和震天雷炸死,而今以你十骑对叶某五百来骑,你有胜算吗?”
“金国男儿都是以一敌百的勇士,不像你们宋兵文弱,十骑对付五百宋兵,绰绰有余。”完颜宗旺慷慨道,“兄弟们,是不是?”
金国骑兵高声附和,高亢的叫嚣声响彻夜空。
完颜宗旺抬臂制止他们,道:“叶将军,湮儿说你武艺高强,我不信,她就说有机会让你我切磋切磋。今夜倒是个良机,不知叶将军有无兴致与我一教高下?如此,湮儿便可见知道到底是她的夫君身手好,还是叶将军武艺高。”
他可真狡猾,竟在此时提出单打独斗。
金兵十骑对付宋兵五百来骑,胜负早分,而双方主将比试拳脚功夫,他的胜算就大了一些。
再者,他总以言辞激叶梓翔,攻其心,让敌人心神大乱。
叶梓翔会应战吗?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而乱了阵脚吗?
“皇太弟既然有此雅兴,叶某奉陪到底。”叶梓翔镇定道,似乎没有被他的话扰乱心神。
“爽快!”完颜宗旺纵声一笑,接着吻了一下我的腮,“湮儿,看为夫如何打败叶将军。”
相信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亲昵的话。
我面颊滚烫,怒火更炽。
他跃身下马,伸臂接我下马,我别过头不看他,他拽我的手臂,强硬地抱我下马,好让叶梓翔和所有宋兵都看见这亲密的一幕。
叶梓翔下马,迈步上前。
我仍然看不清他的面容,看不清他的表情。
“来吧。”精钢软剑出鞘,他的声音冷冽得刺人。
“嘶——嘶——”完颜宗旺缓缓抽出宝刀,“你我一战定输赢,胜者,便可带湮儿走,叶将军,有这个胆量吗?”
“叶某一定不会辜负长公主与皇太弟的期望,不过叶某为人臣子,不能以长公主安危作此赌注。”叶梓翔清冷道。
“大宋人人尊敬的叶将军竟然贪生怕死、胆小如鼠。”完颜宗旺讥讽道。
“长公主,末将一定不负所望,也一定不会让你再入狼窝。”叶梓翔决然道。
我扬声道:“叶将军无须拘泥,尽管与他一较高下。”
于此,完颜宗旺与叶梓翔刀剑对决。
暗夜中,雪白的刀光与银白的剑光森然闪烁,映上眉睫,我只觉那冷冽的杀气从寒光中迫出。
二人拉开架势,风过树梢,他们的鬓发随风凌乱。
我看见,完颜宗旺的眼睛犹如塞外野狼,狡诡阴鸷,叶梓翔的眉宇被剑光耀白,像是一块千年寒冰,冒出袅袅寒气。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一致无二的杀气。
我紧张得手握成拳,思忖着究竟会是什么战果。
二人不约而同地出招,霎时,黑夜凄迷,夜风狂涌。
大刀虎虎生风,威力无穷,刀风扫过,落叶飞旋而起。
软剑轻灵凌厉,与敌周旋,剑气横扫,落叶惊散如潮。
我从未见过完颜宗旺的武艺,想不到他的身手竟然如此高深。
完颜宗旺劲力霸道,招式沉稳,叶梓翔不能以硬碰硬,只能以灵巧之术破敌。而他也深谙其中关键,身形快速转换,飘忽如鬼魅,所出剑招皆以巧劲使出,快,狠,准,变幻神速,令人捉摸不透。
过了几百招,二人未分胜负。
我希望叶梓翔能够胜出,但是,又在想,完颜宗旺的承诺可以相信吗?
铮铮声不绝于耳,我的手心都是汗。
完颜宗旺越战越勇,有时还回眸朝我一笑,叶梓翔从容穿梭于刚猛的刀风中,挥洒自如。
叶梓翔手中的软剑舞得越来越快,剑气暴涨,寒芒跳跃,交织成白茫茫的一片白光,笼罩着打斗着的两个人。
忽的,那剑尖如蛇,出其不意地飞跃而出,却又立即闪入白光中。
只闻一声惨叫,我心中一颤,那银白的光影慢慢消散,二人幻化成僵立的姿势。
完颜宗旺手中的宝刀下垂,左胸划开一道血痕。
叶梓翔挺直而立,眼中杀气慢慢散去,剑尖直指完颜宗旺的咽喉。
“王爷……”金兵惊喊。
“叶将军果然身手不凡。”完颜宗旺咬牙道,犹有不甘。
“皇太弟承让。”叶梓翔沉沉道,以眼神示意我走到宋兵那一边。
我应该走过去,应该南归,于是,我缓步走过去。
完颜宗旺扬声道:“湮儿,我绝不会负你,我的承诺一定会实现。”
此语饱含情意,意在挽留我。
但是他不可能在部下和宋兵面前求我不要走,只能这么说。
我立定,“我等着实现的那一日,王爷可以南下求娶大宋长公主。”
完颜宗旺,虽然我想以自己一身一命救出父皇,可我不想被你囚在金国那狭小的天地,还是大宋的天地比较广阔,还是大宋长公主的身份比较舒畅自由。若你当上了金国皇帝,再来和亲也不迟。
“赵飞湮!”他重声唤我,语中有不信、不甘与隐约的伤心。
“王爷,你是堂堂金国皇太弟,败了就该服输。”我跃上马背,居高临下地对他说。
完颜宗旺不顾咽喉间的剑尖,以掌心握住那柄软剑,慢慢推开,鲜血流出,蜿蜒着滴落。
然后,他箭步奔过来,我身旁的宋兵立即策马上前,挺剑护住我。
隔着十余柄长剑,完颜宗旺盯着我,眼目如鹰,“湮儿,你记住,我不会放手。待我掌控一切的那一日,我希望你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
我与他对视,“我不会忘记。”
宋兵逼退他。
叶梓翔收剑上马,却有宋兵谏道:“将军,金国皇太弟位高权重,若是将军掳他至御前,将军立下至伟奇功,我宋将士扬眉吐气,或可以他交换二圣南归。”
叶梓翔似有所动,看向我。
没错,以皇太弟交换,至少可以换得父皇南归。只是,若我应允,完颜宗旺势必伤心,势必恨我。不过,他爱我还是恨我,于我来说,无关紧要。
金兵立即上前,执刀护着完颜宗旺上马。
我望向完颜宗旺,他狠厉地盯着我,怒气覆面,似乎声讨我竟然这么对他。
“王爷,此次我放你一马,下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话落,我驱马扬鞭,率先离去。
身后,叶梓翔和宋兵赶上来。
完颜宗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湮儿,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叶梓翔担心完颜宗旺集合兵马追击,不敢稍作停留,昼夜疾驰,赶回泰州。
回到泰州镇抚使官衙,我睡了一日一夜才醒来。
从此,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待在官衙,有时看书,有时看漠漠轻寒舞剑,没事做,就尽量找事做,实在太无聊就睡觉。过了几日,叶梓翔找了一些书给我看,有史籍,也有医书,总算有点寄托。
漠漠轻寒说,那日我在酒楼的茅房被掳,她们等了很久,觉得事有不妙,却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木香。片刻之间,她们和八名护卫晕了过去。
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们都被绑在酒楼。
费了半个时辰,他们才逃出来,回官衙向叶梓翔禀报。
无须多想,叶梓翔就猜到掳我的人是完颜宗旺。他紧急调兵,带上近来制作的霹雳炮和震天雷,却不知应该往哪个方向追。
想了一刻钟,最终他决定往楚州方向追。因为,楚州守将叛变降金。
他的判断没有错,最终追上了完颜宗旺,救了我。
回来后,他没有问过我任何事,诸如完颜宗旺如何待我,诸如我与他的约定是什么、承诺是什么,诸如我为什么放过他走,白白失去一次营救父皇的机会。
不过,我知道,以他磊落的性情,并不愿在这以我为赌注的较量中添油加醋。赌注是我,谁输谁赢,都不会再涉及其他。若要擒完颜宗旺,他也要在战场上擒他。
我扪心自问,为什么放过完颜宗旺?
也许,是因为他的承诺,暂且不论是真是假。
也许,是因为他的痴情,暂且不论他曾经凌辱我。
也许,是因为我终究心软。
曾经,我恨他入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而今,我的心中仍然有恨,可是,已不再纯粹,也许是因为他曾那样宠爱我,也许是因为他曾为我遣散所有侍妾、休了唐括王妃,也许是因为我被他的痴心痴情感动、被他的承诺打动。
我痛恨自己的心软,痛恨自己的恨不再纯粹,痛恨自己被他感动,痛恨自己放过他……
完颜宗旺的承诺,怎么可以相信?若要相信,也要等到他登基为帝的那一日。
我不能再心软,下一次逮到他,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这日,我正在看医书,叶梓翔突然回来,带我来到前院。
院子里,百余名护卫列成数排,笔直站立,神色严肃。
“参见长公主。”叶梓翔命令道。
“卑职参见长公主。”护卫们齐声喊道,声音洪亮。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等候他的下文。
他的目光扫向护卫,“长公主,这一百八十名侍卫是末将为长公主精挑细选的护卫,身手高强,弓马骑射亦精。末将已上奏陛下,陛下亦作了批示,今日起,这一百八十名护卫便是时刻保护长公主的凤卫。”
凤卫?
转念一想,我明白了。他组织凤卫的缘由在于,完颜宗旺明确地说过不会放过我,为了防止我再次被掳走,他便想出此计,以凤卫保护我。
叶梓翔下令道:“十八卫出列。”
命令刚落地,便有十八人快速出列,站成两排。
这十八人身量较高,身强体健,必是其中精锐。
叶梓翔冷硬道:“这十八卫近身保护长公主,假若长公主外出,他们不离长公主十步之外。”
我颔首,微微一笑。
他高声喊道:“誓死保护长公主。”
一百八十名凤卫齐声高呼:“誓死保护长公主。”
“你们基于何种缘由来到这里,成为我的凤卫,我不予追究。从今往后,你们将性命交在我手上,我也将性命交在你们手上。”我以坚定的口吻道,“英雄与英雄之间,皆以性命相托,我不是英雄,但是我愿与你们性命相托。”
“长公主……”叶梓翔惊异不已。
闻言,一百八十名凤卫也面面相觑,惊讶于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竟会说出这番话。
我高声问道:“你们愿意吗?”
凤卫齐声应道:“卑职愿意!”
声音响亮,慷慨激昂。
我继续道:“方才你们说誓死保护我,我希望这是你们的肺腑之言,而不是空喊口号。我既要你们誓死护我,还要你们绝对忠心,除了我,任何人的命令都可以置之不理。”
凤卫齐声应“诺”。
“生命可贵,不轻易言死,然而,在这家国动荡、宋金形势危急的年月,我们要随时准备着保家卫国,为国殉难。”我不知这么说,他们会有什么想法,不过,丑话必须说在前头,“若有人觉得此言不顺耳,或者不苟同的,请立即离开,我不会追究。”
他们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无一人离开。
叶梓翔高声喝道:“留下,还是离开,自行决定。”
“卑职誓死保护长公主。”凤卫齐声表态。
“好,这是你们的选择,希望你们不会后悔。”我道,“你们的月俸,相较一般的护卫,多出一半,若有殉节者,家人抚恤金从优。”
“谢长公主。”凤卫按剑下跪,面有喜色。
此后,一百八十名凤卫日夜轮流守卫官衙东厢,我所居住的院落。
八月,己丑,六哥下诏令叶梓翔率军驰援楚州。
我本想随他前往楚州,但是鉴于上次我被完颜宗旺掳走,他坚决不让我跟随。
闷在官衙的日子虽然无聊,但也不敢再出去,我担心完颜宗旺潜伏在泰州城的某处,伺机劫我北上。不过,直到叶梓翔回来,他都没有出现。
回泰州这日,我在城门前迎接叶梓翔。
他终究没有守住楚州。此次金国在楚州用兵两万余,而宋军只有区区八千,敌我双方兵力悬殊颇大,即使叶梓翔战略再好、士兵再强,也无法抵挡金军南侵的势头。
我知道他已经尽力了,虽败犹荣,因此我决定在城门迎接他。
他跨坐在高头骏马上,铠甲在身,在日光的映照下,光芒闪耀,战袍迎风飞扬,黑盔在头,清俊的脸孔显得比平常略小,我无端地觉得,他的眉宇越发冷硬如铁,他的眸光越发凌厉若刀。
泰州百姓夹道欢迎,观瞻声名响遍大宋的叶梓翔将军。
眼见百姓如此热情,他的唇角微微挑起弧度,向众人点头示意。
我身处凤卫的簇拥下,望着他缓缓靠近我。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我的身上。
唇角的浅弧加深成为温暖人心的微笑,驱马近前,他下马叩拜,“末将参见长公主。”
“叶将军免礼。”我含笑道,“叶将军为我大宋平寇驱贼,劳苦功高,此次凯旋归来,陛下必定嘉奖。”
他谦辞过后,便与我一道行往官衙。
夜里,我宴请他与诸位部将,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常。
翌日早间,他跟我说,完颜宗旺已北上回会宁。
“当真?会不会是他故意散播的假消息?”我沉吟道。
“应该不会,末将已经查探过消息的真伪,应该是真的,不过不能掉以轻心。”他审视着我,似在研判我的反应。
是啊,不能掉以轻心。
完颜宗旺不会放手,说不定是他命人散布他已北归的消息,他却隐身暗处,暗地里部署,伺机掳劫我;也说不定他匆匆北归,又匆匆南下。
此后,风平浪静。
六哥三番四次派人来看我,催我渡江回到他身边。
看着六哥的家书,想着他或难过或生气的样子,有一两次,我差点儿收拾行装回去。
最终,还是忍住了。
六哥乃万金之躯,不能身赴前方督战、激烈大宋将士,那么,就由我来吧,顺便我也可在军中历练,学习如何布阵之策、驱贼之术。
十月,乙未,金兵进犯承州,叶梓翔率军驰援,我跟随前往。
宋金承州大战,打得十分激烈。
他夜袭金军营寨,我率凤卫与千骑绕到金军囤积粮草之地,烧毁金军的粮草。
一百八十名凤卫,展露了他们高强的身手,奋勇杀敌。
激战两个时辰,金军溃败,仓惶逃散。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强、越来越有活力、越来越有斗志,与叶梓翔越有默契。
我也越来越敬佩他,他才华横溢,精于谋略,一上战场便身先士卒,勇不可挡。
如此文武双全的将帅,我怎会不喜欢呢?
只是,我的心中已有了完颜磐。
回到泰州没几日,漠漠轻寒将一把琵琶奉至我面前,说是叶将军为我寻来的,音已校过,我可以弹看看。
我随手拨了两下,便让她们搁在一旁,继续看医书。
用过晚膳,再看会儿书,我正想就寝,漠漠轻寒一个劲儿地劝我弹琵琶,说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琵琶,长公主理当弹一下。
她们这么劝我,必定是叶梓翔的意思。
也罢,便弹弹吧。
这琵琶的确是百年一见,与完颜宗旺寻来的那琵琶有点相似,这把的制作工艺更为精细矜贵。
槽为檀木所制,龙香柏制板儿,尾部镂刻着双凤,飞凤凌云之态栩栩如生。
素手撩拨,一窜清涩的音律流泻而出。
弹什么呢?
李后主的《虞美人》吧。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父皇,你在韩州还好吗?天冷了,是否添衣了?韩州应该下雪了吧,夜里可有御寒的棉被?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这是李后主被我宋太祖掳至汴京后所作的《清平乐》,没想到,赵氏子孙也有这一日……
山河动荡,而今六哥坚守半壁江山,金人不断挥军南下进犯,长江一线形势危急,而这半壁江山内,还有寇贼叛乱,烽烟四起。内忧外患,六哥这个皇帝当得很辛苦、很艰难。
我想帮六哥,然而,怎么帮?
假若,完颜宗旺的承诺可以实现,我便会义无反顾地回到他身边,换得父皇南归,换得六哥帝业顺利一些,换得大宋江山稳固一些……只是,如此一来,完颜磐会痛彻心扉的吧……
阿磐,变数太多,我无法坚守自己的承诺……原谅我吧……
你远在会宁,我弹那曲《上邪》,你可听得到?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泪水模糊了双眼,心中锐痛,凄涩的音律戛然而止。
良久,抚平心中的痛意,才发现漠漠轻寒已不知去向。
我搁下琵琶,来到前庭,借冷风吹散对父皇、对阿磐的思念。
月色皎洁,树影婆娑成舞。
月下何人临风而立,雪衣飘袂,身姿萧萧,被夜色与昏黄的光影晕染着,却始终洁白如昔。
叶梓翔。
他背对着我,拿着青玉酒壶一饮而尽,随手往旁边一抛,潇洒至极。
青玉酒壶应声而裂,清脆的玉裂声宛如冰玉相击。
石案上搁着白纸与笔墨,他挽袖挥毫疾书,笔尖行云流水,没有半刻停留。
很快,他搁笔,怅然而望。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凝望他潦草、峻拔而洒脱的墨迹:
贺新郎
赋琵琶
凤尾龙香拨,自开元霓裳曲罢,几番风月?最苦浔阳江头客,画舸亭亭待发。记出塞、黄云堆雪。马上离愁三万里,望昭阳、宫殿孤鸿没,弦解语,恨难说。
辽阳驿使音尘绝,琐窗寒、轻拢慢捻,泪珠盈睫。推手含情还却手,一抹梁州哀彻。千古事,云飞烟灭。贺老定场无消息,想沉香亭北繁华歇。弹到此,为呜咽。
他所写的,便是我方才弹琵琶的情景。
该词沉郁激越,却又典丽高华,句句写琵琶,又句句不专写琵琶,借写琵琶,抒发家国之感、盛衰之慨,是我所喜欢的豪放词作。
听了琵琶曲声,便洋洋洒洒写出这首词,叶梓翔的才气可冠当世。
“长公主。”他侧身一笑,因为饮酒,面颊与眼睛都染上一层薄红。
“你喝多了,早些安寝吧。”我柔声道。
“长公主也早点就寝。”叶梓翔起身,酒气随着他的动作而散开。
剑眉舒展,朗目斜飞,寻时温淡的目光因了酒气而变得有些飘忽。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寝房,看来已有五分醉意。
我想喊下人扶他回房,却见他踩着虚浮的步履,东倒西歪地走着,差点儿摔倒在地,我立即赶过去,架着他回房。
他靠在我肩上,我掩上门,却不知怎么的,腰间一紧,被他拥着靠在墙上。
白墙的凉意袭上后背,我无暇顾及,惊诧地看着叶梓翔。
难道他假装醉酒?
他一臂撑在墙上,一臂揽着我的腰,盯着我,目光一分分地深沉。
“叶将军,你醉了,放开我。”我蹙眉推着他。
“长公主,末将宁愿醉了……不管不顾……”他口齿不清地说道,声腔拖得长长的。
连说话都与平时不一样,还没说醉?
我更用力地推开他,“我扶你到床上歇着……”
他撑在墙上的手掌握着我的后颈,眸中的血红点燃了眸光,“我忍得很辛苦……你总在我的身边,可是却又那么遥远,我无能为力……自从被长公主点选为驸马的那一日,这五年来,我一直盼望着有朝一日迎娶长公主,可是……”
不再自称“末将”,也许,只有在酒力的作用下,他才会无法自控地吐露心声。
“是我对不起你……你先放开我。”我想跟他讲道理。
“你喜欢我的词,是不是说明,你不讨厌我,甚至有点喜欢我?”
我怔住,我有点喜欢他?
是的,我喜欢他的词,不讨厌他,但是并不喜欢他,只是敬佩而已。随他征战在外的这大半年里,我与他几乎是朝夕相处,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但我视他为兄长,是兄妹之情。
酒气袭来,我陡然发觉,他的唇已落下来,双臂收紧,紧拥着我,温柔而笨拙地吻着我的唇。
也许,他没有碰触过其他女子,才不擅亲吻。
我使劲地推着他,左闪右避,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温和而恭敬,加大力道扣住我的后脑,压着我的唇,狂乱地吻着。
“不要……这样……放开……我……”
我一开口,他便趁势而入,吸住我的舌尖。
我慌了,拼了全力推他。
他的力道越来越大,使得我的腰紧贴着他,我的头靠着墙,他倾身索吻,吮着我的上唇或下唇,用力地厮磨着,深深沉醉。
我骇然,却又不知如何推开他。
他半眯着眼,眉头微蹙,我恼怒地掐着他的手臂,他才惊醒般地松开我,怔怔地瞅着我,眸中火苗慢慢消失。
“放开我!”我低喝。
“长公主……末将……”叶梓翔缓缓松开我,却坚定道,“末将冒犯长公主……不后悔。”
我立即逃出他的寝房。
注释:借用南宋词人辛弃疾《贺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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