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囚金宫

他是骁勇善战的金国皇太弟,她是骄纵的大宋沁福帝姬。 他亲率铁骑踏破大宋山河,兵临汴京城下,烧杀抢掠。 她女扮男装,替兄出使金营议和,被他一眼识破,一夜过后,娇花萎落。 为了保住父兄的命,为了家国,为了千万大宋子民,她把自己放在卑微的尘埃里,牺牲了身心和姻缘,曲意承欢,成为他的宠妾。 国破家亡,山河变色。昔日恋人变成冷血的仇敌,海誓山盟消逝。 爱恨纠缠,凤凰为谁所囚?

作家 端木摇 分類 出版小说 | 114萬字 | 163章
第十章 再相见,苍山负雪,浮生未歇
无颜给我的惊喜太大,以至于有惊无喜,变成了绝望。
大哥,为什么你也是金人?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对完颜亮否认你对我有情?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完颜亮是你的陛下?就因为你是臣、不能与君抗争?
是啊,明明死路一条,为什么还要飞蛾扑火?
大哥,我明白你的难处,可是我不会原谅你,我恨你!
完颜亮夺了我的清白、毁了我,我恨他,但我更恨你!
就在火烧火燎的恨意中,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不知睡了多久才幽幽转醒。即使是在梦中,我也清晰地感觉到,无颜的态度与言辞,化成一柄锋利的刀,削着我的血肉,一片片地削下来,这种凌迟之痛令人几乎近崩溃。
殿中点着宫灯,外面已是暗黑如墨。
羽哥走进来,再点三盏宫灯,使得寝殿明亮如昼。明哥端着热粥和汤药走过来,柔声道:“才人,该进膳、服药了。”
“出去!”我呵斥道。
“才人,您不能不进膳、服药呀,陛下说了……”明哥又搬出完颜亮。
“滚出去!听见没有?”一提起完颜亮,我就恨意难消,满腔都是烈烈的怒火,“我不吃药!滚啊!”
“才人冷静点儿。”羽哥的眸光微微一转,含笑道,“既然您不进膳、也不服药,那先搁着,好不好?”
我霍然起身,出其不意地推明哥手中的木案,刹那间,木案和瓷碗飞出去,跌落在地,碎裂成片,米粥和汤药撒了一地。明哥吓得花容失色,看看狼藉的地面,又看看我,惊惧地垂头。
羽哥也吓了一跳,却很快镇定下来,“才人息怒,都是明哥服侍不周,激怒才人,奴婢一定会禀报陛下,让陛下重重罚她。”
我怒目而视,吼道:“都给我滚!没我的传唤,谁也不许进来!”
也许羽哥瞧出我真的动怒,和明哥匆匆收拾了宫砖上的碎瓷片就退出寝殿。
我坐回被窝,激愤的情绪缓缓平复。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发那么大的火,那时那刻,我真的很想吼,真的不想有人打扰我,真的不想再听到“完颜亮”三个字,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看着凤履,眼眶酸涩,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下来。
大哥,你不是金陵人氏,你家也不是做什么买卖,你是完颜亮的臣子,是金人。
忽然,寝殿里响起脚步声,有人慢慢地靠近我,我转眸望去,心痛成海,泪落如雨。
大哥……
无颜,不,他再也不是我的大哥,再也不是临安、汴京的无颜,而是金人乌禄。乌禄坐在床沿,默默地凝视我,那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那黑亮的俊眸泛着晶莹的水光,那深刻如削的侧脸如雕如琢,仍然像昔日那般迷人心智,是我最深、最深的迷恋。然而,一切皆已改变。
俊颜依旧,人却已经不是那人。
“为什么不进膳、不服药?”他终于开口,嗓音沉哑,仿似饱含痛意。
“我与你相识吗?”我竭力装得冰冷无情,泪水不断地滑落,“我是才人,这是后宫妃嫔的寝殿,你是外臣,怎能随意进出?”
“三妹,听大哥的话,进膳,服药,好不好?”乌禄的声音越发低沉,满目、满脸的痛惜。
“我不认识你。”我疏离道,鼻音浓重。
“你这样,大哥很难过……”他语声悲怆,“大哥只希望你想开一点,好好地活着。”
“我不想再看见你,你滚!”我吼道,“滚啊!”
乌禄不走,我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失控地推他,声嘶力竭地吼:“滚啊……”
他扣住我的双臂,制住我,“三妹,冷静一点……你听我说……”
我奋力地挣扎、推他,他变了,不再是我的大哥,不再是我认识的无颜,我不要和他说话,不要!然而,我的身子早已掏空了,没多少力气,没两下,他就制得我毫无反击之力,动弹不得。
委屈,惧怕,无助,悲痛,这几个月来所经受的一切,一起涌上心头,我趴在他肩头,嚎啕大哭。他任我哭,一语不发,待我哭完才为我拭泪,仿佛仍如以往。
可是,到底不一样了。
“三妹,无论如何,你要好好活下去。”乌禄松开我,怜惜地看我,“你面色苍白,气虚体弱,再不好好调养,会落下病根。”
“陛下在外殿?”我问,以完颜亮多疑的秉性,绝不会让大哥一个人进来。
他颔首,忽而一笑,“陛下对我说,往后会好好待你,即使陛下有其他妃嫔,也不会冷落你,你放心。”
我冷冷地勾唇,“那么,陛下打算册封我什么?”
他眸光一闪,似有一抹苦涩飞掠而过,“陛下说过了,先册封你为元妃,日后再册封你皇后。”
我嘲讽地笑,“那便要谢陛下恩典了,我没想到的是,文武双全的无颜公子,竟然是金人。你两次不告而别,想来不是家中有要事,而是急着回金国吧。”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总之是我不好。”乌禄的脸庞恢复了平静,不再有痛惜的神色,“三妹,你我有缘相识,结义为兄妹,是我的荣幸。此生此世,三妹有什么吩咐,做大哥的一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除此之外呢?”我知道,完颜亮就在外殿,他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
“你我相识的一点一滴,大哥会铭记在心,永世不忘。”他的眸色出奇的坚定,“三妹的一颦一笑、才智聪慧,大哥不会忘记。”
“是吗?无论是临安,还是汴京;无论是无颜,还是乌禄;无论是游湖,还是游河,都无关紧要,我已经慢慢地淡忘。我只记得,二哥为了救我,受了刺客一剑;只记得,二哥在别苑为我弹奏那首《月出》,情真意切;还记得,二哥为了哄我开心,特意买来红豆白玉露,在湖畔挂满了一盏盏精致的木兰花灯。其他的一切,我已经遗忘。”我淡笑而语,每说一句,心口仿佛就痛一次。
“如此,甚好。”乌禄一笑,俊眸中似有些许苦涩,“三妹行事果断从容,是好事。”
“我乏了,大人还有事吗?”
他站起身,掩藏起所有的情绪,面平如镜,“才人好好歇着,臣告退。”
我用眼角余光看见他微微一礼,转身离去,步履如风。
那抹轩昂的人影,终究消失在迷离、模糊的昏红光影中。
大哥,如此,甚好。
大哥,就算你对我曾经有情,但你在完颜亮面前否认了,那么,你我之间的一切,就此烟消云散。
大哥,我已经是完颜亮的人,再也配不上你了。
大哥,我不知道自己是恨你多一些,还是爱你多一些,抑或是又爱又恨……
片刻后,我抹去泪水,因为完颜亮进来了。
我呆若木鸡,他坐在乌禄刚才坐的地方,目光没有离开过我的脸。我是否哭过,是否心痛,他必定瞧得出来,根本骗不了他。然而,他怎么看待,我无所谓了。
半晌,他捉住我的手,轻轻揉着,“乌禄欺负你了?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我在临安和大哥相识,我以真心待他,没想到他骗我一次又一次,就连他是金人也骗我。”泪水再次涌出,我哑声道,“我对他太失望了。”
“他这般欺瞒,的确该死。”完颜亮笑道,“不过,宋金两国本就不睦,他乔装成汉人去临安,自然不能以真名与人交往。你在外游玩,不也是用假名吗?”
“话虽如此,他也不是好人,骗我这个、骗我那个,是大坏蛋。”我气得鼓起双腮。
“那不如这样,有关乌禄的一切,朕告诉你,如何?”
“陛下随意。”我气呼呼地看向别处。
他说,乌禄的汉名叫做完颜雍,他和乌禄的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们的祖父是金太祖。因此,他们是堂兄弟。年少时,他们都在军中历练过,参与过对宋的战役。先帝在位时,完颜雍被封为葛王,为兵部尚书。
原来,我认识的无颜公子,竟然是金国宗室子弟,拥有高贵的血统与尊贵的身份。怪不得,他的身上总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高贵。而二哥赵琮,浑身上下也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难道二哥也是宗室子弟?是大宋宗室?
不会吧。
完颜亮的目光犀利得很,“阿眸,方才我隐约听见你们说到什么二哥、红豆白玉露、木兰花灯,是什么?二哥是谁?”
我缓缓道:“当时在临安结拜,共有三人,我,大哥,还有二哥。”
“你二哥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应该也是假名吧。”
“那红豆白玉露和木兰花灯呢?”他追问道。
“红豆白玉露是临安的一种甜品,风味独特,很好吃。木兰花灯就是制成木兰花的花灯,精致漂亮。”我解释道。
完颜亮笑着点头,双眸闪闪发亮。
再聊几句,他就让我早点就寝,然后离开了蒹葭殿。
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我躺在被窝里,一时间没了睡意。
之所以好言好语地应付他,是因为,我不想让他对我和乌禄的兄妹关系有所怀疑。
既然太医和完颜亮认定我身患郁证,那么,我就发作给他们看。
两日后,诏书下,完颜亮册封我为元妃。
羽哥说,册封典仪定在三日后举行。明哥说,在金国,元妃的位分比贵妃、惠妃高。她们兴高采烈,说陛下待我这份心意、这份情,就是不一样,是其他妃嫔无法相比的。
我坐在床上,唇角微勾,勾起一抹漠然的笑。
这三日,我“听话”地服药、进食,宫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完颜亮陪我说话、开解我、逗我笑,我不言不语,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册封这日,天蒙蒙亮,羽哥、明哥就叫醒我,为我梳妆打扮。
穿戴好金国皇妃的册封吉服与冠饰,坐上肩舆,我来到册封大殿。远远的,我望见,大殿正中的完颜亮身着华贵、庄重的帝王冠冕,完全彰显出他威慑众人的王者气度。他看着我一步步走向他,满目欣喜与惊艳,满面期待与欢悦。
然而,站在他左侧的一个男子吸引了我的目光,完颜雍。
他一身官服,仿佛一身正气,令人无法忽视。他的脸庞平静得近乎于冷漠,好像对他来说,我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眼中,他比完颜亮更有一种令人折服的气度,似乎更显龙章凤姿的帝者风范。
完颜雍也望着我,可是,他的眼眸没有我,空洞得如同万丈深渊。
按理说,他不会出现在今日的册封典仪上,但完颜亮跟我说了,他与我是结拜兄妹,就破例让他进宫看我册为元妃的风光时刻。
走过去,一步,一步,我坚定地走着,缓唇微笑。
完颜亮握住我的手,微笑道:“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元妃。”
我回以淡若无物的笑纹,接着,他抬起右臂,手指微动,示意册封典礼开始。
典仪官朗声念着颂辞,我稍稍侧首,看向完颜雍。他的目光也凝落在我脸上,来不及回避,我看得清楚,他那双俊眸盛满了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染了痛意、悲伤与无奈。
刹那间,心中剧痛。
在我看不见的时候,他才流露出真情实意,我就知道,他故意隐藏了自己的内心。
大哥,今日今时,纵然你想救我,也是有心无力;可是,我还是无法原谅你——你救不了我,就眼睁睁地看着我成为完颜亮的女人、妃嫔吗?
那么,我唯有自救。
突然,我笑起来,像痴傻的人那般嘻嘻地笑,往后退几步,取下发冠上的珠钗、金钿,扔在地上,接着解开吉服……所有人惊异地看着我古怪的举动,纷纷后退,完颜亮又惊又怒,眉头紧皱,“阿眸,你做什么?”
“不要过来!谁都不许过来!”我发狠道,将金簪抵在脖颈,“谁敢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
“阿眸乖,冷静点,朕不会伤害你……今日是你册封的好日子,你要乖乖的……”他放低声音安抚道。
“你不是人,你是畜生!”我骂道,又嘻嘻地笑,扯着衣袍,“我不要戴这么重的东西,也不要穿这么难看的衣袍,我不要!什么册封?狗屁!我不稀罕!”
“好好好,不戴,不穿,不册封,朕依你……朕带你回殿,好不好?”我一发疯,完颜亮就没辙,只能事事依我。
“我不跟你回去,你是坏人,是禽兽!你总是欺负我,我不想再看见你,滚!”我嗔怒地骂道。
他看向完颜雍,以眼神示意他,我知道,他命完颜雍前后夹击,抓住我。
我立即奔向大殿左侧,挥着金簪,宫人四处逃散,顿时,殿中乱成一团。
完颜亮大喊,让宫人都出去,我趁乱跑到大殿的祭案前,他和完颜雍、几个内侍围着我。
完颜雍试图与我亲近,“三妹,我是大哥,你不记得了吗?大哥陪你玩,好不好?”
我拿祭案上的糕点与瓜果扔他们,道:“你不是大哥,大哥才不穿你这样的衣袍,你是金人,我恨金人,金人都是大坏蛋!是禽兽!”
一个个地扔,完颜亮和完颜雍不停地闪避,叫苦不迭。
“阿眸,不要扔了,你想怎么样,朕都依你。”完颜亮以退为进地蛊惑我,“你说,朕听着。”
“你们都是大坏蛋,我不想再看见你们!”我气鼓鼓地瞪他们。
“好好好,不见就不见,那你得回宫才能见不到朕呀。”他满口答应,赔笑道,“不如朕让宫人送你回去,好不好?”
“你们都滚出去!滚得远远的!”
“好,滚得远远的!”
宫人退出去,他和完颜雍最终也离去,只剩我一人。
这场闹剧,就这么告终,不到半个时辰,我走出来,在宫人的引领下回蒹葭殿。
虽然册封典仪变成一出闹剧,成为妃嫔与宫人的笑柄,但我不介意,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虽然没有正式册封,然而,我是完颜亮的元妃已成事实,板上钉钉,无法更改。
接下来,他每日都来看我,陪我用晚膳,说话小心翼翼,哄我,宠我,将我捧在手心呵护。
每日,他都送来一些奇珍异宝,博我一笑,但我从未笑过,甚至摔烂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
“阿眸,这串珊瑚手链,喜欢吗?”他总是这么问。
我没回答,拿起珊瑚手链,直接扔出去。
他不生气,也不心疼,只道:“既然你不喜欢,那朕再去找一些更赏心悦目的奇珍异宝给你玩。”
连续五日,完颜亮都是如此,讨我欢心。
第六日,他兴冲冲地奔进来,气喘道:“阿眸,朕保证,稍后宫人送来的珍宝,你一定会喜欢。”
我没想到,他竟然让宫人做了一盏木兰花灯,和临安上元节完颜雍送我的那盏一模一样。
若非完颜雍告诉完颜亮木兰花灯的形状,金国宫人绝对做不出一模一样的花灯。
一怒之下,我拿起木兰花灯,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踩个稀巴烂。
完颜亮瞠目结舌,一脸的难以置信。
第九日,他又送来一碗甜羹让我品尝,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是红豆白玉露。
这碗红豆白玉露,和临安的红豆白玉露还真像,不知道味道是不是一样,这必然又是完颜雍说的做法。
我微微一笑,端起瓷碗,扬手扔出去。
完颜亮惊愕地问:“你怎么不尝尝?阿眸,你不是喜欢木兰花灯和红豆白玉露吗?”
“若是在临安,我自然喜欢,这里是金国,仿制的,我讨厌!”
“阿眸,这些都是朕的心意,朕只希望你开心一点。”他的眸光仿若浸满了水,万分凝重。
第十一日,他再次来到蒹葭殿,眉宇间拢着灿烂的笑意,指着宫人手中的古琴,“这是朕命人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古琴,琴首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鸾,因此这琴叫做‘飞鸾’,琴音极佳,朕奏一曲给你听,好不好?”
我不置可否,完颜亮就坐在琴案前,看我一眼,开始奏曲。
的确,这古琴极好,以老杉木制成,那只青鸾色泽鲜丽,鸾羽欲飞,琴音铮铮淙淙,如流水击石,若珍珠落盘,似剑锋铮鸣,令人沉溺其中。
我听出来了,他弹奏的是《月出》。
我怒极,又是完颜雍的主意。我捂着双耳,吼道:“不要弹了。”
琴音戛然而止,完颜亮走过来,愁苦地问:“阿眸,怎么了?是不是朕弹得不好?”
“我不想听……我不想看见你……你滚……”我崩溃地喊,使劲地跺脚,只要他在面前,我就无端地生气,无法控制自己。
“阿眸,不要这样。”他握着我的双臂,“你告诉朕,你想要什么,朕一定为你办到。”
“我不想看见你!你立刻从我面前消失!”我激烈地挣扎,声嘶力竭地吼。
完颜亮无奈地离去,一步一回头,直至我大吼一声“滚”,他才快步离去。
我不再紧绷,回到寝殿,坐在床头,发呆。
第十五日,他又送来一件珍宝,自信地笑,“阿眸,你一定会喜欢。”
他让我坐在床沿,接着他掀开宫人端着的木案上的红绸,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双珠光流转的玉履。不得不承认,这双玉履精美得夺人心魄,缀满了玛瑙珍珠,可谓巧夺天工,比完颜雍送给我的那双金缕镶玉凤头履还要好看。
这一次,完颜雍有没有出谋划策?
“阿眸,喜欢吗?”完颜亮审视我的面色,笑道,“穿在你脚上,一定很美,朕为你穿上试试。”
话落,他蹲下来,为我穿上那双玉履。
我思忖着,他送给我玉履,是想代替那双凤履在我心中的位置吗?
大哥,你知道吗?你送给我的凤履,谁也不能取代。
“很好看,很美,阿眸,你觉得呢?”完颜亮愉悦地笑,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是吗?”我脱下玉履,走到书案,拿起砚台,砸在玉履上。
顿时,那些珍稀、美丽的玛瑙、珍珠碎裂开来,粉末四溅。
他奔过来,惊叫道:“阿眸,你做什么?”
我继续砸着,他抢了玉履,横眉瞪我,怒火在眼中跳跃,看来已经动怒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我也瞪他,丝毫不惧。
完颜亮的眼中伤怒交加,沉声道:“朕为你做尽一切,讨你欢心,将你捧在掌心,你不领情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毁了朕的心思?”
“滚!”我歇斯底里地叫道。
“你——”他扣住我的手腕,就像一只被激怒的猛兽,正发泄他的雷霆之怒。
手腕很痛,好像快断了,我咬唇忍着,他的手背青筋凸现,逐渐加力,好似一定要折断我的手腕。
最终,他松开我的手,愤愤地离去。
接下来的两日,羽哥和明哥不时地劝我,劝我想开些,不要再顶撞陛下,更不能激怒陛下,否则吃苦的只有我自己。
羽哥语重心长地说道:“元妃,陛下还从来没有对哪个妃嫔这般好,赏赐奇珍异宝不说,还好声好气地哄着。倘若是其他妃嫔顶撞陛下、对陛下不敬,陛下早就赐死她们了。”
明哥也劝道:“可不是?元妃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就算陛下之前对您有点过分,但如今陛下对您可好了,这可是万千宠爱、圣眷优渥,其他妃嫔羡慕还来不及,元妃不要再把陛下赶出去了。”
我怒斥一声“闭嘴”,她们就不再喋喋不休了。
之后,完颜亮不再来蒹葭殿,只嘱咐太医为我把脉、治病。我按时服药、进膳,希望康复得快一些,而他没来的这些日子,我觉得心情没那么糟糕了。
三月,江南和小岛早已春意盎然、桃红柳绿,金国的上京位处东北极寒之地,春日来得迟,风中还有些许瘆人的寒意,蒹葭殿的前庭倒是出现了一点春意与翠色。
这日,羽哥和明哥极力劝我到前庭看看春光,我也想尽快痊愈,就披上御寒的轻裘出了寝殿。
前庭植有多种树木,虽然春日迟迟,几日前仍然光秃秃的枝梢竟然抽出绿芽,翠盈盈的嫩芽在乍暖还寒的风中摇曳,煞是可爱。
“花苑的桃花、杏花已经开始结苞,待四月开花后,元妃去赏花吧。”羽哥见我心情不错,趁机劝道。
“是啊是啊,桃花、杏花,还有其他花儿,迎风怒放,一片花海,可好看了。”明哥笑道。
许是完颜亮命她们劝我多出来走动,让心境、精神开朗一些,她们才这么卖力。
我不置可否,仰头望着几只大鸟从湛蓝的天空飞过,天高云淡,心生向往。
一行人踏进宫门,为首的是两个艳丽的年轻女子,身穿华贵的宫装,应该是完颜亮的妃嫔。
羽哥低声对我道:那个披着雪白狐裘、姿容美艳的女子是贵妃大氏,那个内穿桃红宫装、容色娇媚的女子是修容耶律氏。明哥不屑道:若非元妃病着,贵妃大氏就不会那般得宠,也就不会那么嚣张了。
我心中冷笑,她们得宠与否,与我无关。
贵妃和修容站在我面前,浅笑盈盈,略略低下螓首,齐声道:“见过元妃。”
身后的宫人向我行礼:“奴婢参见元妃,元妃万福。”
羽哥、明哥也屈身行礼,“奴婢参见贵妃、修容,贵妃万福,修容万福。”
我暗自思量,我幽居养病,这二人来做什么?
这二人应该都是北人,身形高挑纤瘦,不若大宋女子的纤巧娇弱。贵妃较为美艳,尤其是那双蕴着风情万种的眼眸,仿佛能够勾魂夺魄,只消她看一眼,男人就都为她软了筋骨。修容的身形略小一点,娇媚可人,明眸皓齿,是男人都会一见倾心。
“不见不知道,见了才知道传言真假,元妃果然生的琼姿玉骨。虽然伤病在身,却是风姿楚楚,哪个男人见了这堪比西施的娇弱女子,哪个不爱怜、不痛惜?”大贵妃拿捏着娇滴滴的嗓音,故意拖长了音调,显得分外妖娆。
“是啊,难怪陛下对元妃恩宠有加。”耶律修容含笑附和道,“姐姐,元妃这等人物,陛下自然心疼、宠爱,嫔妾只能望眼欲穿了。”
我仍然不语,因为我还瞧不出她们来此的目的。
大贵妃脸上的笑容仿如春光灿烂,“元妃,陛下时常提起你,我早就想来看望元妃,不过陛下说了,元妃需要静养,不能打扰,我就拖到今日才来。元妃,你我同是陛下的女人,往后应当多多来往,也好增进姐妹情谊,是不是?”
耶律修容抿唇笑道:“可不是?自家姐妹,不必客气,嫔妾与姐姐时常在一起闲聊、玩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是一同分享,元妃可不要跟嫔妾见外才好呢。”
“啪啪”两声,大贵妃柔白的双掌拍两下,后面的宫人便上前几步,手中捧着绫罗绸缎、玉器和金银珠钗等物。她的脸上洋溢着慷慨大方而炫耀式的微笑,“这些闲物都是陛下赏赐的,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元妃是新进的姐妹,我这做姐姐的,自当借花献佛,祝元妃早日康复。”
“来人。”耶律修容脆声道,指着宫人手中的一尊玉观音,“元妃,嫔妾诚心礼佛,这是嫔妾最喜欢的玉观音,今日就赠给元妃,观音娘娘必会保佑元妃早日痊愈、多子多福。”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羽哥低声提醒我,要多谢她们的赠礼,接着和明哥上前接礼。我笑起来,在她们接过礼物之前,上前拿起一只碧盈盈的玉镯瞧了瞧,利落地扔出去,“这玉镯不好玩。”
玉镯落地,清脆的玉碎声一如水流击石,大贵妃睁大双眸,面色复杂,惊诧,惋惜,心疼。
我又拿起一枚雕工精致的麒麟玉佩,扬手扔出去,“麒麟,不喜欢。”
大贵妃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金簪、银簪、金钗、银簪,都被我扔掉,我一边笑一边扔,“这些东西都不好玩,太丑了。”
耶律修容一副莫名其妙的惊异模样,大贵妃又心痛又恼怒,气得直跺脚,“你怎么把我的东西都扔了?”
“真好玩,扔东西真好玩,你们和我一起玩,好不好?”我认真地问她们。
“元妃怎么会这样?”大贵妃质问羽哥、明哥。
“元妃还没康复,还请贵妃、修容不要介怀。”羽哥答道。
我抓起那匹红缎,像一个身患失心疯的人那样笑着,扯着红缎绕在贵妃、修容身上,将她们捆在一起。大贵妃着急地叫嚷:“你捆我们做什么?放开我们……元妃……”
听着她们的尖叫声,看着她们惊慌的模样,我更开心了,继续捆着,捆得紧紧的。
大贵妃命令羽哥:“快阻止元妃……快啊……”
一整匹红缎子正好绕完了,我笑吱吱地望着无法动弹的她们,心生一计。
羽哥劝道:“元妃,快快放开贵妃和修容。”
我应着“好”,接着重重一推,她们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花容失色,惨叫连连。我欢快地拍着手,故作不懂事的小姑娘,“好玩,真好玩……”
宫人一窝蜂地上前,解开她们身上缠绕的红缎子。
费了不少劲,她们在宫人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来,整着凌乱的宫装和发饰。
“你……你竟然这么作弄我?”大贵妃用手指着我的鼻子,气得面色苍白、眉眼扭曲。
“算了,姐姐,她毕竟是陛下宠爱的元妃,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耶律修容精致的小脸皱成一团白纸。
大贵妃忿忿地瞪我,随即跺跺脚、扭过身子离去,耶律修容赶紧跟上。
我笑得欢乐,仍然拍着手,羽哥、明哥也在一旁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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