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金军果真被我军逼入死港黄天荡。水师扼住死港唯一的狭小出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金军前进无路,后退受阻,被困于死港。这几日铅云堆叠,烟水苍茫,整个黄天荡水天一色,江风阴凉。站在海舰船板上,我问叶梓翔:“金军已困于黄天荡,为何不趁此良机全歼金贼?”他摇头失笑,“敌我力量悬殊,八千水师如何全歼十万金贼?”“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并非没有,为何不行?”“并非所有的胜战都是全歼敌人,长公主,八千水师围歼十万金贼根本不可能,还有可能被金贼反扑,那便功亏一篑了。唯今之计,只能困死金贼,一月两月,甚至更长,金贼粮水不足,必死无疑。”“假若困不死呢?假若完颜弼寻得另一条水道呢?叶将军,完颜弼并非蠢人,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我据理力争,不希望金军脱困北归。“长公主稍安勿躁,统帅者,最忌急躁火爆,此事末将会与韩将军商讨。”叶梓翔望着黄天荡水域上的金军战船,目光凌厉。我只想杀光所有金兵,给金国、金帝一个大大的威慑与震惊。次日,叶梓翔说,已经派人侦察黄天荡四周水域,一有发现,立即回报。在金国皇太弟王府两年,我看了不少前朝历代乱世、征战的书,对排兵布阵、攻敌谋略有了一些认识,南归后时常与李容疏探讨,有了更深的理解与认识。台州海战给予我一次真实而激昂的亲身经历,此后我便发觉,如果想要在排兵布阵、兵法谋略方面有所长进,必须亲临战场,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我忽然想起一事,问韩世宗:“江北形势如何?”他道:“日前尚无发现。”叶梓翔凝重道:“完颜弼被我们困于此处,江北金贼必定会伺机营救。”我渐感不妥,道:“营救完颜弼大军最好的法子,便是‘围魏救赵’。”韩世宗捋着美髯,颔首道:“长公主言之有理,末将派人密切注意江北动静。”不出所料,两日后,士兵回报,江北发现伏兵,应该是完颜昌部下。完颜昌乃金太祖叔父之子,为元帅左监军,是金国一员猛将,近两年来战功不少,声名赫赫,仅在完颜弼之下。我问:“如果完颜昌来袭,我军腹背受敌,那便大大不妙,二位将军有何对策?”“完颜昌尚未与完颜弼取得联络,韩将军,我以为先发制人,必能阻止完颜昌援救完颜弼。”叶梓翔眸光熠熠。“如何先发制人?”韩世宗问道。叶梓翔沉思片刻,沉声道:“完颜昌若要援救困于黄天荡的金贼,势必以战船来袭,我便率十艘海舰于江中恭候完颜昌大驾。”我赞同道:“此计可行。”韩世宗亦同意这么办。次日,叶梓翔率十艘海舰北行,我本想随他迎击完颜昌,他却要我留在黄天荡,与韩夫人在一起。我好说歹说,他都不同意,态度坚决,于此,我便留下来了。这一战,他不辱使命,逼退完颜昌援军,击沉金军战船半数。两日后,叶梓翔回航。完颜弼命部下突围多次,皆被水师海舰猛击,金兵葬身水域,战船仓惶逃窜。被困多日,援军又被击退,完颜弼坐不住了,再次遣使求见韩世宗。换了使臣,却依然是同样的说辞。终于轮到完颜弼穷途末路了,轮到金狗尝到幻灭的滋味,我心情大好。却没料到,上天不绝金军,竟让完颜弼逃掉了。四月十二日,完颜弼大军逃出黄天荡。不知完颜弼听了何人指点,在夜里出动大军,利用老鹳河故道,开渠三十里,一夜之间便凿通了故道,神速逃出,反居我军上游,退至建康。得悉消息,我们扼腕叹息。叶梓翔立即率水师追击而去,穷追不舍。可笑的是,三日后,完颜弼大军竟然折返黄天荡。叶梓翔道,完颜弼本想自龙湾渡江到淮西,听闻完颜昌率援军至真州(备注:江北,今扬州仪征)接应,于是折返黄天荡,决定从此渡江,与完颜昌会师。于是,完颜昌屯兵长江北岸,完颜弼驻军长江南岸,我军水师泊于金山脚下,形成对峙之势。对峙一日,金军先发制人,袭击我军海舰。这日,长风呼啸,水汽扑面。韩世宗将水师分成两路,一路由他自己统领,一路由叶梓翔统领。海舰上,我站在他身侧,望着金军战船陈于江面,绵延无际,颇有气势。如果我们的海舰造得更多,千百艘,横陈于江面,那场面必定蔚为壮观,还有韩世宗与叶梓翔这样的将军统领三军,金兵焉能染指宋土?我侧首看叶梓翔,他微抿着唇,侧脸坚毅,在这风帆鼓荡的海舰上,在这江风凛凛的长江上,作为武将的他,冷冽笃定的眼神彰显了将帅者的气度,沉稳凌厉的风采展露了指点江山的气魄,意气风发,神采绝世。文武全才,胸怀坦荡,忠君卫国,他是真君子,是我宋猛将,是足可托付终身的大丈夫。可惜,我早已心有所属。海舰乘风扬帆,往来如飞,一靠近金军战船,便居高临下地抛出大铁钩,钩住金船船舷,使劲一拽,金船受不住这拽力,船身倾覆,金兵落水溺死。韩世宗善水战,想出大铁钩钩翻金船的妙计,实在妙绝。这大铁钩以铁链联结起来,早先,他命工匠日夜赶工,制好以后,挑选健壮的水兵反复练习这项“钩术”,以备下次与金兵水战时派上用场。因此,今日大战,我军水兵操作娴熟,一一钩翻金船,令金兵落水者无数。金军惨败,战船相继倾覆,后来居上的战船金兵士气低落,而我军士气高昂,越战越勇。韩世宗那路水军亦如此,两路夹击,金军腹背受敌,惨败而归。我军大获全胜,齐声高呼。这山摇地动的欢呼声,久久飘荡于江风中,直冲云霄。此后三日,完颜弼避而不战。这夜,用过晚膳,我独自站在船板上,冷凉的江风吹散了鬓边的发,心中觉得快意无比。有脚步声靠近,我知道,是叶梓翔。“夜里风大,长公主仔细受凉。”他的声音就像江南的天气,温润得似乎能拧出水来。“我不冷。”我回眸一笑。不意间,他将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低沉道:“江上不比陆上,末将没有李容疏的高明医术,只能防患于未然。”身上蓦然一暖,我默许了他的关怀。夜幕高远,无星无月,江上黑乎乎的一片,只有金军方向依稀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衣袍噗噗作响,我将双臂搁在船栏上,望向金军战船停泊的方向问道:“如今此种形势,只能耗下去吗?”“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完颜弼必定正在寻求破我军水师之策,我们必须时刻注意金军动向,以防万一。”他似乎有些担忧。“明日我们找韩将军商议一下。”“长公主,在军中月余,可觉得辛苦?”叶梓翔关怀地问。“韩夫人都不觉得辛苦,我怎会觉得辛苦呢?”我反身靠在船栏上,莞尔一笑,“韩夫人真是女中豪杰,随夫征战卫国,四处奔波,再辛苦再劳累,也不觉得什么,一心为国朝出一份力,我很佩服。”“在末将心目中,长公主气度与气魄,无人可比。”他所说的并不是恭维,我相信此言发自他的肺腑。我失笑,“叶将军过誉了,我哪有什么气度、气魄。”他眉宇含笑,“假若长公主从此在军中历练,说不定会成为叱咤风云的女将军。”我呵呵笑起来,“我倒不想成为女将军什么的,跟在叶将军身后出出馊主意就行了。”江风刮面,叶梓翔的眼睛微微眯着,眸色却越发炙热,“长公主自降身份跟随末将左右,末将受宠若惊,亦求之不得。”语声未落,他抬手拨顺我凌乱的鬓发,温柔地凝视我。我僵住,片刻后,垂首道:“有点乏了,我先回船舱。”未及他开口,我便迈步离去,直至次日才将外袍还给他。叶梓翔的确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六哥也乐于见到我与他两情相悦,可是为什么我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呢?自从南归,我时常想起完颜磐,想起昔日种种的爱恋,一旦想起,便会心痛得喘不过气。但是,我与他是天生的仇敌,我们的爱恋,此生此世绝不可能有开花结果的那一日。南归前我对他说的承诺与誓言,虽然发自真心,但相较于民族大义与国仇家恨,我选择自己的家、自己的国,舍弃了他。饶是如此,我仍然想着他、爱着他,无法对别的男子动心。我答应过完颜磐,此生此世非他不嫁,那么,就一辈子孤寡吧。如此一来,便辜负了叶梓翔的一腔情意,而且我整日与他一起,让他如何忘情?咳……以后该如何对待叶梓翔?对他冷淡,还是维持君臣关系?翌日,完颜弼遣人送来一封简函,邀韩世宗于明日在长江岸边商讨宋金交战相关事宜,并言道,他只携一名亲卫,韩世宗可携二人。完颜弼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叶梓翔思虑半晌,道:“完颜弼欲与韩将军谈什么?借道北归吗?只怕这其中有诈。”我道:“完颜弼武艺不凡,韩将军若是赴约,只怕为他所掳。”韩世宗皱眉沉吟,道:“长公主,末将与完颜弼没什么好谈的,这就回绝了他。”“韩将军可带二人赴约,叶将军武艺高强,完颜弼不是他的对手,再寻一武艺高强之人一同前往,应该无碍。”我笑道,“看看完颜弼的葫芦里有什么药,也不是坏事。”“既是如此,末将便赴约。”韩世宗道。“末将与韩将军不在船上,如果金军来袭,可怎生是好?”叶梓翔想到的这一点,不可忽视。“无妨,我会安排好一切,你我二人不在,便由我的部下指挥作战。”韩世宗对他道。此事就这么议定。宋金主帅商谈这日,上午巳时,金军水域方向驶来一艘小船,船上只有三人,完颜弼、他的亲卫,另一人是船夫。那小船慢慢驶向相约的地方,韩世宗、叶梓翔等三人亦出发前往。我极目远眺,望着他们渐渐变成小小的点,直至再也望不见。这一个多月来,几乎每日都待在船上,无战事时,便闷得很,没有李容疏为我讲书释疑,也没有书打发时间,实在闷得慌,便与韩夫人闲聊解闷。今日,韩夫人说刚送来一批淡水,要亲自下厨做几样可口的饭菜让我改善伙食,我实在无聊,便跟着她来到伙房帮忙。看她做菜,我不禁手痒起来,便说也下厨做两道菜。韩夫人拗不过我,便由着我了。她做了三道菜,接着由我动手。她的侍女找到这里,说有个士兵有事禀报,她便匆匆离去。这伙房就剩下我一人,我做了一道红烧鱼,正起锅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道人影靠近。我心尖一颤,立即回身,却已是来不及。那人影迅捷上前,一臂击在我后颈上。未及看清袭击我的人是谁,我便晕过去。不知昏睡了多久,慢慢地有点知觉,好像有人握着我的手。那手宽厚温暖,似乎有一种怪异的熟悉感。睁开眼,发现屋顶并非海舰上的船舱屋顶,而是陆上房屋的屋顶。怎么回事?紧接着,一张熟悉而久违的脸孔赫然出现在我眼前。肤色黝黑,脸孔一如刀削斧刻,棱角分明,五官纵深有度,犹如峰峦般深刻而慑人,浓眉虎目,目露威严,精光迫人。此人见我醒来,欣喜地揽起我,“湮儿,你醒了。”“别碰我!”我尖叫道,冲动而粗鲁地推开他的手。“怎么了?一见到我,高兴得这般激动?”完颜宗旺见我如此,笑意不减,自我调侃。他的突然出现,他从海舰伙房绑走我,我无比震惊。他怎么会出现在长江?我怎么就轻而易举地被他绑了来?他试探性地握我的手,“湮儿,分别一年,你出落得更美了。”可不是?足足一年了。去年四月,我在金国皇太弟王府服毒假死,几日后南下,现今正是四月,正好一年。我仍然不语,心念急转。完颜宗旺没有什么变化,依旧魁梧俊豪,依旧见了我就动手动脚。我以为此生此世再也不会遇见这个恶魔,未曾料到,如李容疏所说,他真的南下捉我,而且是悄悄南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绑走我。他真的无法容忍我诈死南逃吗?完颜磐说过,假若我再次私逃,他的皇叔一定不会放过我。恐惧在四肢百骸流窜,我戒备地看着他,以防他突然对我不轨。“湮儿,你怕我?”完颜宗旺瞧出我眼中的畏惧。“你怎么会在长江?”我故作镇定,他说得没错,我的反应太过激烈了,我应该像在金国时那样,善于乔装,隐藏自己的情绪与所思所想,不让他猜中我的心思。“我一路闻香而来。”他自负地笑起来,得意于再次轻易地捉到我。“你何必执迷不悟?”我驱散了方才的激动与惊惧,决意与他周旋,虚与委蛇。“莫非你忘了?我的执念,便是你。”见我不语,他自嘲一笑,“你宁愿南归,也不留在金国,可见你的执念不是我。”他凝视我,目光渐炽。我不知如何应对,避开他的目光,他又补充道:“但也不是阿磐。”他说得对,我的执念,不是他,也不是完颜磐,而是大宋,是家国大义。脸颊一热,我猛然发现他的掌心正贴在我的腮上,烫得我全身一震。他靠近我,我惊得移向床的里边,他的左臂立即拽住我的右臂,“分别一年,你我倒生疏了。”我与他曾经亲密过,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会选择杀了他,或是自尽。但是,我的软肋让我只能曲意承欢,在金国以身事敌足足两年。“湮儿,你可知,当我听闻你南归,被你六哥封为宁国长公主,我是多么生气?然而,我更加高兴的是,你还活着,并没有被毒死、被烧死,我又可以见到你,拥有你。你可知,我多么迫切地想南下见你。”“现在不是见到了吗?”“只要我想见你,自然可以见到。”完颜宗旺笃定道,自信满满。他的右手滑下我的颈项,绕到后颈,缓缓滑入后背……我一动不动,任他上下其手。冷静!再冷静!我不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不能再鲁莽冲动,而应该冷静地与他周旋,寻求对策。只要不是最后一步,不是最坏的境况,就还是安全的。衣襟略松,他骤然将我压向他的胸膛,热吻覆盖下来,狂风骤雨一般席卷了我。只是亲吻罢了。我闭眼,任他索求。他将我越抱越紧,狂风骤雨变成绵绵细雨,他的唇舌挑逗着我,从绞缠到缠绵,从侵袭到缱绻,决意攻陷我的心防,让我沦陷在他的热情里。“湮儿,此次南下,我会带你回金国。你南归一年,就算我让你回娘家小住。”他凝视我,虎目涨满欲念。我没有搭腔,冷冷地看他。见我不语,也没有反抗,完颜宗旺俯唇流连于我的锁骨与脖颈,烙下一枚枚烫人的烙印。他感觉出我身子的僵硬,继续讨好我,“此次随我回会宁,我会明媒正娶地娶你进门,还会劝服皇兄封你为王妃,日后我登基,你便是金国皇后。”他的执念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我睁目,愣愣地瞧着他。不过,他这番话也有可能是诱我随他回金的甜言蜜语,只要一到会宁,他就会千方百计地折磨我、羞辱我,以此惩罚我的私逃。心胸狭隘如他,又不是没有做过这类事?亲手打断我的腿,让五个部下一起羞辱我,此等禽兽般的行径,猪狗不如。“我是金国皇帝,你是金国皇后,又是大宋长公主,可算是宋金两国和亲,我会促成两国修好和议,消弭战祸,让两国休养生息,更让你六哥不再南下避难,可回汴京当皇帝。”他揽着我,仿佛看见了一副美好的未来图卷,叙述着画卷中的太平与繁华。“你是金国皇帝,我是金国皇后,我爹爹便是你老丈人,那你会让我爹爹回归汴京颐养天年吗?”我淡淡问道,不显喜怒。“让你父皇南归,自然可以商量,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永远在我身边,嗯?”听我这么问,他以为我欣喜于他的安排,唇边溜出一抹笑意。“不如待你当了金国皇帝,再遣使来大宋求娶宁国长公主,以和亲令两国修好,而我希望你的聘礼是,送我爹爹南归汴京。”我提出条件与他谈判。他面色骤沉,“湮儿,你所提条件太苛刻。”我徐徐笑道:“王爷以为迎娶宁国长公主很容易么?”完颜宗旺的双掌掐住我的腰,声音越发低沉,“可你别忘了,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也怀过我的孩子。”我柔柔笑道:“过了一年,我已经不在意那些事了,王爷又何必耿耿于怀?”顷刻间,他的瞳孔遽然睁大,粗暴地吻我,带着怒气的唇舌就像刀刃切割着我的身子。我没有反抗,木头一般呆愣。他永远以男人的强势凌虐我,永远以身体的攻占羞辱我,永远以爱为名强占我的身。狠辣,冷酷,蹂躏,是他的行事作风。纵然他爱我,愿意为了我而让步,却教我如何喜欢他?冷冷的讥笑。完颜宗旺一边扯散自己的衣袍,一边扯下我的贴身单衣,片刻间便与我裸呈相对。他的怒火与欲火洒遍我全身,炙热的掌心抚遍我全身。我实在不该以言语激怒他。他双目赤红,试图唤起我的热情,得到我的回应。见我如冰块般冒着寒气,他怒火中烧,“湮儿,不要逼我以你不喜的方式要你。”太可笑了!什么我不喜的方式?无论你如何讨好我,我都不会喜欢!我不喜、痛恨的是你总是以自己的强势凌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