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为何要那样!

本文又名《撩青记》、《书院沙雕日常》 明州青瓷闻名天下。 明州学府声名远播。 混迹在明州黑市的赵小渔是造假工坊的吉祥物,靠着一只仿元青花坑了无数外地冤大头。 有一天,她踢到一块铁板,被林家二世祖带进了岐山书院。 又有一天,她在岐山书院,碰到了坑过的愣头青公子。 赵小渔:……公子为何要那样! 高冷学霸男主宋慕青VS市井混混女主赵小渔 坑过的愣头青找上门啦!

大结局
这一看圆肚尾羽,决然不是寻常能见到的凤瓷。
八年前的事还历历在目,宁家之后,再无人敢做凤瓷。说是避讳也好,能力不及也罢,如今看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着手做凤瓷,都惊掉了下巴。
这到底是年少轻狂,还是不要命了?!
人群之中,宋慕青见赵小渔手中逐渐成型的胚子,眉头略是皱起。
这凤瓷怕是小渔临时起意。
宋慕青了解她,倘若早就心中有数,昨日她就会与自己提起,然从辽城侯出现开始,她的神情便不太对,凤瓷是当下才决定的。
而选做凤瓷,怕是已经决定要在辽城侯面前暴露自己是宁家后人的身份。
大庭广众下,睿亲王世子不会做什么,宁家的事外传与太后有关,若在这关口上出现一个宁家后人,便是为了那颜面,太后也得保住小渔。
就是那辽城侯,猜忌之后,怕是要暗中动手。
宋慕青的视线落到高台上,果不其然,辽城侯整个人站了起来,目光死死的盯着赵小渔方向,盯着她手中的凤瓷。
“这是!”辽城侯看着赵小渔,接连看了几回,脱口而出,“宁家还有人活着?”
“侯爷,宁家只有一位少爷。”辽城侯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宁云霆,微微笑着朝他行礼,又与边上的睿亲王世子打了招呼。
长枫推动轮椅,宁云霆往前了些,看着场上的赵小渔:“宁家那位少爷若还活在这世上,孩子都很大了。”
辽城侯生性多疑,对他这番解释迟疑,但因着之前宁云霆为自己挡了一箭,敷衍地问候了一句:“伤势如何?”
“伤了些筋骨,近些日子不便动手,别的没有大碍。”
辽城侯见他手臂用布兜挂起来垂在胸前,的确不能动,便收了视线,继续看着赵小渔:“他识得宁家后人?”否则怎么可能做的出凤瓷来,要知道当年宁家出事,关于凤瓷的一些稿纸全部都销毁了,就连元家造假的那些也都毁的一干二净,怎么还能有留下的。
宁云霆目光越过人群眺向赵小渔,似是观赏打量。而赵小渔此时亦是有所感应般抬起头,两人视线于空中交汇,两人都是一愣。宁云霆轻抿起嘴角,已然清楚她的打算。
边上的睿亲王世子颇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骨扇一晃一晃:“那位是岐山书院选送过来的,叫赵小渔,今年应当是……十六岁,宁家后人之中,的确没有他这样年纪的男儿,但我听说,宁嗣朝有个女儿,宁家出事的时候她多大?”
这番话让辽城侯将目光重新聚焦到了赵小渔身上,宁嗣朝的女儿,当年的凤瓷也是宁嗣朝所制……
宁云霆瞳孔一缩,很快敛了下去,脸上还是那笑盈盈的模样:“要真有宁家后人,可就有趣了。”
睿亲王世子看了他一眼,视线在附近那些侍卫上定了定:“的确有趣。”今日的这些侍卫,看着都脸生的很。
此时场上部分选手已经要进入最后的工序,烧窑开启,赵小渔将上釉过后的凤瓷捧入了台子,就等全部推齐了后一道送入。
她目光熠熠地看着凤瓷,等烧制成后,她就要用这告诉世人,这才是宁家真正的凤瓷,而非元家烧出来的赝品。
她要阻止大哥……
就在这时,只听见“轰”的一声,赵小渔面前的烧窑后,发出震天的爆破响声。
转瞬乱石飞溅,烟尘滚滚,伴随着人的惊叫声,原本这座烧窑后边的另外一座大烧窑,被炸毁了一半,伤及许多在附近的人。
赵小渔在爆破的一瞬被声音震得听不到响儿,好在只是被爆炸的气浪掀得踉跄两步,没有大碍,随后那些慌乱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入耳里。
“快,去救人!”
“怎么回事!”
“保护世子,保护侯爷!”
突如其来的爆炸,连着台上都跟着乱了,侍卫们纷纷上前来保护睿亲王世子和辽城侯,等睿亲王世子反应过来,他与辽城侯已经被侍卫分隔开来。
不对劲!
李叡蓦的看向辽城侯那方向,刚才出现的那个赵姓公子此时与侯爷一同,已经被拥下了台子。
“来人!”李叡越发觉得这变故来的奇怪。
“世子!”
李叡的贴身侍卫很快出现在他身边,李叡下令:“你带几个人现在就去侯爷那边,不要让那几个人靠近他,快!”
说时迟那时快,在窑场内大部分兵力都被调去爆炸那处时,辽城侯那儿混乱突起,十来个侍卫忽然刀剑相向打在了一起。
紧接着,还没看端坐在轮椅上的人和辽城侯说了什么,怎么出的手,就看到辽城侯如同一个木头桩子一般突然僵硬住不动,脸上神情既是震怒又携杂了一丝罕见惊惧,惊声威着‘休要胡来’!
然而,没人会听就是了,会听的赶不过去,被窑场内突然冒出来的刺客们制住。
刚刚还在宁云霆身后的长枫,此刻挟持住了辽城侯,在那些侍卫的护送下,来到了烧窑旁。
等候瓷器进窑烧制的选手纷纷退开去,赵小渔看到辽城侯身旁的大哥,迅速拿了桌上的小刀要冲过去,被赶过来的宋慕青一把拉住。
“别去!”
赵小渔扭头看他,眼底满是焦急:“不行,这样下去大哥就没活路了!”
宋慕青紧握住她的手,视线在半空中与宁云霆打了个照面,声音沉沉:“小渔,他本就没打算有活路。”
赵小渔猛地怔住,心底里预料到了他这答案,却如何都不肯信:“不会的,还是有办法的,等我将凤瓷做出来,势必要过问,届时能以宁家后人的身份到京城去面见太后,问个公断!”
宁家当年如何惨,问问太后可能睡得安稳,又如何能纵容胞弟……哪怕最后豁出性命,她定不能让宁家这桩埋了过往尘土里,天下尽知,却不该是大哥如此的手段!
此时她心底只剩下一个信念,大哥得活着!只要大哥能活下来,就算是散尽一切她都愿意!
她浑身发冷得厉害,思绪却是清明:“宋慕青,别拦我。”
“小渔。”宋慕青低声喊着她,看着烧窑前,一些话却不忍说出口,只以行动默默随了身侧,护着她朝宁云霆所在的方向去。
烧窑前,热浪滚滚从里面冒出来,靠得近一些就会被烫伤。
半刻钟前还意气风发的辽城侯,此时头发凌乱的被长枫压制在烧窑前,只一步就能将人送进去。
“你要做什么,赵谌!”辽城侯此时也慌了,那一阵阵的热气滚上来,跌进去后绝无生还可能性,到这一刻,再富可敌国身份尊贵,也只剩下保住性命这一样而已。
宁云霆将一幅画抛入了烧窑中,火势瞬间将其吞噬,泛着异样好看的红艳,他淡淡提醒辽城侯:“我姓宁。”
辽城侯瞪着他:“是你——”
“同样用的是宁家的瓷窑,烧制出来的东西却不同,看看如今这些……宁家没落,明州青瓷却也是没落了,可这都是拜一人所赐。”宁云霆拿起刀子直接在辽城侯的手中划了一刀,强行用他的血与一壶酒混合在一起,撒在了烧窑前,“宁家烧瓷百年,你将成为第一个以身祭瓷的人,宁家的冤魂都在天上看着,这批烧出来的瓷器,将是明州最好的,这也算全了辽城侯你的爱瓷之心。”
“你敢——!”辽城侯唤人,才发现已经没有人能为他所用,整个窑场就是一场精心布置引他入局的瓮,意识到这点的辽城侯悔不当初,眼下猩红火苗舔舐着,直觉要将自己脸上的面皮都烤焦了,“放了我、放了我!”
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然而都是无用功,他的身子不知中了什么邪挪动不了半寸。
“本来我也不屑用你这肮脏之人的血,可宁家七十三条人命的血债得有人偿,他们的魂得你来安,当年你命人屠我宁家满门,如今以你来祭他们,也好让他们早日上路投胎。”
“你、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只要你放了我!”辽城侯此时贴着窑洞的半张脸皮肉焦烂,痛不欲生地哀求着,再没了往日气焰。
宁云霆冷冷看着他:“你能给我什么?”
“我去向皇上认罪,宁家的人是我杀的,宁嗣朝是我害的,凤瓷、还有凤瓷!”随着人被推的越来越近,辽城侯几近疯狂,“凤瓷是我让元家造假,偷天换日进贡给太后,还有我多年积累下的财富,山西的金矿,陇南的蚕业……所有东西都可以给你!”
“侯爷似乎忘了还有一处屯兵之地,邺州。”
此言一出,辽城侯脸上霎时褪尽了血色:“住口!”
“身为侯爷有名无权,为了钱权,你可以无所不作。宁家不齿与你合作,你便转而找了元家,因宁家的‘不识趣’轻易就取了百来口人的性命,心安理得坐拥这些人骨堆砌出来的财富,你该死。”
辽城侯求饶无用,整个人被扑面烧灼的热意激得气血上涌,眸中一片猩红狰狞,“这天下本就该是我周家的天下,小儿昏庸,我有何错之有!便是你,只要你肯,我于你个宰辅做做又如何!”
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引得人群倒抽冷气,随即便明了,一切正如那名年轻男子所言,辽城侯竟是要谋反的!
被人制掣的睿亲王世子看着近乎癫狂的辽城侯,眼神沉暗,阴沉沉笑叹自己也成了此人一枚棋子,解除了性命之忧,却因为这后面的事而倍感头痛。
不同于睿亲王世子想到了之后,陆山长直直看着自己从前欣赏的后辈,堪堪从他未死的真相中回神,就意识到他为了复仇所为……“霆儿,霆儿!”要唤止他做错事。
“大哥,他已经认罪,宋慕青在这,还有、还有世子都听到,他罪该万死,交给衙门审判,大哥,你收手吧!”赵小渔被人拦在一尺外,不住劝着,眼眶泛红,透着哀求。“你还有我,你别再丢下我……”
宋慕青抱扶着他,目光和宁云霆相接,忽然攫住了他眸中一丝笑意,暗忖不好。
就看宁云霆轻叹了一声:“真好。”也不知说的是辽城侯开出的条件,还是眼下妹妹有人照顾的画面。
宁云霆扬手,长枫将人拉了回来,脱离了那热度,辽城侯松了一口气,“是,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可以认罪,亦可以你我合作,只要一声令下,即可从明州起——”
“但我只要你死。”
说罢,在辽城侯的惊恐中,宁云霆伸手将他直接推下了烧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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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里的火霎时扑了出来,瞬间将人影吞没其中,随后窑门一关,只‘咚’的一声响,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宁家窑场。
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整整有一刻钟的功夫,没人开口说话。周遭那些排兵布阵、训练有素的刺客们各个阴沉满面,手持刀刃,寒光烁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带着几许森然的可怖气息。
赵小渔哑然半晌,才从眼前这骇然景象中回过神,到了这时,再多的打算都已无用,她直勾勾地看着那轮椅上的人,如何的决绝,便是证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回头。
哪怕是为了自己。
赵小渔往后退了一步就退到了一堵温厚的怀抱里,那从始至终都护着她的愣头青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她抬手一抹才发觉自己脸上都是眼泪,好半天开口嗓音都是哑的:“我好不容易有了个哥哥,愣头青,我,我不想失去他……”
宋慕青摸了摸她脑袋,眼底因着怀中女子的脆弱而显了心疼,方道:“他亦舍不得你。”
方才那一阵混乱,早叫赵小渔扎的发髻松了,这会儿一碰,风卷走发带,一头乌海藻似的长发扬起,笼住了她的面庞,也拂过宋慕青的下颔,后者一伸手,便将那缕发丝轻轻别在了她耳后,再自然不过。
“你、你你——”不远的林怀甫瞧见,倏然瞪大了眼睛,瞪着瞪着眼眶一圈竟然红了。
只是赵小渔没空顾得上他罢了,她的眼里只有大哥宁云霆,就连那位林家的老师傅问话都听了个模糊半茬,直到他问了第二遍,才目光坚定地扫向宁云霆,“是,我是宁嗣朝之女宁绥绥。”显然也是不打算将自己置之事外。
“难怪,难怪能造得如此相像。”林老师傅感叹道。
彼时这边的动静分散了一些注意,有一小声议论从人群中传了过来,“这斗瓷还比不比了?”恰也是众人心底想的。
出了这样大的事,大家伙还被人团团围着,一个个凶神恶煞,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善了的样。
“比,自然是接着比。”这话是从宁云霆口中说出来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风扬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了他身上。
“宁家后生,你与、与人的恩怨已了,咱们乡里乡邻的,何必舞刀动剑这般!”
“是啊,冤有头债有主,放我们回去罢!”
话音刚落,被宁云霆朝那方向一扫,那儿就没了声响,最终,他将目光放在了评委老师傅身上:“比试的人可有触犯规则?”
“并、并无。”老师傅回道。
“那是斗瓷遭了天灾不能继续?”
“非也。”老师傅被他的一番歪辨说的无力去争辩。
就听宁云霆道:“那就继续走着。”
生杀大权都在他手里,自然是他怎么说怎么做,何况他后面说的也恰是实情,死了辽城侯兹事体大,然而却不影响斗瓷决出个名次,八年未比的斗瓷大赛,寄予了多少人的厚望。
不免的,又有几分凉薄。
“你们且记着,宁家的窑,永远对制瓷的匠人敞开。”话音落,宁云霆的话掷地有声。
然而所有人都惧怕他,分外难熬地战战兢兢候着,将那些坯子摆了进去。
一个个瓷坯装了匣钵进窑洞,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周遭亮起了火把,几处点了火堆供人抱团取暖。斗转星移,有些人单纯地等开窑,有些人则等着援兵来临。
赵小渔隔着把守的刺客往宁云霆那处看,随后起身走了过去,随着天色转暗,轮椅上的男子稍稍阖着眼,仿佛是在闭目小憩。
她走向宁云霆,刺客立时亮了大刀举刀拦住,不等出声喝退,就被长枫按住了肩膀制止,示意放人。赵小渔瞥了他一眼,依然朝着宁云霆的方向去,擦身而过之际,却听他叹声道:“这八年来,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放松的时候,他知道你的存在之后,是他最高兴的时候。”
赵小渔的脚步一顿,顷刻间心就像被针尖儿扎了数个孔洞,冷风呼呼的往里头灌,再看向宁云霆脸上不遮掩的疲惫,攥紧了手心。随后一步步地靠近过去。
“我的腿在大火里烧烂了,掀开里头白骨反而把你吓着。”宁云霆未睁开眼,语意轻松,仿佛寻常的聊天,“偏有人总想着能治好它,若见到她,你帮我同她说,是我辜负了她的好意。”
“要说你自己说去,她等了你八年,手里的绣花针成了银针,寻不到旁人便拿自己下手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我知。”
可注定是辜负。
“倘若可以,我宁愿她当我八年前死了。”如若不是意外撞见了赵小渔再有了牵扯,他未必会在她面前现身。
赵小渔眼前再度泪意模糊:“她是我嫂子,我认了他的,你也不许不认!”这话说得胡搅蛮缠,可再闻却满是哭腔。
“绥绥,我负了她十年八年,可往后余生还长……”
“我不要听!”赵小渔捂住了耳朵,双眼通红,“我赵小渔这辈子懂的唯一道理就是好死不如赖活着,人死如灯灭,一捧黄土什么都没了,可要活着就有希望,大哥你从小疼我,你看看我,看看陆姐姐,你怎舍得让我们俩为你伤心难过!”
宁云霆目光微动,划过痛意,嘴角浮起的笑意却更甚:“能找到你,已然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总算老天还是怜悯我。”
“大哥……”
“乖。”宁云霆遥看着夜空,繁星点点,神情里满是眷念与悲戚,“你看,爹娘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赵小渔跪在他的轮椅前不住摇头,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滚了下来,沾湿衣襟,忽的被一方帕子轻轻擦拭去。
“……我累了,绥绥。”
“跟陆姑娘说,就当做了一场梦。”
“你承袭了三叔的天分,不可浪费,爹和三叔早年就想将青瓷之美传世,你万不可辜负。”
“我想歇歇了。”这么多年,为了宁家,他的双手早已沾满了鲜血,他活着为了报仇,死,便是赎罪。
赵小渔不知自己是何时被带离宁云霆身边的,只觉得哭得整个脑袋里闹哄哄的嘈杂,胸口像是被人生生撕扯一般,饶是如此,都不肯松了宁云霆的外衫袍子,以至于堪堪恢复过来时,手上多了一件外袍,而长枫的氅衣披在了宁云霆身上,面色煞气得很。
她心底委实有个不好预感。
哪怕她后来一遍一遍同大哥说,不论是个什么结果,自己都愿意陪他一道承担,坐牢她陪,黄泉她亦是。
只是她看不到大哥眼中有丝毫回应,这番冷静中又带着几分不寻常。
时光悄然流逝。
天将将放亮之时,僻静的道上忽然传来马蹄声响,起初只是一两声嘶鸣,随着大路敞阔,越来越多的马蹄声汇聚。
不同于观赛百姓们的惶惶不安,被囚禁着的睿亲王世子眼眸微微眯起,眺向了声音来源处,待瞧见顶上扬起的幡子时,顿时愣住。
那不是明州当地的官兵。
忽然涌现的士兵身披铠甲,数以千计,乌泱泱的一大片,前方为首之人看清楚瓷窑里的情景时勒住战马,神情警戒,随即拎出一名身材瘦弱的男子:“何人命你传的虎符?”
男子就地一滚躲开了红缨枪尖头:“自然是奉辽城侯之命!救侯爷于危难!”
后者狐疑,居高临下扫视过,显然以百姓居多,局势诡异:“侯爷呢?”
这些人全副武装,以虎符调遣,却又非明州驻守将士,军威凛然,却又裹挟着几分煞气,透着诡异。
宁云霆此时才懒懒地睁开眸子,指了指封起的窑洞内:“这儿。”
此举无疑挑衅至极。
果然那来人怒目圆瞠,如受到极大冒犯:“尔等何人,竟敢如此无礼!”
然而下一刻,在看到宁云霆从怀里摸出的另外半块虎符时,神情又霎时惊疑不定。
“来得正正好。”
随着话音落下,宁云霆目光里精光毕露,身后长枫与数名手下收敛引线,几乎是同时,爆炸声从叛军脚下接连响起,不多时就炸了半数。
饶是如此,仍是数量可观。
那些躲过爆炸险情的叛军已被激怒,灰头土脸冲向窑场,窑场内的百姓早在宁云霆的手下帮助下逃向山林。
叛军与宁云霆的人厮杀一团,往来之间全是夺命的架势,赵小渔紧紧抓着刻刀,但凡有靠近的便往他腿上扎窟窿眼儿,在腥风血雨中朝着宁云霆那边靠过去。
大哥……
起初,宁云霆的人还占据着上风,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战局被渐渐扭转。叛军未必信了宁云霆说辞,不过既然有人引他们前来,那今日在场的必然不能留存活口。叛军大开杀戒之下,宁云霆分出人手保护手无寸铁的百姓,而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负隅顽抗,却没一个叫屈投降,各个都拼死护着宁云霆,用尸身血海替宁云霆杀出一条生路。
“公子,走!”
“公子,长阑不能陪你,先走一步!”
“公子保重!”
宁云霆扶着轮椅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是自己预料到的结局,却不想有这么多的兄弟愿意为自己舍命,而此时赵小渔的靠近,更是令他一颤,陡然双目暴突怒喝:“快走——!”
赵小渔怎可会丢下他离开:“要走一起走,你休想再撇下我!”
另一边,宋慕青一剑划开七八人的围攻,替她挣出一片安全天地:“都往山上去!”
长枫二话不说背起宁云霆,听从宋慕青指的方向,立时往前冲,赵小渔亦是搭扶着手环顾四周引路。
倏然一支箭破空射来,得亏宁云霆机警,喊了声‘小心 ’赵小渔才弯腰堪堪避过,一摸后背,衣裳被划破了口子。
紧接着数十支弓箭齐飞。
赵小渔回眸看着宋慕青惊险地挡开了大半,为他们断后。
“你们先走!”宋慕青冲着她喊,赵小渔心知自己留下也是累赘,跟着长枫飞快往上走去。
上山的路比赵小渔想的要好走很多,但她心系着宋慕青,并未察觉这其中的异样之处,直到三个人到了山顶,被伐了一片的坡上,月光静静泻着,照得此处通亮。
不远处还有刀光剑影,宁云霆喊了声绥绥,赵小渔连忙跑过去把他从长枫肩膀上扶下来,未等反应,长枫已经朝着她身后奔了过去,从地上捡起一物来。
直到长枫把那东西竖起来,赵小渔才知道那是幡子。
“大哥,你要做什么?!”赵小渔心中顿生出不好的预感,宁云霆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绥绥,辽东侯与虎豹骑联合,要从明州起谋反。”
“大哥,窑场内那么多人听到他亲口承认谋反一事,他罪无可恕,这件事就算是到了京城,你杀他也是有功!”
说话间,坡下的林子内骤然出现了许多人,是追上山的叛军,而听那动静,窑场内的那些叛军全都被长枫手中的旗子所吸引,朝山上围攻而来。
“抓住他们!”
“就是他杀了侯爷!”
“用他的血来祭侯爷在天之灵!”
这些叛军朝他们围过来,早已都是杀红了眼的人,要拿宁云霆的性命来立威。
“长枫!”
宁云霆忽然低吼了声,身后的长枫将旗子用力插在了地上,飞跃过来,把赵小渔直接从他怀里拎了出去。
“不要,不!”赵小渔想要抓住大哥,却只虚空抓了下,连衣角都不曾摸到就被长枫带去了更高处。
“长枫,快把大哥带回来,长枫!”赵小渔已经能预料到会发生的事,哭着求他,长枫却无动于衷,他牵制着赵小渔,看着宁云霆方向,眼神中满是哀求与绝望,不住挣扎着。
轰鸣声骤然响起。
身下的地面跟着猛烈晃动,赵小渔终于挣脱开长枫的钳制,却重重摔在了山桩子上,眼前被额角淌下的鲜血盖了,一片猩红。
那一阵阵的哀叫声响彻山谷,尘土在她眼前炸,半座山顷刻间被削了一半。
飞石迸裂,遍地的尸体。
“大哥!”赵小渔张了张嘴,失声许久才痛喊了声,手脚并用地朝尸堆爬去。
爆炸一处引着一处,几乎是沿着他们来路,一路上都是被炸的残胳膊断腿,她仿佛什么都顾不了,拼命往宁云霆方才所在的位置去,抖着手的拨开那些‘遮挡’,心中既期待着大哥完好无损地平安出现,又极惊惧下一刻挖出来的是一具尸体……
“不会的,不会的。”赵小渔用力推开一个士兵的尸体,身侧一道寒光袭来,转过时那刀剑就已经在她眼前。
仅仅是半寸的距离。
赵小渔看着那名偷袭士兵不可置信地歪身倒下,胸膛插着的刀柄握在宋慕青手中,忽然眼泪纵横。
“宋慕青,大哥,快帮我救大哥!”赵小渔奋力的搬开那些尸首,却因为起身的晕眩和悲痛,整个人往后跌去,恰好踉跄倒在往前伸手的宋慕青怀里,心痛得不能自己。
还有叛军活着,他们再度被包围。
宁云霆的毅然决然,令叛军死伤过半,元气大伤。
他们便要将所有的愤怒发泄在仍然活着的几个人身上。
余下宁云霆手下算上长枫不足五人,何况还有受了伤的赵小渔,抱着她的宋慕青处处受制。
赵小渔努力稳住了身形,脚踩着山地,心想着不拖累又怎可能不拖累,对上围上来的那些叛军,拾起了地上的刀,顷刻间有了决断:“你们不要管我,去、去搬救兵!不能都死在这!”
宋慕青抓着她手,回眸带着几分凶狠,然是冲着赵小渔那一刻退缩放弃的心思:“你休想!”
随即挥手斩开攻上前来的一名叛军,血溅当场,染了面颊,堪比十八层阎罗殿之主,遇神杀神,逢魔斩魔,锐气不可挡……
受他那般煞气影响,余下几人浴血奋战,竟是各个以一敌百的破军之势,杀退了数十人,说时迟那时快,从林间忽然冒出数支弓箭,却全是冲着叛军去,近乎扫射一片,纷纷倒地。
黑衣劲装,背着箭匣的数十名随即出现在视野,对上以一己之力护众人周全的宋慕青,抱拳高声道:“山下叛贼已清,大人,属下救驾来迟!”
与此同时,山脚下传来一阵号角声,逼近的叛军末端开始出现混乱,援兵到了……
天光放亮,驻守明州的官兵及时赶到,将叛军反贼一网打尽。而宁家窑场尸山血海,瓢泼大雨冲刷,都冲不散充斥着的浓重血腥气,远望出去,原本高起的山头如今被炸毁了一半,堆满了叛军的尸体。
从另一座山上被引退回来的明州百姓,还有斗瓷的师傅们,看着这一幕俱是面露不忍。唯独睿亲王世子,褪去了被人钳制的落魄,此时一脸微妙地看向身后方向。
身负重伤的长枫推着轮椅走了出来,轮椅上的年轻公子阖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然仔细看还是能看深色衣袍上,破了洞的地方布满了尘土混杂着血迹。他拉了引线,在爆炸的一瞬被掩埋进了山坳处,没了生息。
真是个疯子。
睿亲王世子心中暗忖,若说自己所为,和面前的这人相比起来,简直不足挂齿。
而他最后的结局,竟然让他升起一股遗憾。
这样的人物……可惜了。
老远的,一抹天青色裙衫的身影飞奔而来,云鬓散乱,脚上的鞋掉了一只都顾不得,直冲向宁云霆,手上身上可见磕碰过的脏污和伤口,尤其是手腕上被红绳绑过的痕迹昭然入目。
陆莺莺跑到了宁云霆面前,倏然停住。
良久,噙着眼泪,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般怒斥道:“骗子!”而后崩溃地抱住了他失声痛哭。
哭声回荡四野。
在这凄凉景象之中,甚是惹人心恸。
宁云霆已死,谁也无法对着一个死人去指责那赌徒般冒险拼命的事迹,那些为保护他们而死的手下们,那个原本就打算以明州城为祭南征北上的真相,一切的一切尘埃落定。
以最小的代价,结束了。
宋慕青抱着昏迷中的赵小渔,看向宁云霆,一声‘妹夫’言犹在耳,仿佛掺着笑音:‘这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帮我照顾好绥绥。’
正当万籁俱静,缅怀之时,不知谁起的头几人开了窑洞,有些时间长了取出来已经裂了。
直到一只体型硕大的匣钵出来,连宋慕青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他亲眼看着赵小渔放入其中——
一只润色极致,栩栩如生的凤瓷被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如浴火重生,美轮美奂。
……
建丰十二年,春雷滚滚。
一场又一场的春雨细润之后,放好的晴日里,天空如被洗净般澄亮透彻。
那日凤瓷烧成,承了宁绥绥身份的赵小渔便和回京复命的宋慕青一道,去了京城。
走的是二伯当年献瓷之路,求的是宁家的公道。
辽城侯的事呈递上去,谋反之罪证据确凿,少年天子震怒。而辽城侯命丧明州,周家被牵连问罪,一夕溃散。太后娘娘亲自到了殿前为弟弟请罪,此后,她把宫中事务全数交给了皇后,从此在坤宁宫中闭门不出。
她还听说太后在听闻辽东侯的事后一夕之间白了头,余青灯古佛相伴,只为赎罪。
这些传闻入了耳,赵小渔都没什么情绪波动,自从宁云霆去世后,她的性子再不复从前跳脱,常常深锁眉头,又或是暗暗垂泪。
坐在檐下听着雨珠顺着屋檐滴答滴答落在瓦缸里的声音,惊得里头养着的红鲤鱼儿绕着睡莲叶子打了两转,随着来人脚步悄然沉了水底。
一件薄绒的披风披在了她身上,宋慕青一身官服,挺拔俊秀,眉宇间透露几分忧心,“这两日倒春寒,正是冷的时候。”
从宁云霆入殓,宁绥绥不吃不喝不言语了好一阵子,就被他带来了京城。直到皇上做主翻案,她才捧着宁云霆的牌位,哭着喊了声哥哥,将心底万般的心绪发泄了出来。
这儿是宋府,她到京城后,宋慕青回家禀明后便将她带来了此处,那时她还尚沉浸在再度失去亲人的悲痛中,是宋夫人怜她宠她,悉心照顾。
待了约莫有三四个月,从寒冬腊月,到初春尽显,赵小渔望着院子里初初绽放枝头的嫣粉花蕊,“我想回明州了。”
宋慕青握住了她的手:“我陪你去。”
……
一个月后,宋慕青和赵小渔回到了明州城,赵小渔才知道宋慕青向皇上讨的赏便是来明州为官。
剿灭辽城侯余党,牵连出许多明州贪官污吏,消除假瓷案带来的影响。明州城内百废待兴,有宋慕青这样的父母官,一切正朝着好的方向延展而去。
他道:“我在,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赵小渔捏着长枫送过来的信,信是宁云霆亲笔写的,那些来不及说,且无法面对说的,尽写在了信中,字字恳切,句句眷恋,他留给她的不止是宁家仅存的十二器,丰厚嫁妆,还有他的厚望。
后来,赵小渔在府衙不远开了一家瓷馆,门面有五间宽敞,足以容纳百人同学,名为宁氏瓷馆,教授烧瓷。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富豪乡绅,但凡是有心想学的,都可来学。
而当初赵小渔的一件凤瓷,惊为天人,留在了宫中,得了天子御赐的天下第一瓷的匾就悬挂在瓷馆的正厅中央。
光这就吸引来不少求学的。
她想做的,便是宁家一直以来做的。
瓷器传世,贵在匠心。
今日正逢瓷馆里休沐,赵小渔留着门等宋慕青回来,不想听到馆子里传出叮呤当啷的响儿,走过去,看到个六七岁的孩童正忙活着一堆瓷土,只是手忙脚乱多差错,总是聚不成形。
“三分靠手力,七分靠天助,你得心里想好了要捏个什么样的,悄悄的和金火圣母娘娘说,才能让你的瓷土成你想要的形状。”赵小渔看着他懊恼的模样,笑盈盈地开了口。
小男孩儿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看到赵小渔当即一下就认了出来,眼神湛亮:“我、我想给我妹妹捏个桃儿,做她的生辰贺礼,我妹妹最喜欢桃儿了!”说罢,又压低了些声音,“阿娘说我妹妹的八字轻,我想给她捏个桃儿,避邪祈福!”
赵小渔倏然有些恍惚,竟仿佛回到了童年时——
“哥哥,为什么这是个葫芦的样子?”
“葫芦的寓意是福禄寿,我希望我妹妹以后都能平安喜乐,添福添寿。”
回神时,赵小渔对上了男孩澄亮的眼,她笑着向他伸手:“来,我教你。”
小男孩儿得她肯教,学得格外用心,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围坐在台子前做得十分认真,画面静谧而美好。
一阵风吹入,将院内落下的梨花送进了馆内,赵小渔心念一动,抬起头,便看到一道颀长俊逸的身影从梨花树下穿过,朝着她走来。
宋慕青手里拎了一壶酒,走入馆内,赵小渔迎了上去,替他掸了衣襟上落的梨花:“又给老爹买酒了?”
“陈记的梨花酿,岳丈大人爱喝。”
赵小渔瘪了瘪嘴:“他如今瞧见你可比瞧见我高兴。”
宋慕青抬手替她捋了下发,看到身后一直盯着他们的男孩:“今日不是休沐?”
“我新收的小弟子。”赵小渔眨了眨眼,将他按坐在门口,“你且等我,好了一道去老爹那儿。”
赵小渔回去继续教小男孩儿制瓷,偶尔抬起头,总能与宋慕青对上视线。后者就那样静静瞧着她,等着她,自在惬意,却存在感十足。
风送着梨花香飘入馆内,赵小渔轻笑着,那一人,四季之景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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