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还要一阵子才回明州的陆山长提早到书院,令书院上下振奋不少。虽说书院解禁已有一阵子,学生们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上课,但山长是大家的主心骨,他顺利回到书院还带回丰厚赏赐,便意味着事情终于雨过天晴,告一段落。赵小渔带着伤,挤不到前面看,只站在外围,看到被簇拥过去的身影,她也是打心眼里的高兴,心里想着要是陆姑娘知道山长回来了,不知道会多高兴,她之前就一直担心山长,眼下回来,却没赶上可惜了。想到这个,赵小渔便又奇怪:“你说陆姑娘去胶州做什么?”“听她之前想法,想四处游医也很正常。”“游医是没错,可……”赵小渔还是觉得时机不对,她还记得陆姑娘后来是直奔宁家旧窑场去的。思及此,赵小渔猛地一震,用力抓住了林怀甫的手:“那个宁家的人,是叫宁云霆对不对?”“是啊,你不都听见了。”林怀甫想起那人在元家祖宅那变态行径,仍是一阵鸡皮疙瘩。“那天夜里……那天夜里我跟着陆姑娘出去,在宁家窑场内,她喊的就是云霆哥哥,所以她向我打听的人就是他!”“找的是他又怎么了?”林怀甫避不觉意外,“你想啊,宁家都能把瓷首寄存在岐山书院,她认识宁家人也不奇怪啊,她不还给了你宁家的制瓷书籍。”赵小渔本来满腔莫名高涨的情绪,被他这么一说一下熄灭下来,也对,她不过是确认了陆姑娘找的就是那个宁云霆,的确没什么好兴奋的。才静了片刻,赵小渔又猛地想起了什么,目光追随陆山长离开的方向:“还有那个!”“哪个啊,你一惊一乍的!”林怀甫瞪着她,赵小渔嘿嘿笑着,“少爷,陆山长回来了,集寨那边我就不去了,许多课要提上日程,您也知道我识字不多,我得多看看书,不然辜负先生给我的机会。”说罢赵小渔拄着拐杖回去,将自己关在了屋里。林怀甫没辙,只能自己一个人去了。这一待就待到了傍晚,下过雨后到处都湿漉漉的,天也暗的很快,赵小渔吃过夜食后确定林怀甫不会再过来,支着身体从床底下拖出了个木箱子。小心翼翼的拂去上面的灰尘,赵小渔用贴身的钥匙开了锁,里面几层布袋裹着,是她来书院前,从家里挖出来的龙瓷。赵小渔蹲在地上轻轻抚着龙瓷,脸上写满了不舍。“我也很想把你留下啊,若是当做传家宝,那得是多长脸的一件事,可你太重要了……”视财如命的赵小渔原本对龙瓷打的便是要私藏的主意,可经历过这些事后,她知道她必须把它还回去。且不说这是宁家人的心血,还有龙瓷背后牵扯的人命,光她见到的就有那么多,还有她看不到的呢。京城之中太后想要,皇上也想要,那日前来劫持的人还那么多,她真要自己留下,万一走漏个风声,赵家那茅草屋盖还不够人掀的呢。自然是留在书院内最安全了。赵小渔不断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来说服自己,快有半个时辰,她不舍地亲了亲龙瓷,用个黑布袋子包裹了龙瓷,离开学生院舍,趁着夜色去往陆山长院子方向。这时辰基本都歇下了,夜幕沉沉,赵小渔挑着僻静的路以免被人撞见,很快就到了陆山长的院子前。门是关着的,院内有灯光,想必山长在院子里。赵小渔把黑布袋子轻轻的放到门口,敲了敲门,然后飞快的到墙边躲起来。“谁啊?”院内传来喊声,见无人回应,脚步声传来,赵小渔藏得更深了,夜色做掩饰,只露了半个头,注意门口的动静。随后,陆夫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环顾了四周无人,道了声奇怪,正要关门时发现了地上的黑布袋子。她伸手将其拎起来,沉甸甸的便察觉不对劲,伸手又在外面摸了摸,也没打开,直接将黑布袋子拎了进去,关上了门。赵小渔松了一口气,这样就行了,龙瓷到了陆山长手里,他一定会好好保管的。刚从墙角走出来准备离开,赵小渔前面就多了个人。严莛此时正奇怪打量着她:“赵小渔,你在这里做什么?”“严先生!”赵小渔声音一紧,飞快撇了眼紧闭的门,打算用别的搪塞过去时,山长院舍的门忽然被打开,看起来已经歇下,只披了褂子出来的山长脚步匆忙的走出来。“……”“……”对视无语,场面安静了片刻,赵小渔急忙解释:“我,我是想来看看山长,之……之前陆姑娘去胶州前就一直惦记着,既然山长已经歇了我就回去了!”严莛恍然:“回去小心点,这么晚了,路滑。”赵小渔哪敢再接触陆山长的目光,飞快给行了个礼,拄着拐杖往下坡走去,健步如飞。场面又安静下来,严莛这才看到匆忙出来的山长:“老师可是有急事?”陆山长咳了声,自顾着把衣扣系上,故作沉稳:“这么晚了你就不用过来了,我没事。”“正好有药,就给老师送过来。”严莛取出药瓶,是专门止咳的药丸,递了过去。陆山长接到手中之后,状若无意道,“你来的时候那学生已经在了?”“是啊,说是来瞧瞧,看老师歇下就没打扰,是个有心人,学得也十分用心。”严莛也是惜才之人,尤其是自己挑的学生,自然欣赏。陆山长看了眼墙角位置,意味深长道:“的确是个好学生,岐山书院立院以来都是以才识为先,他既有这本事,就让他从编外学生转正。”严莛的确有这样的打算:“以画艺为由招了他,老师您看如何?”“就按你说的办。”陆山长说完后转身要进院,想到了什么,又转身问严莛,“元家那边怎么样了?”“元老爷和元公子仍旧下落不明,假瓷案破了,还牵扯出了当年的宁家事,如今闹的满城皆知。”“我知道了。”陆山长扬了扬手,转身进了院子。回到屋内,陆夫人手里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嗔怪道:“以为自己还是多年轻的时候呢,这么冷的天就这么赶出去了。”陆山长走到书桌前,那儿放着的正是赵小渔留下的黑布袋子,袋口已经解开了,露出了龙瓷的一角。陆山长抚上去时手都是颤抖的:“回来了。”像是在对龙瓷说,又像是在对着什么人。“你真要接下那件事?”陆夫人取来匣子,小心翼翼把龙瓷放进去,“八年了,再若来一回,又不知谁家要出事。”“太后要我进京,本意就是如此,我若不应承,她也有办法叫我答应下来,明州数年声誉让元家搅的乌烟瘴气,也该是时候好好清一清,让别人有出头之日。”“你心里就是憋着一口气。”陆夫人还能不了解自己的丈夫,说起元家就想到宁家,这斗瓷原来便是宁家起的头,用意是给做瓷人各展才艺的机会,宁家没了,元家独大,行的是打压刻薄手段,也使得明州青瓷始终及不上宁家在时那般。如今太后重提斗瓷,究竟是惜才还是打着什么别的主意,可就让人卯不准了。“这回我们书院也参加。”陆山长亲手把匣子藏到暗格内,“挑些学生去京城。”……赵小渔带着一身虚汗回了学生院舍,等到躺下歇息时才缓过劲来,想到刚刚的惊险场面,但凡山长多问一句关于黑布袋子的事,她就要露馅了。“左右都已经还回去了,他们都没看到是我放的,也没证据。”赵小渔这般想着,又安心了些,走了一路累得慌,很快就睡着了。沉睡时赵小渔做了好几个梦,梦到的都是宋慕青。梦里的愣头青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不仅教她写字,还煮茶给她喝。两个人一会儿坐在亭子内赏风景,一会儿又出去游湖了,转瞬又在街上逛着,他还给自己买了一串糖葫芦。赵小渔做着梦忍不住咯咯笑着,还梦呓,抱着被子喊了宋慕青的名字。彼时顺州府衙内,宋慕青再次提审了董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