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林家上客房内，宋慕青手中捏着一枚椭圆形的瓷器玩物，长指缓缓翻动着，隐约可见上面釉质精致的凤鸟图案。
窗外鸟雀声起，宋慕青站了许久，屋外传来敲门声。
“大人，渠巷破庙内并没有发现什么，戏楼后柴房内也仅有一个布包，里面藏有银两和拓本，还有些药。”
“没有其它收获？”
“没有。”手下顿了下，随后道，“私窑那边有消息，这几日会出货。”
宋慕青扬手：“盯紧他们，不要打草惊蛇。”
“是。”
客房内很快只剩下宋慕青一人，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玩物，细看之下，这勾勒的图案纹路，竟与赵小渔手中的瓷葫芦有几分相像。
屋外再度传来敲门声，宋慕青没有回头，说了声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脚步声轻微，到了他身后几步距离之处就不再动了。
宋慕青转过身去，就看到赵小渔小心翼翼的将托盘内的清粥与小菜端到桌子上，动作之轻，怕极了会吵到他似的。
“宋公子，这是我煮的粥，你……你别嫌弃。”对上他深沉的目光，赵小渔虚笑着讨好，“早上回来后你什么都没吃，我……怕你饿着。”
宋慕青看了她片刻，坐下来，将那瓷器玩物放在了桌上。
赵小渔向来都是会顺杆往上爬的人，见他坐下来了，便在旁边也跟着坐下，讨好的将粥碗递到他面前，还奉上勺子，伺候的十分周到：“都是用林府厨房里的东西做的，你别看这粥普通，看似寡淡，但养胃是最好不过，陆姑娘也说好吃……”
说着赵小渔眼尖看到了那瓷器玩物，脸上的神情微顿，这怎么与刚刚在陆姑娘那儿看到的这么像？
宋慕青没有喝粥，而是拿起了那枚椭圆玩物：“你认得？”
赵小渔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之前在陆姑娘那边看到过相似的，感觉像是在哪儿见过。”
“和你的瓷葫芦有些像。”
赵小渔从衣兜里拿出瓷葫芦看了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像吗？
可多对比几次，赵小渔的眼眸慢慢睁大，是有些像了，不是图案像，而是上釉的图案勾勒起来很相似，就像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这就是从陆姑娘那边借来的。”宋慕青抚了抚椭圆表面的图案，“这样的玩物现在不多见，陆姑娘也说，是十来年前的旧东西。”
“可我爹说，这是我从小就戴着的……”赵小渔摸着瓷葫芦，“陆姑娘可说了这东西的由来？”说不定她这也是老爹从那边弄来的。
“并未提及。”
“噢。”
赵小渔将瓷葫芦收了回去，目光还在那小玩物上，之前六叔就说过她的瓷葫芦是个值钱的， 那这岂不也值钱。
一双寡淡凉薄的眼，眼皮子轻扫，落到了她身上，赵小渔登时转换了神色，笑着提醒他：“宋公子，再不吃粥就凉了，你……”
话音未落，屋外林怀甫径直推门进来，嘴里嚷道：“人都去哪里了，一个个不见踪影。”
宋慕青迅速将玩物纳在了手中，林怀甫看到屋内坐着的二人，再看赵小渔那副讨好的神情，心气儿就有些不顺：“你在这做什么！”
“我来看看宋公子。”赵小渔习惯性的起身给他让座，一个个都是二世祖，她谁都得罪不起。
林怀甫直接坐下，觑了眼桌上的粥：“你送来的？”
赵小渔点点头：“是啊，我给陆姑娘煮粥，顺道给宋公子送过来一些。”
林怀甫瞪大了眼：“你煮的？”
“是……啊。”赵小渔犹豫了下，没觉得自己话里有什么不对，可二世祖怎么是这幅眼神，也跟着生气上了，可为什么啊？！
林怀甫拍了下桌子，心里没由来有气，却弄不清为何，就嚷道：“好啊，你个吃里扒外的，你在书院里的时候也没见给少爷我煮过几回，怎么就给他煮了！”
“我……”赵小渔看看来看看去，不就是一碗粥。
宋慕青神情未改，就坐着看林怀甫在那儿如胖头鱼的生气，视线往上，赵小渔仍旧是一脸不解的模样，莫名的，他的情绪有些平复。
“我不管，本少爷也要，你给我去盛一碗！”
“少爷，您不是刚已经吃了。”一个愣头青脾气怪也就算了，怎么二世祖也跟着被传染，“我就煮了这么多，厨房里没了。”
“那我就要这一……”‘碗’字没出口，林怀甫伸出去的手，直接被宋慕青给拂开了，后者拿起勺子咬了一口粥，当着林怀甫的面喝了下去。
末了，淡淡给出了二字评价：“不错。”
林怀甫气的脸都绿了，他明显感觉到宋慕青是故意的！
赵小渔却只顾着宋慕青说的那二字，眼中泛了光，有些小窃喜：“真的吗？我就说我粥煮的还不错。”
宋慕青嗯了声，食不言，他慢悠悠的喝着粥，也的确是饿了，转眼就没了大半。
感觉自己被忽略的林怀甫，直接下令要赵小渔再去厨房给煮粥，他今儿要没吃到赵小渔的粥，他整个人就挠心挠肺的难受。
“林公子，赵小渔已经不是你家的奴仆了，林老爷已将身契还给了他。”宋慕青直指了林怀甫的‘无理取闹’，为了制止他继续闹下去又添了句，“今天要去林家窑坊，林公子可准备妥了？”
“我不……”原本要说不去，可想到赵小渔要跟着一块儿去，林怀甫连忙改口，“我这不是来喊你们，大清早的你和陆姑娘出了一趟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有什么。”
说罢故意挤了挤眉，一副‘你说出来也没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模样。
宋慕青却没有搭话，直接起身：“出发吧。”
一个时辰后，四人出现在了林家窑场中，窑场内工作的伙计纷纷喊少爷，林怀甫挺着胸，想和赵小渔炫耀几句呢，可都没机会张口，因为赵小渔已经冲到了前头，好奇的问这问那的，对什么都是一脸新奇的模样。
看着他黑溜溜的大眼睛，林怀甫竟又想到了他女装的样子，反应过来后自己恶心了一阵，亮声道：“喜欢什么，随便挑一个。”
赵小渔并非喜欢这儿的瓷器，而是对制作工艺感兴趣，六叔那儿的小窑虽说也去过很多次，可林家窑场这样的可是头一回见，那么大的烧窑，每天成批量的出产，她将来要有这么个窑场，就发达了！
数钱数到手抽筋……
这眼神落到宋慕青眼中，他便知道她一定又是在想银子了。
可她涉险独自一人离开，真就是为了那一百两银子和拓本？
那些东西在他这儿也不是不能露，他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抢，她那么精明一个人，怎会不清楚独自前往和带上他的安全性哪个更高。
开溜独自前往，又提早一步离开书院，拿走的又是快马将马车留给他们。
为的都是不让他跟上她。
她一定还带出来了别的东西。
正瞧着窑洞的赵小渔察觉到有人看她，扭头对上宋慕青的目光，她笑着摆了摆手：“宋公子，您来看看这些，这儿的可比渠巷中的好上许多。”
几个人走近，林怀甫得意洋洋：“那是自然，说起来我家的瓷器比元家的都要好，没他们无耻罢了。”
听他这么说，赵小渔捧了个已经烧制成的，左右看了看：“点青是比元家的好一些，你家请的师傅好？”
“你懂什么，那是因为我家有不传之秘，可是我爹的大恩人所赠，我都没见过！”
赵小渔瘪了瘪嘴，说什么不传之秘，林家入行做这才多久。
“我听过不少宁家的事，要是宁家还在，可没元家什么事。”韩邵钰性子大喇喇的，对宁家的瓷器也是十分的推崇。
“一大家子人没一个活下来的，最小的孩子都没放过。”林怀甫嗤了声，“你们来明州这么久，没听说过当年宁家事和那元家脱不了干系？”
四人中唯独韩邵钰露出了极大的兴趣，林怀甫便给他好好说了一番当初的宁家，其中添油加醋之处连宋慕青都听得有些皱眉。
日落西山时，四人回林府。
陆莺莺的状态好了不少，众人又讨论了下接下来该如何，可书院回不去，情况也不知晓，加上瓷首没踪影，讨论仍是没有结果。
如此安生了两日，回到明州的第四天，赵小渔大清早起来，收拾着准备去渠巷检查一下自己的宝贝，然后找找渠道打算先把拓本销出去。
才到渠巷口呢，就被前方一堆的官兵给吓退了。
渠巷向来是下午热闹到凌晨，早上没什么人的，一下来了这么多官兵，就算和她无关她都有些被吓到。
赵小渔急忙躲进了边上巷子内，顺手抓了个路人问：“出什么事了？”
“里面几个小窑被抄了，说是制假瓷，都不让人靠近。”
“假瓷？”赵小渔揪住他不让他走，“哪几个小窑？”
“张记的，杨家的，好像还有个刘记……”话音未落，抓着自己的手忽然松了，路人往巷内看去，人已经走到深处，只留了个匆促背影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