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上午，秦保国带着爱踢足球的儿子到王府井百货大楼，给他买了一双球鞋。这是早就许下的愿，儿子上高中了，成绩不错，最大的缺点是跟父亲争鞋穿——秦政委领的“解放鞋”，穿到他脚上，踢几场足球就露大脚趾头，“爸，给我买双球鞋吧，回力牌的踢球最带劲儿！我做梦都想着哪。”父亲提出的条件是，“好好争取入团，当了共青团员就给你买”。上学期儿子就入团了，不能拖过年去呀，所以秦政委忙里偷闲，今天总算还了愿。

    儿子还有一条更大的缺点——平心而论，秦政委不承认这是缺点，可事实上却是很大的问题——儿子吃得多，一个月二十八斤的定量吃不饱，还要争夺母亲和妹妹的口粮。现在，从百货大楼出来，看见小吃店卖芝麻烧饼，他就不走了。秦保国只好带他进去，要了两碗豆腐脑，四个烧饼，一共收半斤粮票。说来可怜，这孩子一口气吃掉三个烧饼，还把掉在桌上的芝麻一粒一粒地用手指头蘸着口水粘起来放进嘴里，然后翻着眼睛看父亲，好像是说，就舍不得再花半斤粮票吗？

    秦政委确实舍不得这半斤粮票。前不久，他跟谭铁矛、严立功一同到中南海西花厅去向总理汇报，谈到我国仿制的导弹解决了燃料问题，总理问得很详细，临近中午，邓大姐便留他们在家吃了一顿午饭，然后，收他们每人半斤粮票。

    其实，最感到为难的还是马全，他曾经在党小组会上哭着说，“我没有完成管理员的任务，科技干部没白天没晚上地研制‘争气弹’，可就是我不争气呀，只能让大家吃榛子面菜团子，早晚还是南瓜粥，不少同志都得浮肿病啦……”秦保国也在这个党小组，劝着，“这不怨你，是自然灾害造成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上级号召咱们‘瓜菜代’嘛，会熬过去的。”可是越劝他越哭。

    有人认为，“科技干部脑子里缺根弦儿”——不懂政治。现在，连严立功的额头和小腿上都是一摁一个凹坑儿，更甭说范志强、方昆这些年轻人了。他们知道浮肿病的严重性，也知道这“经济困难时期”不仅仅是自然灾害造成的，而是“大跃进”、“公社化”和苏联撕毁协议、撤退专家又逼着我国还债这些“天灾人祸”综合形成的恶果。只不过他们没有悲观失望，也不怨天尤人，而是在生活艰苦和科研条件非常简陋的情况下，响应中央号召，决心要把咱中国自己的导弹尽快研制出来。这怎么能说科技人员不懂政治呢？

    不少科技干部得了浮肿病。这件事情秦保国、谭铁矛他们必须向上级报告。聂帅急了，亲自写信、打电话向几位老部下以及某些军区的司令员“求援”。于是，军用卡车架着机关枪在茫茫草原追打黄羊，海军战士也驾起拖网渔船出海捕捞……

    这天，火箭研究院的食堂门前热闹非凡，马全恢复了笑脸，领着炊事员从大卡车上搬下整筐的海鱼和整只的黄羊，有如珍贵礼品，码放得整整齐齐。

    开饭的时间到了，大家走向食堂。秦保国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进行政治思想教育的好机会，高兴地说，“大家都在这儿，正好，不用另开会了。聂帅听说科技干部得了浮肿病，急得睡不着觉，他亲自向部队求援，才调来这些营养品。我们作过研究，认为这是‘科技鱼’，‘科技肉’，党委决定：这些营养品是给科技人员吃的，党政干部一律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