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陆美英先发现穆沛远进了病房,马上放开叶燃,悄悄退到一边。见到穆沛远,她居然没有半点惊讶,而且还这么识趣地一声不吭,倒让叶燃始料未及,但是现在顾不得这些,她把一个新买的平板递给弟弟,柔声告诉弟弟:“小炜,等下我们去一个地方好不好?你什么都不用管,姐姐帮你下载了几个你喜欢的游戏,你只要自己拿着平板玩游戏就可以了。”叶炜呆滞的眼睛亮了亮,迫不及待地一把将平板夺了过去,低下头就埋到游戏的世界里去了。叶燃和穆沛远用眼光交流了一下,两人一边一个扶住了叶炜,陆美英拎着收拾好的杂物跟在后面。刚出了病房门没几步,穆沛远猛地刹住了脚步,声音异常惊讶:“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叶燃和陆美英也都呆住了。那对老夫妻也是狠狠一愣,穆沛远母亲不自觉地抬手,想要指向儿子身边的陌生人,但是立刻意识到不礼貌,把手收了回去,恢复了原本优雅的姿态:“沛远啊,原来你在这儿啊,我们就是来看看你,昨晚你不是有点……”“妈!”穆沛远打断了她,诧异过后,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不好意思没有告诉你,我今天有点事儿。”“有点事儿……哦,那你先忙,”穆沛远母亲马上善解人意地表示,但是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这两位是……”“他妈的!又输!”叶炜突然大吼一声,咬牙切齿地举起平板要往地上砸,陆美英赶紧从后面冲过来拦住他:“喔唷不行啊!”叶燃脾气又上来了,又是骂又是手足挥舞,陆美英不得不把他拉到走廊拐角,以避开穆沛远父母的视线。走廊里路过的人在议论:“又是昨天那个神经病!”“哎哟家里出这么个病人,还不麻烦死啊!”“这得时时刻刻有人盯着啊,不然得出事啊……”穆沛远的父母惊得说不出话,穆沛远一时也没有想到怎么解释,一家人就面对面站着,一阵尴尬又滞重的沉默。叶燃浑身发寒——这个时候,陌生人的言论只像是席卷而过的寒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是,穆沛远父母眼里的惊愕与不愿置信,却像是直坠心底的冰雹,让她入肌入骨的寒和痛。唇齿也在打战,她都咬不紧牙关。边上有一只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掌,掌心的纹路蹭到了她手上的冷汗——就像上一次,他在天台上牵起心惊胆战的她,带着她走过那段逼仄黑暗的长梯的时候。穆沛远的声音非常平稳:“爸妈,你们先回去,等会儿我把事儿办完了,再和你们联系。”老夫妻对视了一下,穆沛远的母亲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她的丈夫按了按她的肩膀,沉声说:“嗯,你先去忙,不过,别太晚了……别让你妈担心。”穆沛远母亲垂下了眼睛,肩膀起伏了一下,仍旧保持着笔挺的身姿,什么也没说地转过了身。和专家约在十点,要抓紧时间往精神卫生中心赶,因为有陆美英和叶炜在,穆沛远和叶燃也没有时间做任何交流。青少年精神科的专家对叶炜进行了深入而细致的问诊,通过对原生家庭和本人个性气质的分析,认为叶炜的情况属于心因性的情绪和行为障碍。除了必要的药物治疗、家庭关系的改善和重建,消除造成病因的心理症结,是这次治疗的关键所在。“孩子的问题不在于某个方面的不能满足,而是一直以来你们对他的过度关注,形成了他的自我封闭和心理承受能力低下,接下来要做的,是让他能够适应这个年龄该有的正常生活,包括承担起对自己和对家人的责任和义务。”医生最后建议,鉴于叶炜目前的症状比较明显,可以在青少科的开放病房住一个阶段,接受药物和心理行为方面的专门治疗,等病情得到有效控制后,再回家休养。确定叶炜不会被关进封闭式的病房,陆美英才松了一口气,接受了医生的建议。叶燃紧绷的心弦也总算放松了一些,最让她振奋的,是医生的保证:“孩子的人格并没有出现大的问题,经过对症治疗,愈后肯定是乐观的。”每个人的人生都多少会出现一点偏差,只要还能挽回或者补救,就不算是绝境——这是她一直最牵肠挂肚的弟弟,她了解他,所以,现在也相信他。只是接下来,她不得不又要把时间和精力转移回自己家……看着正在办理入院手续的穆沛远,又想到今天早上的一幕,她刚刚有点起色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办完入院手续,她就催着穆沛远回去陪父母,可他坚持等到叶炜在病房安顿好以后才离开。叶燃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饭点了,而且叶炜到了陌生的环境,情绪很不稳定,她也没有时间陪穆沛远吃饭。她低着头,默默把他送到医院停车场。“等会儿别忘了吃饭。”穆沛远在车边停下来,不忘再关照一句。“嗯!放心吧!你也是!”叶燃马上抬头微笑,给予肯定的答复。从昨晚开始,好像不管他说什么,她总是这样:第一时间,以最饱满的情绪积极地回应他——明明自己已经心力交瘁,却还时时在提防着他的担心。偏偏早上,还让她经历了那么难堪的一幕。她的难受可以瞒着全世界,但是,一定不能瞒着他,越是在这样的时候,他们越不能对彼此隐藏。穆沛远揽住叶燃的肩膀,拨开她遮住了眼睛的一绺头发,笑容有点苦:“叶燃,有时候,我真希望,我的身体是健全的。”叶燃一直挂在嘴角的微笑倏然消失,像是猝不及防地听到了世上最无稽的话:“你!说什么呢!”穆沛远像是在把意识里的包裹一层一层剥离,艰难,而又决绝,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撕掉她的层层隐藏:“这样,你就不会总是担心我会累,不会担心你会连累我,就会觉得,作为你的爱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叶燃的心思被戳中,可还想严防死守:“我没有!你,不准胡思乱想……”其实,她的这种过度在意,对于穆沛远而言,既是负担,又何尝不是种欣慰——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对他这样上心,这样倾尽一切地、忘我地去为他考虑……所以,这样的人,也值得他倾尽自己的一切,让她真正的幸福起来。他不再往下说了,只是把她抱进怀里,让她的脸贴着自己的前襟:“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叶燃已经顾不得保持僵硬的笑容,有点紧张地问。“我没有告诉你,我爸妈,昨天晚上突然回来了。”叶燃屏住了呼吸。穆沛远用尽量稀松平常的语气:“是徐阿姨告诉了我爸妈我们的事,我妈就临时决定改变行程,回S市了。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最近你忙,想缓一缓,可是没想到,今天他们会来医院。”他们那么急切地车马劳顿地回到儿子身边,绝对不是为了看到这一幕——早上入骨的寒冷和痛切又在血液里震颤起来,叶燃的呼吸加快了,头在他的胸前,埋得越来越深。穆沛远感觉到了,这是她最真实的情绪,也是他早就预料到的反应,她在他身上寻求依赖和帮助,而他,必须给她最有力的支撑:“叶燃,我父母那里,你不用担心。”叶燃缩了缩脖子,她已经无力再武装自己的情绪,也无法再第一时间给他最肯定的微笑:“可是……”她犹疑着,没有说下去,而穆沛远也没有让她说下去:“他们长年在国外,都是非常开明的人,从小到大,我人生中的选择都是自己做的,一直以来,他们给我的,都是理解和支持。”“真的?”叶燃终于从他胸前探出头来,认真,而又热切的看他,远处的蓝天白云映在她的眼里,让她的眼眸尤其明亮。“对!”穆沛远毫不犹豫地回答,同样认真而热切地看着她,“叶燃,所以,你也不许再胡思乱想,我们一定要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叶燃回到病区的大门时,正碰上那位青少年精神科专家在和一个年轻人聊天,两个人看上去都很愉快的样子。她回到病房,让陆美英先到超市把工作交接一下——因为青少年病房需要二十四小时有家属陪护,陆美英不得已请了一个月的事假。或许是叶炜接下去的一系列治疗都要仰仗叶燃,也可能是精神科专家对家庭关系的指导意见,陆美英对叶燃的态度好了起来,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小燃啊,你要吃点什么吗?妈做好了带过来……”叶燃看着陆美英憔悴不堪的脸色,心里也不忍:“不用了,你也累了,等下我们随便在外面买点快餐吧,你也要注意休息。”陆美英低头坐到床沿,似乎想拉她的手,但是犹豫着没好意思,只是嗫嚅:“小燃啊,妈妈以前对你……”“妈,现在什么都别说了,让小炜早点好起来才最重要。”陆美英听到这句话,又是感动又是定心,连连点头:“嗯!你放心吧,小炜有我陪着就行了,你尽管去和穆医生约会,千万别冷落了人家!”叶燃知道,陆美英的这些话,与其说是对女儿的顾怜,不如说是想要把这根救命稻草抓得更牢些,她听着有点不是滋味,觉得必须给她一点提醒:“妈,我知道该怎么做,不过,以后我们家再有什么事,还是尽量要想办法自己解决。”“那是,那是!”陆美英连忙附和,“那我先走了,等会儿回来的时候把饭带过来。”叶燃长长吁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她和穆沛远的事儿总算是得到了母亲的肯定,对她而言,多少也算是一种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