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流年长

他是定格在她生命中的一段风景,任时光转换,永不褪色;她是投入他心湖的一颗微小的石子,经流年浸润,终成镶在心尖的珠玉。流年不尽,他们都曾艰难游溯、几欲水穷,幸好,彼此心中的爱与勇气从未消失,于是,前路豁然,又见云起。

34
“当然能。”
他不假思索,一把拉着她往回走了几步,到了相对坡缓路宽的地方,把她贴在石壁上,很严肃地嘱咐她:“你在这儿别动,我去把孩子弄上来。”
刚一动步就被叶燃拉住:“一起!”
穆沛远皱眉:“下去的路不好走,这里看着坡不陡,其实地势很高,下面还有一段悬空的落差……”
原来那么危险,叶燃更坚定了:“一起去。”
穆沛远明显不需要这种无知者无畏的勇气,沉下脸,非常不客气地命令:“就呆在原地别动!你只会帮倒忙!”
叶燃不服气地眉毛一挑,嘴巴张得老大……不过很快又闭住,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好歹我两条腿都是真的好不好!
穆沛远扣着她肩膀,恨不得把她嵌到石壁里似的:“就在这里别动!听到没有!”
走了几步又回头,手指朝她点一下,表示警告。
叶燃像受罚的学生,乖乖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走到山谷的边沿,穆沛远慢慢蹲下来观察了一下地形,又站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终于,在山路的一个缺口处,开始探身往下走。
这一片山坡上凸起的石块相对比较密集,穆沛远背对着山谷,把身体贴在山壁上,慢慢地轮流把脚放下去。
如果放在以前,这种地形对他而言基本就是如履平地,而现在,不得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还要时时提防着随时可能袭来的疼痛。
下行,再平行移动,掌心已经被粗粝的岩锋磨得生疼,头上的汗在不断地沁出来,山风一吹,如同冰水渗入毛孔,他不由地咬紧了牙关。
康恩泽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万状起来:“快!快!我要掉下去了……救命啊!”
穆沛远已经接近康泽恩所在的那块山石,但是他发现,那块石头与周边的山石都有明显的距离,仿佛是一个孤岛,而且,石头并不厚重,泥土又湿,承载了高大的康泽恩后,已经有明显的松动。
一旦掉落,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设备,自己的腿脚又不是很方便……穆沛远尽力冷静地逡巡着四周,只有一个办法:先爬到离康泽恩最近的石头上,设法靠近他,才能帮他脱险。
离康泽恩最近的石头在他的上方,巨大而平展,向着山谷悬空地突出,倒像是一个平台。这是一个有利地形,穆沛远平移了一段后,用力蹬上了那块石头。
康恩泽在下面挥手:“快,拉我上去!”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可是,把个一米八几身材壮硕的半大小子拉上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穆沛远把整个身体趴在岩石边沿,手伸了出去,可是两个人虽然都身高臂长,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距离,康泽恩也不敢跳起来,因为他一动,石头更加摇摇欲坠。
穆沛远没有半分犹豫地把冲锋衣脱了下来,打了个结抛下去,康泽恩终于抓住了。
“抓紧,不要放松!”
穆沛远叮嘱他,手下已经开始用力,然而刚刚的攀爬耗去了他太多的体力,康泽恩的体重又超出他不少,他明显感觉到手里越来越沉,甚至,有股力量要反过来将他往下拖……他不得不拧起全身的气力,对抗那股与他对抗的拖拽的力量。
手腕的地方正好卡在岩石尖锐的边缘,随着不断的摩擦,那里划开好几道伤口,最深的已经开始往外渗血,可他浑然不觉。
突然一双手从边上伸了出来,下了死力地拉住那件充当绳索的冲锋衣,纤瘦的手背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只看见青筋条条毕露,像是会从皮肤下突然绽裂,迸出血来。
手里好像轻了些,可是心一沉,他觉得生气:“不是叫你乖乖呆着?”
叶燃没有胆量和力气回答他,眼睛死死地闭着,根本不敢往下看,脸上的每根线条都是绷紧的。
穆沛远也马上把注意力转回到手上,康泽恩双脚离了地,又高兴又害怕,蹬着脚鬼哭狼嚎的。
这时候,力必须往一块儿使,好在他们一下子就找到了默契,节奏一致地往上拉着那条救命绳索,两股力拧在了一起,康泽恩终于被他们全力拉了上来。
叶燃几乎虚脱,放开衣服一屁股瘫坐在石头上,穆沛远喘着气,背过身把手腕上的伤口摁了会儿,又把衣服袖子往下拉了拉。
一向胆大包天的康泽恩终于惊恐过度,浑身打颤涕泗横流。
天突然就暗了很多,太阳一下山,温度也降了下来,叶燃想到什么,赶紧捡起地上的衣服披到穆沛远身上:“小心着凉!”
穆沛远一边拉拉链一边快速地说:“我们赶紧上去,最后一班缆车马上就要开了。”
除了考虑到康泽恩的状态,他的腿撑到现在,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还好,看到叶燃脸上不胜庆幸又如释重负的神态,他的疲惫,好像被寒冷的山风挥发掉了一些。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连拽带拖地把康泽恩带到了安全的路面上。
好在穆沛远熟悉地形,顺着一条小路,他们很快找到了最近的缆车上车点。
立冬已过,天光快要散尽,缆车划过天际翻涌的霞云,缓缓下移。
穆沛远看着窗外,侧脸映在窗玻璃的憧憧树影里,暗沉而疲惫。
康泽恩彻底蔫了,缩着头还在发抖,叶燃趁热打铁教育他:“你看,今天的事儿多危险!以后可千万不能脱离集体擅自行动了,要不然后果很严重,今天要不是穆医生在,可谁都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你还不谢谢穆医生……”
康泽恩这才抬起头,脸上算是有点血色了,人模人样地地向着穆沛远鞠了个躬,刚要说什么,视线突然又落了下去。
他手一指:“穆……穆医生在流血!”
“什么!”叶燃一震,焦灼地打量穆沛远,“哪里流血了?”
穆沛远也愣了下,马上不动声色地往右面侧身:“没事!”
“是那个手臂!”康泽恩很尽责地碰了碰穆沛远受伤的手臂,“刚刚在流血!”
叶燃没多想就一把拉了上去,他不愿意,往后一缩,她急了,使劲一拽。
一声从齿缝发出的忍耐的“丝——”,穆沛远吃痛地闭了闭眼睛。
她吓得赶紧放手,说话都结巴了:“没没没弄疼你吧!”
穆沛远摇头,马上岔开话题:“有东西给孩子吃吗?他估计饿了。”
一说到这个康泽恩果然不含糊:“是啊是啊!叶老师我饿死了!”
想想又懊恼:“我的香辣鸡腿堡嗷嗷嗷……”
他摔下去的时候包掉山谷里了,吃的东西和手机什么全都没了。
叶燃恨恨得心想:你都没被吓死,还怕被饿死?
不过还是先找东西给他吃,她的包里不像学生那样鼓鼓囊囊地塞满垃圾食品,也就找到一包菠萝干。
康泽恩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了。
小小的缆车舱里浮动着一种热带水果特有的甜味,和她身上的馨香仿佛有一种共同的特质:清爽干净,却又略带一点侵略性。
是会入侵、乃至攻占人的魂魄的味道。
学生们早就撤退了,叶燃那个班让副班主任带着走了,德育处主任还在出口处焦急地等着。
天几乎完全黑了,他们一走出大门,远远地就看见路灯下有两个男人扔掉了烟头,急急地迎了上来。
已经等不及他们走下台阶,那两个男人就蹭蹭蹭跑上来了,其中一个径直冲向康泽恩,在他面前蓦地停住。
“你这个孩子!”似乎能听到牙齿摩擦的声音,康仁光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周身像有股腾腾的火要燃起来。
叶燃连忙提醒:“康先生……”
康仁光意识到什么,狠狠吸了口气,一把搂住了儿子已经厚敦敦的肩膀,“没事儿吧!”
康泽恩突然把头伏在父亲肩上,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边上的德育处主任不胜庆幸:“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赶紧先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吧。”
康仁光对孩子又一次连累了学校和老师表示歉意,德育处主任宽怀地说:“哎呀康院长你哪儿的话,孩子还小嘛,教育教育就好了。”
又招呼叶燃:“来,班主任代表学校跟着一起去看看吧,确定没事就皆大欢喜了!”
叶燃不自觉地看向穆沛远:“穆……医生,你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康仁光这才发现穆沛远:“哟,小穆,你也在?”
叶燃尽量自然地解释:“正好碰上的……不过,多亏了穆医生,要不然肯定到现在还没有救出康泽恩。”
康仁光眼里有深层次的思索,嘴上只是最真诚的关心:“怎么,小穆受伤了?赶紧去检查一下吧。”
穆沛远淡淡摇头:“不用了,小伤口,我自己可以搞定。”
叶燃忍不住插嘴:“你都流血了!”
一边还不甘心地在搜索着他手臂上被隐藏的伤痕。
康仁光微低头,视线隐蔽地追踪着她眼底的情绪。
康泽恩哭得牵动了额头上的伤,龇牙咧嘴地喊疼。
德育处主任催促:“这天都黑了,快带孩子检查去吧。来来,小叶,快扶着康同学。”
康仁光带着歉意说:“那就麻烦叶老师先跟我们一起走吧,等会儿我送你回家。”
叶燃除了服从没有其他办法,扶着康泽恩跟在康仁光的后面。
“我先送叶老师回去。”
似乎只是随口那么一句,大家的动作都顿了下来,叶燃更是猛然一怔。
刚刚那句话,是穆沛远说的。
她回头,穆沛远正看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不满:“又脏又累的,你还想去哪里?”
德育处主任有点讪讪的,康仁光神色自如:“其实,我的意思,也是先送叶老师回家。”
穆沛远沉峻地看着叶燃,目光坚持中带着期待,那期待,让他在她面前,第一次显出一点卑微。
叶燃好像又一次登上了峰顶,目之所及,至美,又至险。
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她低下了头,康泽恩叫了出来:“哎哟叶老师,你抓得我疼,我疼……”
她赶紧把下意识收紧的手松开,整理一下脸上的表情:“我还是先看一下康泽恩的情况吧,穆医生,谢谢。”
坐在康仁光的车上,叶燃眼前还一直晃动着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到的一幕:穆沛远依旧站在原地,黑暗仿佛突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瞬间就把他淹没了。
不知道他的伤到底怎么样。
开进市区,康仁光坚持先把叶燃送回了家,她有点神思不属,又累,也没有那个力气多客套了。
车子停在巷子口,康仁光特地下车要送叶燃进去,叶燃推说不用,他特别诚恳地说:“叶老师,你看我耽误了你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心里不知道多过意不去,就送你几步,你好歹也让我尽份心意。”
既然这样,叶燃也不好多说什么了,正要往巷子里走,陆美英拎着一大包垃圾走了出来,看到叶燃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愕然:“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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