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教学机构的课,叶燃吃了盒饭,去盥洗室给自己化了个淡妆——这几天休息太少,脸色太差了。空手上门说不过去,她在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个果篮,按着康仁光说的地址,坐公交车找了过去。到了小区门口,她一愣,这个小区对面,就是穆沛远居住的小区。再想想,也情有可原,这两个楼盘都是离省医科大附属医院很近的。不由得就想起那天的雨,穆沛远红肿的残肢,还有,她差点触碰底限的靠近……心像被狠敲了一下,她不让自己再想下去,把水果篮上的蝴蝶结整了整,找到了康家所在的那幢楼。康仁光非常热情地把她迎了进去,看到她手里拿的东西,很无奈地叹气:“我说叶老师啊,你上门指导已经够辛苦的了,怎么还能害你破费!可没有下次了啊!”叶燃笑笑:“一点心意而已,应该的。”放下东西,她才注意到康仁光居然穿着件卡通图案的围裙,四十多岁的男人,那么高大的身量,胸前居然杵着一个维尼熊的图案,说不出的反差萌。禁不住好奇:“康先生,您这是……”“哦?”康仁光低头看看胸前的图案,自嘲地笑了:“还不是泽恩那孩子,突然说想吃重庆小面,伤病员不能怠慢了,我这儿现学现卖呢。”那笑容让他看上去特别有亲和力,而且似乎年轻了很多,叶燃略显拘谨的神色也放松了:“是吗!”不由想起一张网上流传甚广的照片——那位其貌不扬的商界奇才穿着一个围裙在厨房洗手做羹汤,旁边配字:“男人最性感的时刻……”她倒没觉得性感,就是觉得欣慰:一个事业成功的男人,愿意为了拉近与孩子的关系而改变形象,怎么样都是一件好事。她由衷赞赏:“康先生,为了康泽恩,您太不容易了。”康仁光摆摆手还想说什么,突然听到厨房油锅烧开的声音,连忙说:“哟,油烫了,叶老师您先坐,我把火去关了。”叶燃忙说:“没事儿,您忙您的,我自己招呼自己就行。”康仁光边说“那你先坐”,边进了厨房。房子是三室两厅的格局,装修得挺上档次,就是有点乱,叶燃反正也没事,把客厅随处乱放的东西稍微归置了一下,桌面和地面的垃圾也都清理进了垃圾桶。突然想起来没见着康泽恩,有点奇怪,她走到厨房门口想去问康仁光。一阵麻辣辣的肉酱味道从厨房散了出来,康仁光正掂着锅铲在炒小面的配菜,边炒,边还在照着一旁的手机提示放调料,看来真的是现学现卖。炒锅边上的另一个灶圈上,一个汤锅也在烧东西,这个时候正好水滚沸了,顶开锅盖眼看要溢出来。叶燃赶紧过去打开锅盖,把火关小,又找了一个杯子放了点冷水下去。“哟!还想统筹安排,没想到顾此失彼了。”康仁光面对失误还算坦然,不过对叶燃非常感激,“多亏你了叶老师。”“没事儿,”反正举手之劳,闲着也是闲着,叶燃索性说,“要不我帮你下面吧?”康仁光当然求之不得。叶燃抽空看看他锅里炒的食料,知道他看上去架势十足,其实完全徒有其表,忍不住说:“这些菜还是分开煸炒比较好,放在一起,有的容易糊,有的不入味。”“哦……”康仁光很是受教,又似无意问起,“叶老师很精通厨艺吧?”“哪里,”叶燃很实诚地申明,“能把生的变成熟的,饿不死自己而已。”说完拿起一把青菜放到面汤里。她小时候爸爸和陆美英的工作都很忙,从上中学起陆美英就勒令她必须做饭给叶炜吃,于是她通过打电话给奶奶求教和研究食谱,赶鸭子上架似的把做饭给学会了。热气氤氲里,康仁光从眼梢里看到叶燃的侧影,她气定神闲地调了一下火势,又熟练地把面用筷子撩了几下,以防结成团。作为女人,虽然不应该成日围绕着锅灶打转,但至少也不能进了厨房就陌生得像进了异次元,这一点上,她明显符合他的设定。“哎,葱末最后关了火再放……”一个愣神,就听叶燃在边上着急地提醒他。“这……”他经验不足,不知道怎么补救。叶燃救场一样地接过了他手里的铲子,轻轻一挑,把还没变色的葱末挑了出来,可是挑不干净,她一个转念,当机立断伸出一只手:“给我个碗,这些东西先盛起来,其他菜再开个油锅炒。”康仁光立马把碗塞到她手里,她盛起来,顺势又开了个油锅:“要不,我来炒菜,您看着面吧。”康仁光非常乐意地接受了这个提议。一碗喷香的重庆小面终于出炉了,叶燃细心地把碧绿的小青菜铺在红艳艳的辣肉末边上,油亮分明的色彩,煞是好看。康仁光对她自信又自如的表现非常满意。如果家里有这样一个能在厨房里主持大局的女性……他不禁向往:对忙于工作应酬而无法兼顾家庭的他来说,真是一种可以免除后顾之忧的,非常有力的保障。面端到了餐厅桌上,叶燃又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刚刚忙着在厨房救急,忘了问了:“康泽恩呢?怎么没见他?”康仁光好像也把这茬给忘了,愣了下才想起来:“那孩子在整理东西呢,说是社区搞了个跳蚤市场,他要去摆摊卖东西呢。”叶燃最了解那孩子,马上点头:“对啊,那孩子最喜欢热闹了,班里有什么活动,他也总是最活跃的一个。”康仁光摇摇头,有些无奈:“这孩子,就知道玩儿,不务正业。”“哪里,”叶燃纠正他的用词,“是热心,他特别有集体观念和参与意识,组织能力也强,我们班很多活动都是他组织的呢。”“哦?”康仁光似乎不大相信,试探地问叶燃,“叶老师,您好像……还挺欣赏他的?”叶燃很诚恳地回答:“这孩子有时是挺让人头疼的,不过优点也不少,我们关系一直挺不错的。”“是吗……”康仁光露出非常庆幸的表情,“那可真是太好了。”正说着康泽恩拖着一个大旅行袋从房里出来了,看到叶燃很惊喜:“叶老师,你来啦!”叶燃看看他眼睛边的红肿:“还疼吗?”“我还怕这点儿疼?”康仁光看看那个大袋子,调侃儿子:“这么多东西?知道的是你去跳蚤市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离家出走呢。”“切,要是离家出走,我带着那几个哥们儿就行了。”康泽恩傲娇地往里一努嘴,叶燃看到房间飘窗上一溜的小人像。康仁光好气又好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大个男孩子了,就喜欢这些怪里怪气的洋娃娃,当宝似的。”“什么洋娃娃,你懂什么呀,老土鳖。”康泽恩鄙夷。康仁光佯装竖了竖眉毛,叶燃解释:“这叫手办,是游戏里的人物,在孩子们中间可火了,还有专门定做的呢。”“哦……”康仁光听着觉得新鲜,摇摇头自嘲,“看来我真是年纪大,落伍了。”“切,你本来就是个老头子。”康泽恩毫不留情地丢下一句,就拖着袋子往门口走了。“这孩子……”康仁光脸上像是有些挂不住,半开玩笑地对叶燃苦脸:“我看上去真有那么老?”叶燃连忙打圆场:“哪儿啊,您看上去年轻着呢!”说着,对他的半真半假也有点忍俊不禁——她眼睛不算大,一笑就特别弯,里面有轻灵的光点跳跃,像是隐隐的花影,在阳光里微颤。康仁光突然觉得,自己被各种公私杂事充塞得几乎密不透风的心里,难得地,透进了一点轻而亮的光。康泽恩在康仁光的提醒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餐桌边,很不屑地看着那碗面,嘴里还在嘟哝:“你确定这玩意儿真的能吃吗?”懒懒地挑了一筷子放到嘴里,眼睛一睁不敢置信:“这真是你干的?”语气跟寻衅问罪似的,康仁光还没回答,叶燃先替他说了:“当然,我看着你爸亲自下厨做的,忙乎了好一阵呢。”康恩泽呼噜呼噜喝了几口汤,舔舔嘴唇,给了句评价:“总算能做点人吃的东西了!”看上去对于康仁光,这句话已经算是最高评价了,他很愉快地呼了口气,暗中对叶燃做了个“谢谢”的手势。看着这父子俩没那么剑拔弩张了,叶燃也挺高兴。小面吃完,康恩泽一丢碗就拖着旅行袋往外跑,康仁光追上去把袋子提过来背在肩上:“太重了,我开车送你去。”康泽恩乐得一甩手。这父子俩逐渐磨合的态势发展良好,正好他们要出门,叶燃也想告辞了。可是康仁光很热情地邀请她:“叶老师,要不,一起去看看?”康泽恩历来不怵老师,也撺掇:“叶老师,去玩会儿啊!说不定淘到好东西呢?”没什么力气,有点犯困,但是叶燃不好意思拒绝:“那……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