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流年长

他是定格在她生命中的一段风景,任时光转换,永不褪色;她是投入他心湖的一颗微小的石子,经流年浸润,终成镶在心尖的珠玉。流年不尽,他们都曾艰难游溯、几欲水穷,幸好,彼此心中的爱与勇气从未消失,于是,前路豁然,又见云起。

41
晚饭桌上,陆美英一个劲地给叶燃夹菜:“来尝尝,新鲜的腰花,我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点膻味也没有……”
叶燃为难:陆美英忘了她根本不吃动物内脏,但是奶奶在,她也不好点破,只能用筷子稍微挡了挡:“妈,我自己来,您吃吧,今天辛苦了。”
陆美英硬是把菜夹到了她碗里:“你工作忙,多补补。”
浓稠的酱汁混进了饭里,整碗饭都没法入口了,叶燃只能把饭碗放下来,拿起面前的空碗准备盛点汤。
陆美英眼疾手快地一把夺了过去,拿起大勺子帮她盛了一大碗汤:“猪脚汤,补充胶原蛋白。”
叶燃赶紧道谢:“谢谢妈,够了!”
倒是一派母慈女孝的和谐场面,奶奶心里欣慰,笑着说:“小燃是要多吃点,最近又瘦了。”
陆美英边给叶燃夹菜,边骄傲地说:“小燃工作忙啊,你别看她年纪轻,工作可出色了,这几年都拿了好几个奖了,前不久还拿了个省一等奖呢!单位里领导都很喜欢她器重她的!”
“是吗?”奶奶赞叹,“我们家小燃这样能干的啊!”
想想又觉得遗憾:“不过呢,女孩子,工作再好,毕竟辛苦的呀,最好呢,早点找个好人家,有个人心疼你照顾你一辈子,奶奶也就放心了。”
陆美英神秘兮兮地放下碗,面有喜色:“妈,你怎么知道没有呢?”
奶奶睁大浑浊的老眼,每条皱纹里都是欣喜:“真的啊?”
陆美英得意地:“嗯!只要小燃愿意!”
叶燃明白了,陆美英知道做不动她的工作,这是要曲线救国,特地把不明真相的奶奶找来,误导奶奶来做她的说客。
真是用心良苦。
她恨得牙痒,哪里还吃得下东西,把饭碗往桌上一丢:“妈,你别太过分了!”
“哎哟,妈怎么叫过分啊,我们说给奶奶听听,让奶奶评评理。”
奶奶的眼神从惊喜忽而变得惶惑,看着叶燃:“小燃,怎么回事啊……”
叶燃不不忍心看到奶奶抖抖索索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奶奶,我妈误会了,没有的事!”
陆美英毫无怨言的样子,大度地对叶燃笑笑,又心平气和地抓住奶奶的手:“妈,人家可是医院的副院长,一表人才的,对小燃可照顾了,而且,他还答应尽快给你孙子换最好的假眼球,费用都不要我们的呢……”
奶奶嘴张得老大:“这么好……哎哟老天保佑啊,让我们小燃碰到这么好的人……”
叶燃忍无可忍了:“妈!你别把奶奶扯进来!我告诉你,我今天已经和康院长说清楚了!”
奶奶不解地盯着叶燃:“小燃,你这是,不愿意吗?”
陆美英有点焦躁地抓紧了奶奶的手:“妈,那个人就是年纪大了点,可是男人四十一枝花,人家事业有成的,看着又年轻,比起找个年纪差不多什么都没有的,不是早享福好多年?小燃这个死脑筋,你劝劝她啊……”
奶奶突然低头不说话了,沉沉坐在那里,瘦削的脊背弯得像张弓。
陆美英不耐烦了:“妈,您说句话啊!这可是你们老叶家的事儿,关系到你孙子孙女的幸福啊!”
奶奶叹了口气站起了身,走到叶燃跟前,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小燃,听奶奶一句话……”
陆美英和叶燃都屏住了呼吸。
奶奶看着叶燃,眼里的不解和惶惑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了一片清明:“你的幸福,是你自己的事儿,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陆美英满怀的期待落了空,气得嘴唇都发抖了:“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跟任何人没有关系!她姓叶的,难道不该为你们老叶家多想想?你看我,从嫁到你们叶家,过过一天好日子吗?住着这个破房子,赔了钱给你们家生孙子!老叶在的时候又是抽烟又是喝酒又不会挣钱!还不是我起早贪早地又工作又拉巴孩子!他生病我衣不解带地伺候他,他拍拍屁股走了,我还帮他还债养孩子!我如今守着寡,心还是向着叶家,叶炜是叶家的长房长孙,他体面就是叶家体面,他有出息就是叶家有出息!叶燃做姐姐的,难道不该抓紧一切机会为这个弟弟帮衬铺路吗?再说了,她如今自己有了好工作,再找个有地位有势力的,帮衬的不止是她弟弟,还有咱们整个叶家啊……”
这么多年了,奶奶对她的心思了解得一清二楚,知道压根没什么好说,也不想跟她多辩驳,闭了闭眼睛喘了口气说:“叶炜是我们叶家的孙子,这些年是我做得不周到,明天我就去和老二说,让他怎么都给我拿出三万块来!就算他们翻脸把我这个老太婆赶出来睡大街,我也认了!”
奶奶脸色果决,整张脸的皱纹越发像是刀刻的一般。
叶燃不忍:“奶奶,您别说了!我会想办法!”
她搂住瘦小佝偻的奶奶,感觉到颤抖如同从奶奶的骨缝里迸出来,一不小心,就要把老人本已残破的躯壳震碎。
她觉得一阵心慌,近乎哀求陆美英了:“妈,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向你保证,我会承担起责任照顾叶炜一辈子的,我一直在努力,真的!现在,你让我先把你欠的赌债还了,接下去再攒钱给叶炜换眼球,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妈,您别急……”
奶奶一个震悚,眼光刺向陆美英:“什么……你……欠了赌债……”
叶燃一时失言,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陆美英被揭了疮疤,恼羞成怒,彻底爆发了:“我赌……我是为了自己吗?我还是不是为了叶炜!我想给他把换眼球的钱赢回来!我一心只想着他啊,都是起早贪黑的辛苦钱,你们以为我舍得吗!你们以为我心里不难受吗!”
她又逼近了叶燃,神情痛心疾首的:“你想办法!现在咱们家这个情况,你能想什么办法?就你这一辈子的穷老师当着,你能给叶炜什么保障?除非你答应跟了那个院长!人家都已经答应给叶炜安排换眼球了,还说费用不用我考虑……可是你却去推掉了!你不要这样的人,你靠什么?靠什么?”
“够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叶炜突然冒出一句,三个女人全部惊异地看向他——如同看着一个顽童漫不经心划了根火柴,点燃了一个炸药桶的导火线。
叶炜猛然站起来,一脚狠狠把凳子踢翻了:“你们一个赌钱是为我,一个找男人也是为我,你们成天这么吵吵,不就是想告诉我,我他妈就是一个废物,一个累赘吗!我受够了!这个家,他妈的多呆一天我都觉着恶心!”
说完疯了一样地把桌上的菜全砸到地上,咣朗朗一阵巨响,仿佛炸药终于燃爆,最后砰地一声,他又关上房门把自己隔绝了起来。
叶燃心慌地喘不过气,奶奶直起身子撑住她,手使劲拍着她的背:“小燃,没事吧……”
叶燃靠在奶奶怀里,牙齿咯咯地打颤,说不出话来。
陆美英脸都紫了:“你看看你把你弟弟逼的!”
叶燃伏在奶奶怀里,老人衣服上温和的樟脑香味让她回过神来一些,也就是有奶奶在,她才可以像个受委屈的小女孩一样为自己辩解:“妈,你相信我,我没有不想为叶家考虑,我真的愿意负担小炜一辈子……”
陆美英气恨地抹了把眼泪:“可那天,你不是已经把自己的罪过推得一干二净了!”
“瞎说!”奶奶突然厉声地打断她,“小炜的眼睛不是小燃的罪过!小炜这么大了,又是男孩子,也该有他自己的担当了!你这当妈的要凭良心啊,怎么把自己女儿压迫得像是犯人一样!”
“奶奶……”
叶燃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犹如被判了无期的人得到提前开释,终于看到高墙外的阳光,那阳光里,奶奶在流着泪等她。
半明半暗里,还有一个瘦高的,沉默的身影——他早就明确地告诉过她:“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穆沛远,让她冲破了心里的藩篱走出来的人,还有他。
可是陆美英还想用囚绳死死拽着她,她突然疲沓得像是老了十岁:“小燃,就算妈求你,你再考虑一下……”
奶奶的眼泪滴在叶燃的手背上,声音里全是自责和不舍:“小燃啊,奶奶真想带着你一道回橘乡,可是奶奶老了,什么都帮不了你,可奶奶又不舍得眼睁睁看着你这么受欺负,要是有个能保护你,照顾你的人,奶奶死也瞑目了啊……”
叶燃凄然地笑:“奶奶,我这辈子没那个命了。”
奶奶直摇头,眼泪扑簌簌地甩了下来:“怎么会没有,我家小燃这样好,你不是真的想一辈子被这个家拖着了吧,哎哟囡囡啊,不行的,不行的……”
在奶奶面前,叶燃像一只不用担心受伤害的蚌,放任自己张开坚硬的蚌壳,藏了太久的柔弱无助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奶奶,我也没有办法,我心里有个人,可我不敢接近他,因为我配不上他,我只会拖累他……所以我只有躲着,可是我总是想起他,我想到他就觉得这里……”
她用拳头抵着胸口,咬着嘴唇使劲喘气,好一会儿才说出来:“我一想到他,就觉得这里有把剪刀,在一刀一刀地剪……”
奶奶浑身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手哆嗦着举起来,想帮叶燃擦掉脸上的眼泪,却突然手一沉,连着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奶奶!”叶燃惊得心都要跳出喉咙口,陆美英也变了脸色冲了过来。
丁雪在车子里让眼泪流了会儿,等情绪平稳视线清晰了,才放下纸巾准备发动车子。
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她一看是叶燃,立马乐呵呵接起来——这丫头时来运转了,自己还蒙在鼓里呢。
“喂……哪位呀?”她故意慢悠悠的。
“丁雪,我在第三人民医院,快问问你老公,医院有没有认识的医生?”
丁雪心里一紧:“谁进医院了?”
“我奶奶,医生说是糖尿病引发的心梗,现在还在抢救!”
虽然没到六神无主的地步,但是叶燃这样的惊惶,丁雪也是第一次碰到,她赶紧安慰她:“你别急啊,我马上问,等下回复你。”
她着急地翻出老公的电话,突然手一顿,想到什么似的,一把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叶燃在焦急中等到了丁雪的回电:“帮你找到人了,等会儿啊,他马上来!”
她问清了叶燃在医院的具体位置,嘱咐叶燃在原地等着别动就挂了电话,抢救室里的情况还不知道怎么样,叶燃焦躁地在走廊里来回地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入口走过来一个身影,她低着头,只看见那个人的腿。
他走得很急,有一条腿似乎和正常的有点不一样,更加用力,却也更加僵硬——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惊愕地抬头,他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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