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沛远转头看向虚浮地靠在一棵树上,嘴唇发白的叶燃,没有犹疑:“跟我来。”随即又伸出一只手,“抓着我,注意只看脚底,别的什么都不要看。”这里山石嶙峋,容易磕碰,她必须睁着眼睛。叶燃蓄着一口气,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走到台阶边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缩头闭眼,手上的力量无意识间骤然加大。穆沛远感觉到手背突然地发胀发麻,她攥得太紧,好像阻断了某一根血管的流通,心脏那里就好像少了一个接口,血液的分流出了错,收缩的节律一下子被打乱了。他第一次这么紧张。即使面对着比这条山路艰险千百倍的绝壁,即使面对着一着不慎就会导致病人失明的手术,也没有这么紧张过。身边的这个人,这一刻,已经把所有的恐惧和希望,全部交由他来承担和实现。而就目前而言,这段山路对他无疑还是一种考验,无论是对膝盖的承受能力,还是对假肢的操控能力,下山的要求都比上山更高。何况,膝盖的胀痛已经有愈演愈烈之势。然而,刻不容缓,几次深呼吸之后,他试着向下迈了一步,或许是多年前的感觉还在,他觉得并不是太费力。“来,跟着我走。”他开始向抖抖索索摸着石壁的叶燃发出号令。叶燃被他保护在内侧,他充当了她的护栏。可是视觉冲击和心理惯性依然让叶燃恐惧不已,随着心脏胡乱地跳动,那些石块好像在眼前晃动起来,甚至会从地面上腾空而起,如3D电影里的山崩一样争先恐后地撞到她的眼里。她呼吸急促地对着穆沛远:“我……真的不行了。”穆沛远也狠狠抽了一口气,沉眼望着她汗津津的脸:“那么,放弃?”叶燃马上说:“不行……”穆沛远看了看手表,按照经验说:“这个季节,还有一个多小时就日落,如果天黑了,我们没有设备,根本什么都看不见,而且孩子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援,就算不受伤,也会被冻坏。”担忧盖过了恐惧,叶燃手下更加用力。从手掌到整条手臂,都因为血管的断流而发麻,穆沛深切地知道,这是叶燃需要安慰和支撑的信号。这样的虚弱无力只会让接下来的路更艰难。他作势停了一下,突然低头扶住膝盖。叶燃果然顾不得害怕,焦急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你的腿……”知道他盲目自信,她又不敢问得太具体。可是难得,这次他没有否认,而且声音沉闷低弱:“我的腿……下山不太稳,你能不能帮我一下?”需要经过多久的天人交战,他才肯把实话这么不甘心地说出来?叶燃心里立时生出一种无比庄严的使命感,这个男人一直以来总是凌驾于她的意志之上,可是现在他不仅第一次在她面前服了软,而且,还把自己的生命安全,交付到了她的手里!在巨大的使命感和责任感的召唤下,她破天荒地放开了黏在石壁上的手,毫不犹豫地挽住了穆沛远的胳膊,果断发令:“跟我走!”穆沛远看到石阶上他们的影子,一个人,紧紧的挽着另一个人,连同身体也贴得很紧,仿佛倚靠,又仿佛扶持。天高云净,林郁谷空,他们的影子在石阶上被无遮无拦地无限拉长,就像是,马上要步入一场天地为证的仪式。他把头偏开些,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熟悉的馨香氤氲间,今天的膝盖,还真没太为难他。看到那个亭子,叶燃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探头想要快点辨认出石碑上的碑文。等看清那四个字正是“万笏朝天”,并且发现了边上“游客止步”的标识时,她不知道是惊喜还是忧虑。孩子应该就在这条路上,可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拔腿就要走,却发现自己双臂还扣着一个人,而且,脚步有点跟不上她。这个时候,穆沛远明显只有一条腿着力,走路的姿势一眼就可以看出是瘸的。她脑子一抽,冒出一个词语:“残疾人。”又迅速马力十足地把这个词语粉碎,他只是腿脚有点不方便而已,而在精神上,他几乎比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大……可是接下来的路还不知有多长多难,能不能找到康泽恩,并不能只依靠精神的强大。她没有把握,又觉得连累他,顾虑又多了起来。而穆沛远的声音比她有把握很多:“这条路不是太险,就是雨天容易滑坡,这种天气应该不会出什么危险,而且前面有个明显的断层,孩子应该不会再往深了走。”这么说,孩子出事的可能性并不大,可能只是贪玩,忘了时间……反正只要他说的话,叶燃都觉得可信,于是心也定了些。他边说,脚下也没停,还有心思表示疑惑:“走这条路想找宝藏,南辕北辙啊……“那是不是只有跟着你才能找到?”叶燃有心情跟他打趣了。“那当然。”穆医生当仁不让地说。他脸上很严肃,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叶燃歪头笑起来,她的手臂还挽着穆沛远,这一笑,头就直接歪到了他的肩上,倒有点像没心没肺的撒娇。穆沛远的脸颊被她头顶的绒发蹭到,痒,吸了口气偏开了头。原来早就下了石阶了,叶燃猝然放开了手。手足无措,她的头又低了下去,脚下往前紧走几步,不敢再跟他并排,却也不敢走得太快,只是有意识地跟他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对她的心理而言,必须要维持一段徒有其表的安全距离,她才能继续走下去。走了一段,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没跟上,又忍不住回头。穆沛远抓着路边的栏杆,尽力保持着身体的挺直,脚步还算平稳,但是迈得机械而吃力。他脸颊的线条收得很紧,似乎是咬着牙,但是脸上很平静,看不出有什么难以忍受。叶燃咬唇,下定决心跑了回去:“穆医生,我们休息一下吧!”“你累了?”他眼里反倒有疑问。“我不累,可是你……”她总还是不敢明说,可是揪心的焦虑,让她两颊蒙了层薄薄的烟粉,眼睛里也漾了一层水色。削薄的脸看上去仓皇脆弱,却说不出的楚楚可人。“我可以。”穆沛远的目光像桨,在她的眼里划开一道波纹,又迅速划向别处。他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为自己蓄力——我可以,其实,只要你在身边,疼痛就会退避。“走吧。”他指指前面的路,不允许自己过多地分心停留。叶燃犹疑了一秒,还是走到他身边,又一次牢牢地箍住了他。这样近的距离,真的很危险。可是,能让人心跳欲狂浑然忘我的东西,何尝不都是危险的?前面的地势越来越狭窄,山壁如被一双大手狠狠挤压过,山石层累地堆积,突兀地挤掉了路面。“这是这条路最难走的地方,其实只是看着吓人而已,下面的坡度不是很陡,等会儿我们贴着石壁慢慢走就可以。”穆沛远提前给叶燃打预防针。叶燃的心理似乎已经有了一种惯性:那么陡那么险的路都走过了,这里只要稍微克服一下,一定也过得去。那惯性给了她一种越来越踏实的安全感,也催生出她潜藏的勇气和自信。快走到最窄的地方时,叶燃突然停了下来,手指着石壁边沿的一丛枯草叫起来:“康泽恩的!”枯草丛里有个帽子,这孩子爱出风头,学校规定集体出游必须穿校服,可他偏要在校服里穿了一套知名运动品牌的最新款,而且还配了个帽子,是橙色的,特别醒目。穆沛远示意她先在原地别动,自己走到石壁边沿,向下探身看了看。下面是长满杂草的土坡,从几乎高过人的草丛间,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山石嵌在泥土里,如同猛兽鳞甲上粗粝的凸起。“有人吗?”他大声问了句,山谷间震荡出回音。叶燃屏息等了一会儿,也向着下面的方向叫了起来:“康恩泽,你在吗!康泽恩——”好像有簌簌的拨动草丛的声音,然后,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下面响了起来:“我在这儿,救命啊……”“怎么办?”叶燃又兴奋又着急。穆沛远拨开路沿的草丛:“前些天雨多,路面有点滑,孩子估计是滑下去的,正好被突起的大石头挡住了,而且,落得应该不是太深。”“那可以救上来吗?”叶燃刚刚打电话通知了带队的德育处主任,可他对地形根本不熟悉,只能先向山林管理处求助,然而营救人员在不确定孩子失踪的情况下,不会马上出动。现在能倚仗的,只有穆沛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