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穆沛远小区门口。入口不大,正好有人家结婚,浩浩荡荡的一个车队鱼贯而出,里面的路也被堵了。出租车司机看到这阵势,抱歉地说:“我就不开进去了。”穆沛远也不勉强,拿起手杖下车,叶燃赶紧提醒他:“伞!”他想都没想:“你拿着吧。”雨没有减小的势头,不知道他进小区要走多久,有伤病的人绝对不能淋雨,叶燃想着,拿着伞下了车。“我送你到家,你再把伞借我,我们就都淋不到雨,你看行吗?”一下车,刚刚已经缓解的疼痛又以更强的攻势袭来,穆沛远没有力气拒绝。他恨不得整个人都撑在手杖上,疼痛把他全身的力气在一丝一丝地抽离。叶燃感觉到不对,赶紧上前扶住他。年轻女子身上自带的馨香,温柔地拂过心头,他似乎借到了一点气力,又靠着在原地深呼吸,把力气积蓄了一些。痛劲稍微过去一点,他立刻迈步,只是左腿只能拖动,稍一点地就必须马上抬起。叶燃撑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她用力挽着他的手臂,他从筋脉里震荡出的颤抖,狠狠地击打着她的心。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伤病,把他折磨成这样。上电梯,开门,穆沛远跌跌撞撞地扑到沙发上。叶燃放下伞,看到进门右手边就是厨房,连忙进去找杯子倒水。他满头的汗,需要赶紧补充水分。残肢截断面的神经像簇簇一点就燃的火柴,与假肢的每一次摩擦,都会擦出一蓬火来,烧灼着他只剩半条的左腿,火烧火燎的疼。疼得神志都有点昏乱,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从假肢的桎梏里解脱出来。穆沛远胡乱地卷起裤腿,用最快的速度解开悬吊连接带,又把包裹在残肢上的内衬套也剥了下来。终于稍微能呼出一口气,他精疲力竭地仰面倒在沙发背上。叶燃找到杯子,从饮水机里倒了一杯水,端出去叫他:“穆医生……”还没说完她突然“啊——”地一声惊呼,水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片四溅——穆沛远倒在沙发上,左腿在膝盖下面戛然而止,只露出一段光秃秃的红肿的骨节。替代死去的那一段肢体的金属骨骼横躺在地上。冲击力太大,她一直以为他只是腿有伤病,没想到,竟然是截肢。穆沛远如被惊醒,猛然转过头,剑眉压了下来:“你还没走!”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把残肢移到她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一阵灼痛又起,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没有人愿意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在别人面前。叶燃慌乱中蹲下身子,低头收拾杯子的碎屑。“既然害怕,还不赶紧走!”穆沛远直截了当地下了逐客令,难堪比疼痛更让人焦躁,他现在无力去承担别人的情绪。可叶燃并不是被吓坏,只是心像被剧烈撕扯了一下,她赶紧申明:“不!我不怕!我只是……”“那就去拿止疼药,”穆沛远没功夫跟她废话,“卧室床头柜抽屉!”说着猛地一下子就躬下身去,留给她一个剧烈颤抖的脊背。她冲进卧室,抓到止痛药就跑了出来,跨过那段冰冷的假肢,到他身边:“给!我帮你再倒杯水!”等她倒水出来,穆沛远已经把药片硬吞了下去。他侧身蜷曲着,头发濡湿地沾在额头,还有汗珠不断在滚落下来。“你走吧。”他闭上眼睛,双手抱在胸前躺了下来,“别忘拿伞。”然后就不再说一个字。他的呼吸仍旧重而乱,眉头紧锁。叶燃突然生出一种很强的感觉:她不能走,不能让他就这样一个人。就像爸爸那个时候,肝癌的疼痛把他折磨到只剩一把骨头,可是她却没有好好陪伴过。她在穆沛远的身侧坐了下来,又觉得这么自说自话的不太好,低声打了个招呼:“我等会儿走。”穆沛远费解地睁开眼睛,显然并不领情,甚至怪她多事:“不用!”叶燃脸上发热,语气却特别坚持:“等你不疼了,我就走。”疼痛让穆沛远空前脆弱,没法掌握主动又让他无奈而恼火,他恨恨地朝她瞪了一眼。这次,她难得大胆地迎上了他的目光,头固执地仰起来,脖子梗梗的,眼里一览无遗的坚持。仿佛兔子正准备开启攻击模式,没有把握,但是必须坚持到底。看上去又柔弱又坚强。就随她去吧……他放弃了对抗,闭上眼睛不再理她。还得留着气力继续对抗疼痛。不过,这次的止疼药起效好像特别快。在一阵若有若无的馨香里,紧绷的神经在慢慢放松,如毒蛇般咬着他残端的疼痛,终于渐渐放松了利齿,时间一分一秒地变得仁慈起来。疼痛过后是一种脱力的疲惫感,这些天半夜,他常被痛醒,睡眠变得七零八落。那香味淡淡氤氲,是一种很安静的味道,可以过滤掉心里一些芜杂的声音。世界只剩了潺潺的雨声。他想睡了。穆沛远的呼吸渐渐均匀,眉睫安稳,人的姿态也松弛了下来。桌上放着一盒纸巾,叶燃抽了几张,俯下身来,大着胆子帮他轻轻擦拭额头上的汗。不由就想着他刚刚瞪着她的时候——眼底湿漉漉的,像是蒙着一层雾,脸庞的起伏,是一直逶迤在她脑海里的山明水秀,在雾里若真若幻。他是流年,为她定格的一帧完美的风景,即使现在,她也没觉得有任何残缺。反而越来越强烈地想要走近。等穆沛远醒来时,叶燃已经不见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淡馨香。窗外雨声越发张狂,已经是大雨如注。他看看门口,伞还在。没多想就播出了她的电话:“叶燃?你走了?怎么没拿伞!”她似乎有点意外,顿了顿才说:“我在小区外面的便利店买了伞。”“哦……”他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那就这样吧,路上小心。”正想挂,那边叶燃有点迟疑地叫住他,“穆医生……”“什么事?”“今天的事儿,非常对不起。”穆沛远都快忘了,想了一下才记起,马上说:“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在颠簸的公交车上,叶燃反复回味着穆沛远的话:“这件事,不是你的错。”那就说明在他心里,有些事,她毕竟还是错了。那么,现在她控制不了自己对他的非分之想,算不算是,错上加错?没法深想,自己家的事儿就够叶燃烦的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仔细想想,他们家的情况,应该还不算是绝路。叶燃算了算,她工作快五年了,每个月的工资加上年底的绩效考核奖金,一年加起来也有好几万,按照陆美英的消费水准,每年肯定都会有点结余。她知道陆美英想攒着给叶炜以后买房结婚用,可早晚都是用在叶炜身上,不如先花在刀刃上,叶炜已经到了看重自己形象的年纪。不管怎么样,她和陆美英娘俩,也该好好谈一下了。到家却没见陆美英,只见叶炜背着个大包准备出门。她赶紧拦住弟弟:“吃晚饭了吗?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叶炜每周末都是吃完晚饭才回学校的。叶炜跟没看见她似的,把门一拉就出去了,叶燃看看时间:五点半,再看看桌上:一个菜都没有。看来陆美英并没有回家,八成是又跑哪儿打麻将了,打麻将是她最大的爱好,也是她调剂心情的最佳方式。哪能让弟弟不吃晚饭就走?更何况他这两天都没好好吃过东西。她立马追了出去:“叶炜,还没吃饭哪,姐带你吃饭去!”叶炜摆摆手,叶燃狠狠心:“咱们吃自助烤肉去!”陆美英节省,家里极少在外面餐馆吃饭。这个年龄的小伙子都是大吞吐量的肉食动物,叶炜犹豫了一下,停了下来。叶燃赶忙追上他。烧烤店里弥漫着油腻焦香的肉味儿,各色肉类红艳艳地摊放在盆子里,叶燃忙不迭地烤着,桌子上不知不觉已经摞了一大堆盘子。叶炜不管拿,也不管烤,只管埋头吃。他们周边坐的都是一帮一帮的年轻人,很多都跟叶炜差不多年纪,有男有女,吵吵闹闹的很开心。对比之下,叶炜身边真的冷清,从他眼球摘除后,好像就没交过朋友,连亲近点的同学都屈指可数,进入青春期后,就更加独来独往了。叶燃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邻桌突然响起了生日歌,原来是一帮孩子在替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过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映着年轻的脸庞,蓬勃而快乐。叶燃突然想到:“小炜,下个月就到你十八岁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叶炜筷子停了停,撇嘴冷笑了一下。叶燃明白了,他最大的愿望,就在昨天他打开房门时迫切的眼神里,可现在,一切落了空,他像受了戏弄。油滋滋地冒着,眼看薄薄的肉片要焦,她赶紧夹起来,包在菜叶里递给弟弟。叶炜挡了回去:“饱了。”叶燃自己咬了一口,才发现中午没吃饭又闹了一通,肚子早空了。垫了点东西,她才开始有底气说话:“小炜,其实你老姐,有点小钱。”叶炜露出一种“你得了吧”的不屑,家里的情况他又不是不知道。“就是呢,在妈那儿,但是肯定够送你个十八岁的大礼物!”叶燃很乐观地说,“你这么大的生日,我想,妈肯定也会答应把钱拿出来的!”“妈好像欠了钱。”叶炜冷不丁地说,脸上可没那么乐观。叶燃一愣,马上安慰他:“是爸爸看病的钱吗?应该已经还清了吧,不是卖了橘乡的房子吗?”“不是,前几天,我听妈打电话的时候说,她一定会尽早还钱。”“啊?我怎么不知道?”叶炜笑她愚钝:“你怎么可能知道?”也是,她对陆美英是唯恐避之而不及,怎么会了解到她这样隐蔽的动向?可是,陆美英平时省吃俭用的,怎么会欠了钱?叶燃回去后立刻在网上查了账。虽然工资卡在陆美英手上,可是原始信息她还是有的,余额和收支明细都可以查到。卡上只剩了几块钱。叶燃安慰自己,可能陆美英把钱提出来存定期了……可是,越想越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