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燃也愣了愣:“哦,这位是学生家长,今天郊游出了点状况,康先生送我回来的。”不得已只能跟康仁光介绍:“这是我妈。”“康……先生?”陆美英眨了眨眼,突然异常热情地伸出手,想想手上有垃圾,赶紧往地上一丢,又把手往身上擦了擦,“你好你好……”康仁光主动伸手和她握了一下:“阿姨您好。”其实他们年纪相差不大,但是康仁光保养得当,而陆美英又显老,所以他按着叶燃的辈分称呼陆美英,倒也并不让人觉得太突兀。陆美英这声“阿姨”听得还挺受用,笑得真像个慈祥的长辈:“哎哟,真是谢谢你把我们家小燃送回来了,来!进来坐吧。”叶燃对她的自说自话很不满,但是又不能表露:“妈,康先生马上要带孩子去医院呢。”“哦……”陆美英探头看看停在巷口的那辆进口轿车,善解人意地说,“那康先生您赶紧忙去,以后有空千万来坐坐啊……”叶燃腹诽:哪有那个以后啊,要每个家长都来坐坐,家里门槛还不早踏破了?康仁光倒是笑得一点也不敷衍:“谢谢,下次有时间一定登门拜访。”不得不说康仁光的涵养真好,尤其是面对陆美英这样莫名其妙的人。应该也是历练的结果吧——人生的经历,对于有些人来说就是一堆没用的废铜烂铁,而对于有些人,却是可以锻入熔炉,铸炼成钢的。这么想想,叶燃还真是挺佩服他的。康仁光告辞前不忘嘱咐叶燃:“叶老师,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陆美英撵到车跟前不断地挥手,直到车没了影,才回过头,喜滋滋地冲着叶燃说:“还真是蛮体贴的呢。”叶燃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懒得跟她多啰嗦。陆美英又撵在她后面问:“什么时候认识的呀?人不错啊?虽说年纪大点,还带个孩子,但是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的……”叶燃猛地停住脚步,斜过头瞪着她:“你说什么呢!你怎么知道的!”陆美英知道说漏嘴,笑得有些尴尬:“这……一眼就能瞧出来啊……那风度,还有……那车子……”叶燃闭眼吐了口气。陆美英很正色地鼓励:“小燃!你也不小了,有机会一定不要放过啊!”叶燃咬咬牙丢给她一句话:“你觉得有机会,你上啊!”陆美英黑脸。叶燃晚饭都来不及吃,到房间拿上补课用的资料就要赶到台湾女孩家去。打开大门,一阵冷风扑面过来,她一口呛到,忍不住咳了几声。“去哪儿?”身后突然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是叶炜。她匆忙说:“我去上课……”“我要这个!”叶炜突然说,“生日的时候。”叶燃回头,看到叶炜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上面是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广告。刚刚上市,估计在八千以上。叶燃吸了口气:“这个,你还是学生……”叶炜看着她,突然轻巧撇嘴笑了:“你不是在赚钱吗?”叶燃心尖上突然像被冰刀戳了一下,锐利的疼过后,是向身体四肢百骸流窜的冰冷,冷得整个人都要麻木。“你……”她第一次想给他一巴掌,可是胳膊失去了行动能力,只有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哆嗦,“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叶炜没有戴眼镜,凝滞的假眼球直愣愣地瞅着她,和另一只眼球的瞳距明显不正常,这让他清秀的脸上显出一种诡异的表情:“你自己愿意的。”说完一转头,又钻进自己的房间。赶到林家的时候还是迟了半个小时,林太太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脸色掩饰不住地难看,叶燃忙不迭地道歉,幸好一贯和善的林先生马上表示了谅解。上了几次课,她明显感觉,林太太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冷淡,而林先生对她倒是越来越欣赏和信任。为了弥补今天迟到的过错,她特地把课延长了一些时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近十点了,她出门告辞的时候,正在沙发上看书的林先生站了起来,表示要送她回家。叶燃立刻婉拒了,林先生不放心:“地铁马上停运了,你一个年轻女孩不方便。”叶燃说:“我可以打车的。”林先生已经往玄关的衣柜里取出了外套:“外面起风降温了,你穿得少,如果感冒了我们就过意不去了。”叶燃这才想到因为今天学校郊游,她特地关注过天气预报,今晚会有十度左右的降温,只是刚刚出门太急忘了多加件衣服。但她还是毫不犹豫拒绝了:“谢谢您,真的不用了。”“走吧……”林先生却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不容她推拒,要揽着她出门似的。她正愕然,身后一扇房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传来林太太冰冷的声音:“你们够了没有!”叶燃措手不及,第一反应是回头解释:“林太太……”林太太突然激动起来:“你们别给我装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一个色、一个贱!想背着我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告诉你们,只要我活着一秒,就不会让你们这对狗男女得逞!”叶燃懵了,林先生一脸挂不住地想去捂住妻子的嘴,却更激起她的怨恨:“你在台湾偷腥还不够,还把你的爪子伸到大陆来!我以为把生意都迁过来了,你能跟那个狐狸精断了,没想到你倒好,走到哪里搞到哪里,在我眼皮底下就又开始勾搭了!”林先生难堪地低头把她往后挡:“你这都是凭空揣测!哪有的事……”又回头向叶燃挥手:“不好意思叶老师,我太太有点误会……只能麻烦你先离开……”叶燃血直往头上涌,她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走掉,可是又清楚不能火上浇油,只能说了句:“麻烦您解释清楚”,就开始换鞋。谁知冷不防头发被一把大力扯住,扯得她整个人都转了个身,一个耳光又重重地打了上来:“就是有你这样的女人,才会让我老公家都不想要、人都不想做!还总是摆着一副干净清白的样子,我今天就要给你尝尝味道,看你还敢不敢勾引有妇之夫……”头皮脸上痛得被千万根针扎一样,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辱骂又向着叶燃的心上扎了过来,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让她来不及委屈,只觉得错愕到心惊胆战:为什么她明明没有错,这个世界却总像是认定了她错得一塌糊涂一样?也根本没有想到反抗,直到林先生和女儿一起把疯了一样的林太太拉开。女孩送她到门外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叶老师,我爸……不是那样的人,是我妈病了,她太在乎我爸,她一直在吃药,对不起……”她看着孩子灰败的脸,心像被拧住一样的又酸又痛。没有想到,这件事会以叶燃难以想象的程度继续发酵。几乎一刻不停的周末过去,当叶燃周一上完课埋在成摞的作业堆里批改的时候,校长室一个电话把她叫了过去。校长脸色阴沉地告诉她,林太太给教育局打了电话,以在职教师违规家教和勾引已婚男性的罪名,要求学校给予严惩。叶燃颤抖到几乎瘫软:她以为辞了这份兼职就可以了结一切,却没想到一盆脏水直接泼到了学校里,生生的要从头到脚淋得她见不得人。她极力压住喉头的哽咽:“校长,家教的事情,是我不对,但是其他的……我没有……我以我的人格保证……”校长沉吟了一下:虽然教育部门三令五申,但是杜绝有偿家教和给学生减负这两个话题,一向都只是空喊口号,学生的学业负担越来越重,对家教辅导的需求也越来越大,学校的主课教师大部分都有兼职家教,学校也历来没有地做过实质性的处理。只是,借家教辅导之名勾引家长的罪名如果坐实,那影响就真的是太恶劣了。校长语重心长:“叶老师,你的工作表现一直不错,又刚刚获得了一个大奖,学校很重视你啊!这件事,学校会彻底调查,我相信我们学校培养出的年轻教师,不会做出这样严重违背师德的事情!但是,如果情况属实的话,那就恐怕不止是学校处理的问题了!整个教育系统都会采取措施!”叶燃脸埋进了头发里,颤动着肩膀勉强点头。校长下了指令:“这样,你把今天的工作完成后,先去写一个详细的情况说明,我们把问题调查清楚以后再决定怎么处理,另外,你所有的家教或者兼职必须立刻全部停掉!”从校长室出来,叶燃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办公室,作业本还摊开在桌子上,可是上面的小黑字就像一拨一拨的爬虫,她什么也看不清。虽然消息并没有在学校扩散,但是她觉得同事们看她的眼光好像明显不一样了,有时候上个洗手间回到办公室,同事们的表情也都像是刚刚偷偷议论过她。她知道,很可能又是自己的负罪心理在作祟,只是这样的时间,真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刀剐似的难受。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天气更冷了,黄昏的风吹在脸上被林太太打过的地方,还有撕裂似的痛。身上太冰了,家里肯定也暖不起来,叶燃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家熟悉的串串店门口,一股翻腾着辣味的暖意扑面而来,她没力气了,一头坐了下来,东西没点多少,却连着要了好几瓶酒。血都结了冰,酒像是热水浇在冰块上,冷和热极不均匀地在身体里纠缠,却总是融不到一起,她难受得想死。最后只残存一点意识,让她觉得生犹可恋——穆沛远,他的脸和声音在她混沌的意识里盘旋着,犹如黑夜大海上的一点航灯,遥遥地给她光和热的引领。只是她的船没有帆也没有桨,随时可能在莫测的暗流涌动里,死无葬身之地。可终究还是不甘心,她觉得身体虚浮得漂了起来,漂在一片暗无天日的洋面上,无尽的惶惑之中,她急切而徒劳地,要向着那一点光亮挣扎过去。深夜更冷,公交都没了,出租车也难打,出了串串店叶燃在寒风里站了好一会儿,伸出去的手都快冻僵了,都没拦到一辆。越是这样,越是不想罢休,她用冰冷的指尖抖抖索索地揿下了丁雪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