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美英就是点皮外伤,没什么大事,黄阿姨陪着她进了房间,给她上药,又劝了她会儿。叶燃也浑身没劲,但是家里一团狼籍的,她得先打起精神收拾。家里最值钱的是当年陆美英的嫁妆——一张老榆木圆桌,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起来一点,门口晃进来个人影,她以为又是来找事儿的,手一松,桌子又“咣当”倒了下去。进来的却是穆沛远。她惊讶:“穆医生?你怎么来了?”穆沛远往屋子里扫视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衣服脏了,汗水流过她的脸颊,乱糟糟的头发一绺一绺地黏在脸颊的红疹上,她浑然不觉。叶燃在他的目光中下意识地窘迫起来,好像乱七八糟的不止是家里,还有她自己本身。“走吧。”穆沛远冷冷掉转过头,似乎眼前的一切他都不想再多看一眼。叶燃不明白:“去哪儿?”穆沛远在门口站住:“你现在有气力收拾这些?”家里住了很多年了,陆美英又什么都舍不得扔,光看到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瓶瓶罐罐就够她头大了,可是没有办法,就算没力气,这也是她的活儿。“我……慢慢来。”叶燃硬着头皮。“走,把力气找回来再说。”他不动了,就站在门口等着她,身影框在外面的一方黑夜里,像一帧静止的速写。叶燃站起身,地上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她踏着一地的碎裂走到他跟前,好像已经把力气找回来了些:“哦。”一路无话,穆沛远把车停在一个健身馆门前,整幢楼灯火通明,从落地玻璃里可以看到大汗淋漓的运动人群。是带她来健身?可是,他的腿……穆沛远把叶燃带到楼上的射箭馆,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这项运动,倒确实挺适合下肢不健全的人士。可这样想着,马上觉得很冒犯他,她从来不愿刻意去考虑他的残障。穆沛远去划了卡,把她带到一条射道前:“玩过吗?”叶燃摇头:“没有。”穆沛远把指套拿给她:“带上,拿弓,我教你。”站位,搭箭,勾弦,他都抱着双臂口头指点,不对的地方毫不客气地立令整改。等到开弓……叶燃用不上力,手一直在抖。“你的手姿势不对,”他比划着亲自示范给她看,可她总还不得要领,他明显不是特别耐心的人,上来把她的手肘掰了一下,又指指她的无名指:“放松!”她笨拙地勾了一下手指,于是更加僵硬。他忍无可忍,直接把她的无名指扒拉了一下:“这样才行!看到没!”据说无名指是人手上最不灵活的手指,可是这一瞬,它却成为叶燃身上和大脑皮层连接得最紧密的地方,把一种舒服中带着点晕眩的感觉,倏地传导到全身。导致的后果是她都没来得及瞄准就把箭射了出去,箭头准确无误地射在了离靶子还有十万八千里的外围挡牌上。穆沛远简直莫名其妙:“我让你放箭了吗?怎么自说自话!”只能重来,要领并不难,只是想要射到靶子上不简单。叶燃射了一轮,总共十箭,只有一箭勉强射在靶子上——还是别人的靶子,和她隔着好几个射道。那边的人笑了:“哟,奥运冠军就是这么丢的。”貌似奥运会上射击赛场上有个倒霉鬼,每次都在最后一枪脱靶,痛失眼看已经到手的冠军——这么说简直是太抬举她了。叶燃沮丧得抬不起头来,而穆沛远对这种局面完全无法想象:“你集中注意力了吗?军训玩儿过枪吧?三点一线的道理不懂?”她什么道理都懂,就是无名指连着心口不规则的搏动,让她没法集中注意力。穆沛远把箭拿了过去,示意她让开:“你看我!”果然他站立的姿势都不一样,拉弦开弓都有模有式,尤其瞄准的时候,手上稳稳不动,似乎已经在预示箭离弦后良好的态势。叶燃不自觉地靠近他,紧张又充满期待地望着射道那一方的靶子。她身上自然的体香经过汗的熏染,是淡淡的发酵似的酸甜,比起原来的清淡,更有一种引人遐想的味道。心头一线轻微颤动窜进穆沛远的呼吸,而手上的动作依旧习惯性地一气呵成,箭已经出去了。闷闷地“崩”地一声,箭有力地定在靶子的最外圈之外,0环。叶燃结结实实一愣,穆沛远也都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盯着又看了一下,才面不改色地转过头来:“你看,你刚才,就是这样的……”真的吗,我的姿势有那么标准吗?节奏有这么连贯吗?叶燃在心里怀疑,不过嘴上很虚心,“哦,好的,我注意改正……”“嗯,再试试。”他目光游离地退到了离她远一点的地方。没那么心猿意马,感觉上来了,叶燃渐渐把箭射到了靶子上,有时还能射到个5环以上的骄人成绩了。成就感让人振奋,她挥臂给自己加油鼓劲,穆沛远一直在边上托着下巴看她,不时给她鼓鼓掌,他的要求比较严苛,只有难得一次,她射到一个前所未有的9环时,他才算赞赏地对她竖了竖大拇指。她越射越来劲,但是手上的力气越来越不够。穆沛远慢悠悠地踱到她身前:“你可以想象一下,在那一边的,都是让你烦心的事儿,你这一箭射过去,可以把那些破坏你心情的东西,一下子射得粉碎。”叶燃咬咬唇,用力又把手举了起来——家里的,学校的,人生的,所有的那些让她疲于应付的事儿,都见鬼去!射完箭她出了一身汗,在健身馆里洗了个澡,整个人清爽不少。穆沛远又把她带到了一个她熟悉的地方——上次那个串串店。“想吃什么吃什么。”他自顾自坐在位子上,指指那边塞得满满的冷藏柜。重口味还真是叶燃情绪低迷时的心头好,她想着不能一个人独乐乐,又不知道穆沛远爱吃什么:“你呢?吃什么?我一起拿。”他摇头:“你看你爱吃什么就行了。”难道是专门陪她来的?叶燃不敢忘乎所以,又想着要维护形象,只稍微拿了一点蔬菜豆制品,等她选好菜回到座位上,一灌啤酒已经送了过来。她眼睛一亮,但觉得必须先老实交代,指指脸上:“陆医生说,不能吃辣的,不能喝酒……”“噗,”穆沛远打开盖子,帮她倒了一杯,“喝一点,不碍事。”叶燃抿了一口,想着应该客气一下:“穆医生,你不喝一点?”“我开车。”穆沛远淡淡地喝了口水。事实上,不光是酒,一锅子串串,他也一碰没碰,晚上七点之后,他是不进食的。“今天你们家的事儿,很麻烦?”等叶燃吃得差不多了,穆沛远像是很随意地提起。叶燃擦擦嘴上的辣油:“还好吧……总有办法解决。”“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他难得地又追问了一句。“不会,”叶燃表情还算乐观,“就是,以后要更加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哦……”他马上转移了话题,“你不加份脑花吗?”等叶燃吃饱喝足,穆沛远把她送回去,车仍旧停在巷子口。叶燃下了车,在关上车门之前和他告别:“穆医生,谢谢你!回去路上慢点!”他轻轻嗯了一下。叶燃转身,巷子里头一片黑暗,她呼了口气走了过去。“叶燃。”穆沛远在身后叫她,她立马掉头。穆沛远下了车,未灭的车灯从他身后射来,仿佛将他的身影放大了,在黑暗里,颀长而又沉静。“你的药忘在车上了。”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子。叶燃赶紧接过来。“注意休息,别忘用药。”他又嘱咐了一句。雨停天晴,空气清寒,天空有模糊的月亮痕迹——这真是叶燃有生以来,最好的一个夜晚。“穆医生……”心里隐秘的感觉从来没有这样的强烈和清晰,可是又被她生生按捺住。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她也不知道,人生里,她会不会有这样的时机。他愿意向她伸出援手,就像以前任何一次,或者对林愿还有更多的人一样,而她没有资格对他生出依赖。最后只说出最平常的两个字:“再见!”他向她挥挥手:“回去吧。”他这一刻的身影,她快速封印在脑海,然后迅速地调头钻进小巷,穿过墙两边驳杂的暗影,回到仍旧一地狼籍的家里。陆美英已经睡了,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屋子打扫干净。回到房间,一室黑暗。这房子不大,两个房间一个是父母的,另一个归叶炜,她的房间是硬从客厅隔出来的一小间,没有窗,非常逼仄,晚上关了灯,觉得自己就像瞎了一样。她打开电脑,搜寻到一个同城招聘网站,点开教育培训版,记下几个电话,一个一个拨了过去。暂时先确定了两家,一家是帮一个刚转学来的台湾女孩补习语文,一家是帮一个韩国留学生练习中文口语,他们开出的课时费用都相对比较高。电话打完,她直接关了机。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辗转了一会儿,她爬了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在一个角落里,那对耳环静静地躺着,微微泛出光泽。她小心地拿起来戴在耳朵上,珠玉在颊边轻曳,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亮而微茫。“穆沛远——”在这个只属于她的狭小封闭的空间,她无所顾忌的,轻轻叫出他的名字,每一个字在出口的时候,都已经在心壁上碰撞了无数遍。然后她很快又把耳环取了下来,放在枕边,拉灭了灯——黑暗中,只剩了那么一点点几不可见的光。这一点小心思,她曾经想剔除,可是现在,她允许自己保留在心底:不公开,不扩大,不存幻想。就像是在死沉死沉的黑暗里,枕边那一点点幽微的光,不必昭告整个世界,只要可以时时告诉她,人生毕竟还是有所慰藉,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