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款的时候,穆沛远在柜子的物流一栏选择了“自提”,叶燃想想不妥:“还是送货吧,挺重的呢。”他没有改变选项:“送货要加钱,不符合你勤俭节约的原则,再说今晚反正没事,装起来就可以用了。”他们就在卖场外的餐厅吃了晚饭,把车开到公寓楼的地下室,穆沛远让叶燃把装饰用的零散东西拎上,自己把几个打包柜板的纸箱从车子后备箱里拿了出来。纸箱分量不轻,因为要保持身体的平稳,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叶燃站在边上很想去帮一把,但还是忍住了。他上下楼好几次,才把几个大纸箱全部搬到了家里。叶燃开始把装饰品摆放起来,布置好一个角落,有点小得意,正要叫穆沛远过来看,电话响了。她一看是陆美英,心里兀地一沉,但是该来的总会来,她走到阳台接通了电话。陆美英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最后丢下一句:“你死在外面不要回来了!”就摔掉了电话。她一句话都插不进。不过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她的工资卡留在了家里,这些天做家教的报酬也都放在了陆美英房间的抽屉,陆美英的那些指责和谩骂,她永远只能是无言以对。只是总难免心塞,像是有淤泥黏着在了心底,美化居室的兴致一下子荡然无存,她闷闷地回到书房。灯光明亮,地上堆满了拼装柜子用的木板,中间穆沛远席地而坐,一条腿弓起,另一条装着假肢的腿放在地上,正托着下巴看得全神贯注地看图纸。“麻烦吗?”她看着那堆长长短短的木板。穆沛远眼睛还盯着图纸,向她招招手:“你来看,这样装可以吗?半边可以挂长点的衣服,半边放折叠起来的?”叶燃凑过去看看:“行!”他扔掉图纸就开工了,叶燃惊讶:“不用对照着看?”“不用,这个很简单。”他打开工具箱,又拆开一包螺丝。“要我帮忙吗?”叶燃撸起袖子。“不用,你去看电视吧。”叶燃想想,他上房修屋顶的事儿都干过,这个真是小菜一碟了。但她不想看电视,就闲得无聊地坐在边上看他干活,没多会儿功夫,大框架已经搭好了,叶燃佩服:“穆师傅,您这手艺是哪学的呀,我记得您还能上房揭瓦呢。”“上房揭瓦?”穆沛远疑惑。“上次,在小勤家。”她边提醒他,边拿了张餐巾纸帮他擦额头上的汗。他恍悟地“哦”了声,很配合地低头,像是做手术的时候让护士擦汗似的。他拿着手术刀的样子一定也很好看——叶燃有点出神地看着他,他低着头,眉眼深隽,嘴角微垂,浓密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在她的心头拂过。一阵轻柔熨帖。认真的男人更迷人,怪不得丁雪母女俩都觉得他好看。可那个时候,她怎么就没发现呢?她忍不住问:“在小勤家那会儿,你怎么那么不修边幅?”他手里活儿不停,腾不出时间思考,脱口而出:“我又不知道会碰到你。”叶燃心里像有一股温热的流水涌进来,黏在心底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下子被冲掉,心变得满了,清了。“可是,再见你的时候,你怎么就这么道貌岸然了呢?难道你有超能力,可以预知到能遇见我?”她故意又问。穆沛远并没有计较她的用词不当,但是不得不停下来思考了一下,然后又理所当然地回答她:“应该是,一直在等着遇见你吧。”地上散落的木板越来越少,原来空白的那堵墙边,衣柜已经成型了。穆沛远在做最后的加固,蹲在地上太久,站起来的时候,他扶着柜子稍微歇了口气。叶燃觉得,如果那个指手画脚的店员在不经意间成了她的人生规划师,那么,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她人生规划的共同实施者。而她更希望,穆沛远,会是引领她实现整个人生规划的,永远的主导。奶奶在第二天的下午被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有护工,但叶燃还是坚持在病床前守了两天两夜,其间叔叔象征性地来探视了一下,没多久就推说工作抽不开身又回了橘乡。陆美英连半句问讯都没有,叶炜也声息全无。倒是康仁光在她请假的第二天打电话来关心了:“叶老师,康泽恩说您要请假三天?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说。”叶燃道谢,婉拒。康仁光不急不躁又提了一句:“你弟弟换眼球的事儿,已经帮你安排上了,只要你说个时间,公司那边随时可以。”说到这件事叶燃的心不自觉地抽了一下,毕竟这是她多年的心结,但第一反应还是马上拒绝。这是她的责任,但不是枷锁,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奶奶。奶奶刚醒来的时候昏沉了几天,渐渐地清醒起来,叶燃每天下班都去陪她说话,又有丁雪妈妈送去的大补汤,老人的身体和精神都越来越好。奶奶能从床上坐起身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叶燃把叔叔叫了过来,母子两人单独在里面聊了很久,叔叔走出病房时面色不太好看,粗声粗气地对叶燃说了说了声:“妈结医药费的时候通知我。”就匆匆走了。休息天的时候,穆沛远陪着叶燃一起去看奶奶,前天晚上穆沛远特地去剪了头发,又准备好了不少探望老人必备的保健品。叶燃笑他:“不用这么客气,再说了,你是医生,还相信这些保健品?”穆沛远拽着衣服下巴,喉结滚了一下才说:“不是第一次见老人吗,这个,是心意。”他没有经验又不擅交际,其实有点怯场,不得不拉下脸来向于静的老公讨教了好一阵,于姐夫听得出他资质一般,百般点拨效果不大之后,给他了支了一招:“反正要是说不上话,就笑,老人都喜欢笑咪咪的,看着心善!”一直在边上全程关注的于静知道笑也不是他的强项,又强势插|入:“笑得自然点,别皮笑肉不笑的……”就恨不得陪着这个木头弟弟一起上阵了,搞得他反而更加紧张。虽然有心理准备,奶奶看到穆沛远的时候,还是足足怔了好几秒钟,才哆嗦着嘴唇说:“这个,就是我们小燃……心里的那个人?”边上床铺的几双眼睛刷刷地都盯了过来,叶燃怪不好意思地点头默认,奶奶不等她介绍,已经抖抖索索地掀开被子下了床,两只手就急切地向着穆沛远伸了过去。穆沛远连忙上前,先抓住了奶奶的手,那手苍老枯瘠,温度比正常地要低,在他的掌心里,如同被风掠动的枯枝一样打着颤。“太好了,我们小燃,终于找到了喜欢的人了……”奶奶哽咽。穆沛远实在不知道说什么,面对别人太过强烈的情绪,他总是有些无所适从,只能用手掌轻轻拍拍奶奶的手背。还好奶奶很快控制了情绪,开始对他展开身份职业及家庭背景的例行调查,他问一句答一句的能力还是有的,但遗憾的是由于高度紧张,把保持笑容这一点忘记了。叶燃悄悄在他身边坐下,捏住他汗津津的手。奶奶对调查结果相当满意,一再拜托他好好照顾自己最心疼的孙女,说着说着,把手指上一个金戒指摘了下来。是最老式的铜鼓戒,沉甸甸的没有任何花纹,男女都可以戴。奶奶往穆沛远的手心里塞:“这个,是我家老头子留给我的,我一直想着,一定要给我们家小燃的人,这下总算能送出去了!”穆沛远哪里敢收,使劲摇手:“奶奶,这个不行。”叶燃帮着一起也推脱,奶奶虎脸:“见面礼不收!是不想认我这个长辈是吧!”又吓唬穆沛远:“你要不收,就是对我们小燃不诚心!这样的话,我可要让我孙女儿重新考虑了!”穆沛远慌忙说:“那我收,我收!”说着,很郑重地把戒指套在了手指上,金色的光环戴在他修长干净的指节上,仿佛比往常亮了几分,奶奶噙着泪,满意地笑了。回到车上,穆沛远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我的腿……你和奶奶说了吗?”怪不得,刚刚他那么紧张。叶燃正在扣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马上又“咔哒”一下稳稳地扣好,抬头一脸无辜地看他:“不好意思,我可能永久性遗忘了。”穆沛远清了清嗓子,指节无意识地摩擦着那枚戒指,似乎还有什么想说,叶燃立即掉转他的注意力,对着他晃晃头:“看看,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他端详她:“没用洗面奶?脸上有点油?”叶燃白他一眼:“那是容光焕发好不好,再看看?”他看不出,摇头。叶燃把耳垂凑过去:“你看!还记得吗?”银质的一朵轻云,下面坠着一颗清透的玉石,他想起来了:“哦……是你生日那天……”“你送我的礼物!”他纠正:“不对,后来你把钱给我了。”“那也是礼物,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你知道吗……”叶燃眼前浮现出一片风雨琳琅,他在雨帘里,是流年中为她定格的一帧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