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流年长

他是定格在她生命中的一段风景,任时光转换,永不褪色;她是投入他心湖的一颗微小的石子,经流年浸润,终成镶在心尖的珠玉。流年不尽,他们都曾艰难游溯、几欲水穷,幸好,彼此心中的爱与勇气从未消失,于是,前路豁然,又见云起。

37
陆美英跟着他出了门,康仁光数次说“留步”,她硬是不肯停下来,叶燃也只好跟在边上,一直把康仁光送到巷子口的车边。
上车前康仁光很欣慰说:“明天我们家那小子看见你,估计就能满血复活了。”
一向措辞严谨的他居然冒出句时尚用语,叶燃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由衷地笑了:“您说笑了,我也很高兴又能见到他!”
夜色隐去了她脸色的灰败,却让她眼里的光芒空前明亮,康仁光只觉得心里花影闪烁:“叶老师,下次见!”
“嗯!下次见。”叶然立刻满怀感激地回应他。
等康仁光发动了车子,陆美英还在热情地道别:“康院长,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们小燃啊,有空常来坐坐啊——”
音调拖得老长,声音又高,半条巷子的人都能听到,叶燃忍不住抓抓她的胳膊示意她收敛点,她却还一边挥手,一边目送着康仁光的车子。
等到康仁光的车子消失,她放下手,突然异常亲昵地拍拍叶燃的脸,眼睛里全是许久未见的兴奋和热切,倒像是多年的死灰里突然冒出了火星,把叶燃吓了一跳。
陆美英屁颠屁颠地回屋了,叶燃反而不想回去,天虽然又黑又冷,可是世界好像又亮了起来,她仰头对着冬日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地、痛痛快快地吐出了几口浊气——明天未必风和日丽,但日子总算又能继续。
一阵风过,冷气呛到了嘴里,她抱着自己打了几个寒噤,赶紧往家里跑。
突然几声零星的咳嗽声传来,似乎是极力克制,却终究还是没有压住,在风里,越来越远。
叶燃觉得声音有点熟悉,突然一个激灵,朝着声音的方向寻了过去——是另一条小巷子,巷口的路灯坏了,里面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见。
也再没有半点声音传出来。
只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地,像是要跳出来一样,叶燃咬咬牙拍拍胸口,快速地掉头跑回了家里。
回到房间,她赶紧把关了一天的手机打开,她有个习惯,每天睡觉前都要把学校发的工作短信仔细看一遍,以免漏了什么重要的安排。
看完短信,还有几个未接来电,她肯定没有心力去回复,但还是点开看了一下。
基本都是来问候的家长,还有丁雪和康仁光的,还有一个号码,出现了好几次,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一个小时之前。
穆沛远!
刚才的咳嗽声又回响在耳边,难道,那不是她的错觉?叶燃顿了顿,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穿着拖鞋就直往外跑。
跑到巷口,她看见,一辆熟悉的汽车正好打了个弯,从逼仄的小巷,混入了大马路熙攘的车流里。
马上就要看不到了!她着急地沿马路跑了起来,眼睛一直追随在车流里越来越小的车影,跑得那么用力那么快,几乎用上了她有生以来最大的力气,直到那辆车子仿佛被巨浪吞噬的小舟一般,终于消失不见。
她靠着墙喘了半天的气,又翻出手机上那个号码,却始终按不下去,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一样的,拨出了丁雪的电话。
丁雪气急败坏地:“哎哟打了你一天电话不接,你想急死我啊!我说那个叫什么来着……穆医生……到底怎么回事啊!”
叶燃头脑“嗡”地一下,那些一闪而过的零碎片段虚虚实实地串联了起来:原来都是真的!昨天深夜,她借着酒醉,突破了自己的底限,闯进了他的家里!
最后一刻,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仿佛有火烫的温度。
那也是真的吗?她惊叫出声,好像嘴上被烫了一下,连着心口都火烧火燎的。
丁雪又好奇又兴奋:“害得昨晚姑奶奶可是一夜未眠,从没见过你醉得这么厉害!还一口一个穆医生的……老实交代,昨晚那么急吼吼地找人家干什么去了?是不是把原罪犯了……哎这时间也太短了点了吧……”
叶燃一句都不敢接腔,只知道木木地往回走,风擦着她的脸,她已经没了知觉。
“这一次,你是真的陷进去了吧!”丁雪似乎幸灾乐祸,其实不知有多开心。
叶燃突然停住了脚步,脸色变得决然,语气像是赌誓一样:“我会忘了他!”
“你……”丁雪像是忍不住要破口大骂,却只是抓狂地叹了口气,把通话掐断了。
叶燃回到家里,倒头把自己扔在床上,良久,她掀开了枕头:那对耳坠暗沉在夜色里,拿起来捏在手心,一不小心被耳针戳痛。
她突然紧紧抱住自己,头埋进膝盖,把自己团得像个西瓜虫。
犯罪,她是真的犯罪了,这种恬不知耻的罪行,必须马上终止。
穆沛远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咳得有点接不上气。
昨天晚上,她突然来了又突然跑了,他看着她跌跌撞撞神志不清,连忙跑下楼去找她,匆忙中只记得装上假肢,却忘了穿上衣服,等觉得冷的时候,已经是在小区里转了好几圈以后。
回到家里才想到打她电话,可是一直没有人接,他几乎一夜没睡着,好不容易熬到早上再拨电话给她,却关机了。
今天有两台手术,还有病例分析会,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在工作时分心,可还是忍不住又抽空拨了几个电话,无关其他,总要先确定她的安全才是。
却一直没有回音,于是一下班,他没有思考,就直接开车过来了。
可是在巷子口,他一眼看到了康仁光的车,急得发热的心,好像突然在寒风里受了冻。
他把车停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没有进去,却也没有走,沉着一口气告诉自己:只要确定她没事,他马上就走。
好一会儿,他看到她和康仁光一起走了出来,明明那么憔悴疲惫,可是,却笑得那么舒心,好像是刚刚被人从牢狱里解救出来一样。
他的心突然冻成一块僵硬的石头——能够解救她的那个人,不是他,也可能,他永远也没有这个能力。
膝盖的疼痛如冰刀在挫锯,胸口发闷喉咙干痒,头越来越重。
咳嗽终于无法抑制地冲出喉咙,他连忙捂住嘴,连同这些天来冒出的所有不切实际的念头,都全部被咽了回去,缩紧成一团,闷闷地窒在胸口。
多年前那场重症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消散,眼下,他能照顾好自己就已经算是做到极致了,还有什么资格,把别人拉进他残破而不堪一击的人生里?
恢复工作后一如既往的忙碌,叶燃研究了相关法规,辞去了教学机构的兼职,保留了不算违规的成年留学生的汉语辅导,康仁光又介绍她给医院来交流的两个欧洲实习生练习口语,收入又多了一笔。
别无他法,还债的期限又被拉长,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反正本来,她的刑期就是无期。
康仁光好像知道她忙,倒没有马上提要和她交流儿子教育情况的要求 ,反而陆美英总是提醒她:“有没有好好谢谢人家康院长啊!不得请人家吃个饭吗?”
这么大的人情当然要还,周末的时候,叶燃主动约了康仁光在一家环境优雅的西餐厅吃晚饭。
康仁光欣然赴约,两人聊了很长时间,当然话题没有离开康泽恩,康仁光非常虚心和专注,对叶燃的想法和建议都非常认同,而且一再表示受益匪浅。
时间差不多了,叶燃想撤,叫了买单,才知道康仁光早就趁她上洗手间的时候买了。
她过意不去到沮丧:“这怎么行,明明说好我请的……”
“哪有女士付账的道理!”康仁光很理所当然,又抱歉地说:“其实,今天我有一件事想麻烦一下叶老师,康仁光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我想买个礼物给他,可是现在孩子们的玩意儿我都不太清楚,能不能耽误您一点时间帮我参谋一下?”
叶燃觉得不太自然,但立刻答应了。
康仁光把她带到本市最大的时尚购物中心。有一层楼面全部都是卖青少年用品的,服装运动器材电子产品一应俱全,叶燃考虑到康泽恩虽然很喜欢运动,但是体育老师说他平衡能力比较差,建议康仁光给他买了一个牌子过硬的电动平衡车。
“正好你可以陪着他练习,增加交流沟通的机会。”
康仁光没有马上开票,而是让销售人员演示了很久,又把几个型号细细比较一下,反复征询了叶燃的意见,才选中了一个。
偏偏这层楼面的收银机坏了,他们只能去一楼付款。
一楼主要是珠宝和化妆品柜台。走向收银台的时候,路过了一个卖玉饰的专柜,橱窗里一片琳琅温润的光泽,叶燃不经意被一件陈列品吸引了注意力:是一对耳坠,和她生日那天,穆沛远在街头精品店买下的那对造型很像,只是,镶嵌的是真正的缅甸玉,价格也翻了差不多十倍。
她愣了愣神,偏开了头。
离开购物中心,康仁光一定要开车送她回家,说是这样自己才能安心,叶燃拗不过,只能上了他的车。
在狭小的空间里和他独处,叶燃有一种莫名的局促和不适。
“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听到叶老师这么不吝赐教啊。”康仁光兴致倒是不错。
“哪里是赐教,就是沟通而已,”叶燃汗颜,“现在通讯那么发达,我们随时可以保持联系。”
“是啊!”康仁光好像被提醒了:“要不叶老师我们加个微信?康泽恩有什么情况的话,方便沟通?”
“行啊,通过电话号码加就行。”叶燃爽快地说。“我们班大部分家长都和我加了微信。”
“哦……”康仁光没有让失望表现出来,“那您的工作量还不小呢。”
叶燃想让自己尽量显得轻松自如些:“呵呵,我们那些班主任也常说:全世界最小的主任,拿着买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
她这样调侃的语气康仁光爱听——好像超出了老师和家长的刻板关系,有点像对个熟人了。
“对啊,都像我们那小子似的,您这心还不得操碎啊。”他也苦中作乐似地调侃了一句。
叶燃笑着打了个呵欠,康仁光只顾着开车没有发现,依旧兴致勃勃地和她聊着教师工作的苦乐。
车上开了暖气,轻微的颠簸让叶燃想睡觉,她强打着精神应付了几句。
快到的时候,康仁光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靠边把车停了下来。
估计是很重要的电话,虽然还有几步路就到家,但是叶燃没动,出于礼貌,她要等康仁光打完电话招呼一声再走。
康仁光按下接听键,声音非常恭顺:“哎陆局您好,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没想到您先打来了!对的,您丈人的手术要推后几天了,真的不好意思啊,主要是负责手术的穆主任病了……什么时候?应该还要过上个把星期吧,哎!没办法,是肺炎,住院了……”
叶燃心上像被猛地划了一道:肺炎!住院……那天的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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