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仁光赞许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样貌纤瘦清丽,可能是职业的关系,说话和举手投足间有股超越年纪的持重,可是不经意笑起来,又还是少女般的简单和干净。不是一眼望过去的惊艳,却让人看着很舒服,舒服是更持久的感觉。他思忖着,于是出现了一段微笑的沉默。想到这位康院长刚刚回国,家里单位还有一堆事儿,和她交流的时间估计都是挤出来的,叶燃识趣地主动起身告辞:“那我不打扰了康院长,您先忙。”康仁光倒并不急,但是也没有刻意挽留,他看看腕上那支名贵的男表,马上也站了起来:“时间还真的不早了,今天是我打扰了叶老师才对。”他将叶燃送到门口,好像想到什么,用抱歉的口吻说:“我听说中学老师都特别忙,尤其是班主任,像您,把时间都给了泽恩这样不省心的孩子了,自己的家庭孩子反而顾不上了吧?”叶燃不好意思:“还好,我还没有这方面的困扰。”“哦?”康仁光镜片后的眼睛光芒一闪,伸出了手,“那,叶老师,我们保持联系。”“好的,康先生再见。”叶燃也很自然地伸出手。康仁光很绅士地只用手指轻触了一下她的手背,年轻女性的肌肤细腻润泽如丝缎,在他心上拂过一阵久已不曾有过的轻柔感觉。似乎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在工作以外和女人打交道了,尤其是,这样让人舒服的女人。妻子患病两年,他也算是悉心照顾,妻子过世后,他少了羁绊,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工作上,事业飞速发展,现在已经走上到一个稳定的平台——当然还有不断提升的空间,不过一回国儿子就来了一个下马威,似乎也在提醒他,应该把时间和精力稍许分配一点给私人生活了。当然,他不是血气方刚行事鲁莽的小伙子了,任何想法,他都会以一个成熟男人的处事方法和节奏,循序渐进地去稳步实现。“再见,叶老师。”叶燃刚走出去,门口却一阵风似的跑过来一个人,跟她差点撞上。“康院长,康院长,出事了!”叶燃不觉停住脚步,是个年轻的医生,神色急切:“康院长,有个病人在住院楼天台上,好像想自杀……”康仁光面色一沉:“现在情况怎么样?报警了没有?”“报了!警察还没有来!”“是哪个科的病人?主治医生呢?”康仁光边疾走边问。“肿瘤科的,必须截肢,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康仁光的声音马上就要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样!你马上叫一下穆主任,看看能不能帮忙开导一下……”叶燃眼前闪过一幕:穆沛远左面的腿在膝盖下面戛然而止,只露出一段光秃秃的红肿的骨节,替代死去的那一段肢体的金属骨骼横躺在地上……她心一个收缩,脚下不由自主地就跟了过去。下楼,再到住院楼,从电梯出来,通往天台的楼梯在走廊那一头,叶燃循着康仁光的路线飞快地往前走。一个身影突然从后面超了过去,白袍的衣角飘扬起来,仿佛带着风。脚步因为急,明显踩得高低不平。穆沛远。她不敢喊出来,生怕拖慢了他的速度,可是又觉得担心,就从后面紧紧地跟着他。上天台的楼梯口挤满了闻讯而来看热闹的人,几个保安把守着,康仁光已经上去了。保安迅速把人赶到一边,为穆沛远辟出一条路来:“穆医生,你快点上去吧。”叶燃被拦在闲杂人等中,焦急地往上看——这是一幢有点年头的老楼,没有电梯通到天台,只有一段又陡又仄的楼梯,长长黑黑的,通向尽头那方微弱的光亮。穆沛远毫不迟疑地抬脚跨上台阶,但是走了两阶,突然一个踉跄遽然扶住膝盖,抓着楼梯栏杆的手紧紧绷住。事出紧急,他一接到电话就跑了过来,从门诊楼到这里有一段距离,他争分夺秒地用了装上假肢以来最快的行走速度,然而,剧烈的摩擦让残肢又生出火舌舔舐一样的痛——这样突如其来的痛不仅会侵占他的神经,还有可能会侵吞他的神志。这个时候不可能寄希望于止痛药,他的心也像在落在火舌上一样焦灼。强忍着痛,他用两只手死死抓住栏杆,把自己又拖上去一步,却差点扑倒在台阶上。众人惊呼,叶燃喊了出来:“穆医生!”耳边熟悉的声音似乎让痛觉稍微弱了一点,穆沛远回头寻找——楼下乌泱泱的人头攒动中,他急切地要找到那张苍白削薄的脸,他记不真切,可他就是记得,她身上好像有一种,可以让他的疼痛缓释的能力。一切的言行都仿佛出于本能,他指指她,声音沙哑:“你,过来!”人们看着叶燃,自发地让出一条路来。叶燃越过堵在楼道口的保安,飞奔上去,扶住了穆沛远。自然的,淡淡的馨香,随着她略急促的呼吸,是汩汩而来的清澈流水,用柔韧的力量,让痛的气焰渐渐不再那么嚣张。他们紧紧相靠的影子,越来越接近天台的那一方光亮。到了天台门口,穆沛远抓了一下叶燃的手腕,沉声说:“你不要过去。”叶燃往天台那边望望——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天台边沿,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不远处是一对哭泣的中年男女,应该是年轻人的父母,边上还有几个保安和医生,康仁光试图在和他交流。人越多,干扰也越多,她立刻停住了脚步,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穆沛远的胳膊。刚刚不仅是扶着他,几乎是撑着他,现在一放手,才发现自己一手一头的汗,可是她都顾不得擦,躲到天台的水箱后面,眼睛紧紧黏在穆沛远身上。天台边沿的声音传了过来:“都别再废话了,要我截肢,我就去死!”哭泣的中年女人将头埋进男人的肩膀,整个人剧烈颤抖。康仁光也不敢靠得太近,心平气和地喊话:“我可以代表医院向你承诺,我们一定会按照你的要求来制定治疗方案,不手术,可以化疗吗,还有很多有效地治疗方法,你先下来,我们一起讨论一下怎么样?”年轻人侧过头来,夕阳勾勒出他挺秀的轮廓,可是眼睛完全是暗沉的:“不手术,就是等死……”他抬头看看天空,云霞赤红熔金,在蓝紫色的天空不尽涌动,瑰丽绚烂,只是近黄昏。他似乎有点出了神,突然又自嘲地笑了:“你们谁能告诉我,现在死,和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等死,哪种死法,更加好玩一点?”“你不用死。”叶燃听到穆沛远的声音。他步履僵硬,但是身体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地走向年轻人,声音不太高,但是每一字听上去都有一种很肯定的力量。“因为你可以活得很好,就像我一样。”年轻人注意力被分散,有点愕然地回头来看着他。穆沛远站住,深吸一口气,弯腰低头,将左腿的裤腿,慢慢卷了起来。夕阳最后的余晖反射出的金属光泽,在叶燃眼里划过一道光芒,并不刺眼,却直戳到心里,心脏一阵莫名的悸痛——她记得上一次,当她发现穆沛远的残缺时,他是何等的窘迫。可是现在,他却将自己最不愿意示人的伤疤,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众人的面前。中年男女捂住嘴巴,而熟识他的同事们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可是这一次,穆沛远似乎没有半点不自在,他提起那段金属的家伙,又向前稳稳地走了两步:“你看,也并不是很难,对吗?”年轻人紧盯着那段假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快四年了。”穆沛远很轻松地说,“我的主治大夫,恰好也是汪主任。”和康仁光并排站着的中年矮胖男医生屏着呼吸。穆沛远有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当时我让他给我多留一点,他说没问题,可是我醒过来的时候,小腿以下都没了,我知道,他一直嫉妒我腿比他长……不过看在他手术做的还算漂亮的份上,我没和他计较。”年轻人忍不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穆沛远:他长身而立,面色安稳,似乎那段沉重痛苦的经历,不曾在他心头写下半个笔画。“你……是这里的医生?”“对,眼科,穆沛远,”他环顾一下开阔的天台,“今天刚刚完成了两个手术,现在出来透透气,黄昏容易让人情绪低落,在这里看看远处,不错。”他很自然地走了过去,站到年轻人并排的后方:“你是不是也觉得,在这个地方看风景不错?”“穆——医生,”年轻人似乎迟疑了一下,但很快脸上浮出一丝苦笑,“说实话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一想到我的身体,不,我的人生都残缺了,我就觉得他妈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你是航天航空技术大学的,对吗?”穆沛远不回答,却先问他。“对,我学的飞行器制造,我从小的梦想就是设计飞机。”“你有这个能力让飞机上天,难道还没有这个智商让你的腿重新落地?”穆沛远似乎笑他杞人忧天,“凭你的能力,几天就能搞定,而且,压根不影响你设计飞机。”“你就懵我吧,以为我傻?”年轻人不以为然,“少了一截就是少了一截!假的东西能和本来长在身上的东西比?”穆沛很认同地扬眉:“那是当然,不过,有专门的理疗师指导,再加上适当的训练,它会慢慢地和你配合地越来越好,就像现在我和这个家伙,已经非常默契了,只有稍微耐心一点,就可以走得和正常人一样利索。”他脸上有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浅笑,但是叶燃知道,他总还是有不够耐心的时候,那天雨里去送药,今天又这样匆忙地行走——这个金属的冷冰冰的家伙,会毫不含糊地给他最严厉的回击。而现在,叶燃也能感觉得到,他虽然静立不动,言笑松弛,可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着拳头,脊背僵硬,整个人都撑得像一根支楞着的,笔直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