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做杀手,又如此不知低调。 薛兰令唇角挂笑,他竟蹲着身子,伸出手,极细致地拨弄地上的碎布。 一片又一片,渐渐被他拼成一个“刀”字。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 好像再不会有比这件事情更值得他认真的事。 字拼不出锐利的笔锋。 可这字本身,就代表了利刃。 ——薛兰令站起身来。 他看着手上沾血的匕首,笑意就慢慢消失了。 薛兰令不喜欢这么杀人。 他没了笑意,皱着眉心将匕首封回了鞘中。 他走出晖阁,离开了晖阁。 却没有立刻离开神梦阁! 薛兰令却是在等。 等什么? ——他在等神梦阁的人发现少阁主的尸体。 他要做一件疯狂的事情。 ——或许,或许这件事不算很疯狂。 薛兰令没有等很久。 因为很快,秋娘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晖阁。 她自然是为了八大门派的事情而来。 她却没有想到,自己见到的,会是少阁主的尸体。 薛兰令歪着头,他背靠着角落的一堵墙,等着尖叫、怒骂,或是疯狂。 ——他当然能等到。 秋娘的咒骂声响彻了整个神梦阁。 就在一瞬间。 薛兰令便又笑了。 他飞身上墙,却无人能看到他这么飘渺的身法。 薛兰令却落下了一块碎布。 墨青色的碎布。 若在平时,这样的碎布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更不会让谁怀疑。 但在如今时刻,这块碎布又会成为什么? 夜下第一更鼓响起时。 薛兰令回到了七刀门中。 他已得到特权能随时出入七刀门。 想要看清七刀门居于何处,究竟在哪一座山上,并非是难事。 ——只要他有足够的时间去看。 然而愉悦的心情在踏入正殿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他听到门主低沉的斥责:“废物!如此简单的任务,竟也没能做到!” 随后,便是极明显的鞭声。 似乎砸到了谁的身上,引来一声不甚明显的痛呼。 薛兰令走了进去。 他低垂着眼帘,施施然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正殿中央站着十来个杀手。 有人抖如筛糠,有人心死成灰,也有人如松如柏,不曾低头。 ——段翊霜也在其中。 确然,要让段翊霜这样的正人君子做杀手,是件很为难人的事。 薛兰令也并不意外。 然而不止段翊霜站在中间,俞秋意也是同样。 俞秋意甚至受了伤。 薛兰令懒懒扫过一眼,便不再看。 门主的声音再度响起:“七刀门不养废物,你们既然选择做我七刀门的杀手,就不可以是废物!千山,动手!” 他话音落下,那夜主持月圆集会的男子又扬起了长鞭。 带着刺,尖刺上还映着血色。 这一鞭,重重打在最近的一个杀手身上,让他瞬间惨叫出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不再动了。 千山还是那副模样,戴着面具,着了黑衣。 他往前走上几步,用鞋尖戳了戳倒地的杀手。 千山道:“门主,这个废物死了。” 门主冷笑:“竟连一鞭也受不住,废物至极!也别让他入土为安了,拖到乱葬岗里去!” 千山应了,便有两个杀手出列,把那倒在地上气绝身亡的尸体拖行而去。 正殿里一时死寂。 呼吸声都很轻。 千山握紧长鞭,他领了门主的命令,自然不会停下。 他再度扬起长鞭—— 整整半个时辰。 有人捱住了这惩罚,侥幸活了下来,有人连两鞭都没撑住,就死在了他们眼前。 至始至终,段翊霜都没有动。 纵然握剑的手已指尖泛白,纵然面具后的脸已无血色。 可段翊霜没有动。 做了杀手,谁都有此觉悟——这远不是让他行侠仗义的地方。 在有些事情面前,是非其实分不清楚。 千山就在此时,又重重挥来一鞭。 尖刺,血色,在灯火的笼罩下又温柔又残酷。 它就要碰上段翊霜了。 只要他退一步,或提剑做挡—— 段翊霜没有动。 可这一鞭,也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因为薛兰令把它挡了下来。 用漂亮的,完成了任务,夺走少阁主性命的那把匕首。 轻易挡下了。 千山厉声道:“之一,你想反抗门主?!” 这般质问落在大殿里悠悠回dàng,薛兰令却只轻轻笑了。 门主没有说话。 薛兰令在他们的注视下,沉默着,执了刀,竟gān脆利落的,在段翊霜的手上,划出一条伤口。 很深的伤口,深又重。 这突然而然的一刀,惊得俞秋意几乎要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