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们依然会有野心。 他们也会比较谁杀了更多的人,完成了更多的任务,谁的任务做得最快、最出彩,谁是门主记得住的杀手,谁又是默默无名,极易被放弃的弃子。 薛兰令不会是那枚弃子。 所以薛兰令可以轻易走出这间房间,如入无人之境般四处探寻。 ——薛兰令也并非要查探什么秘密。 ——他只是要去见段翊霜。 段翊霜的房间距他有约摸半炷香的距离。 这一点情报,他只需旁敲侧击一两人,就能得到完整的信息。 他趁着去见段翊霜的时间,默记了这长长过道上的所有房间。 然后他站在段翊霜的房前。 大抵迟疑了片刻。 段翊霜没有入睡。 他不是认chuáng,也不是失眠,只是习惯了清醒。 睡梦里的人从来没有理智。 而让一个理智的人变得没有理智,是一件何其危险的事。 可段翊霜想,到底还是有例外的。 ——曾在绿水画舫上,在飘飘dàngdàng的河灯倒影之中。 ——在薛兰令的身旁。 ——他得到过片刻安宁,一星睡意。 心在片刻动念。 动过了,人要么将之遗忘,要么弥足深陷。 段翊霜不知道自己算是哪一种。 他只静静站在房中,低着头,目光却没有落在手中的字条上,而是飘然四处,失魂落魄一般。 直至屋中传来声响。 那声响很轻,轻得若是稍有不慎,就会将之忽略。 而那声响在堪称死寂的屋中响起。 段翊霜就直直出了剑! 江湖闻名的无瑕剑,有着已臻化境的剑法,深不可测的内力。这几乎是江湖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没有人会说无瑕剑的剑法不好,因为段翊霜的剑法,就如同他的名号一样——无瑕,没有破绽。 这般没有破绽的剑,快、很快、非常快! 快到剑光还未亮起,剑锋就已循声刺了过去! 可出乎意料的,剑没有刺中任何东西。 剑尖震了震。 段翊霜神情不变,转而斜剑划下,复又挑起。 黑暗中便响起刃与刃擦磨的声音。 有人顺着剑尖将那片薄如蝉翼的刃推了上来。 那只手很白。 手的主人在黑暗里解下面具,露出一张昳丽的脸。 段翊霜呼吸一滞。 他不意外薛兰令的到来。 他停下呼吸,只因为那片薄刃已滑过他长长的剑。 刀刃停在剑柄下。 薛兰令的脸却近在咫尺。 他们沉默着看对方。 半晌,薛兰令笑道:“哥哥怎么还没睡?” 段翊霜别过眼去,答:“你也没睡。” 薛兰令道:“那哥哥就是在等我。” 段翊霜道:“那我就是在等你。” 薛兰令脸上的笑意看似深了些许。 他道:“我刚确认自己要暗杀的目标,就想到要来关心哥哥,可见你在我的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段翊霜却道:“若我在你的心里比什么都重要,你只会最先来见我,而不是等到现在。” 薛兰令道:“凡事皆有例外,段大侠觉得我是满口谎言的人吗?” 段翊霜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其实也算是一种答案。 通常根据话意与真相,分为默认与否认两种。 ——段翊霜的沉默,趋近于默认。 薛兰令道:“纵然我满口谎言,但对哥哥,我有十二分的真诚。”他这么轻声说话,眼睛在黑暗里像一双翡翠琉璃,是窗外玉雕洒下来的光。 “至少,现在是。”尾音落了地。 段翊霜问:“你想说什么?” 薛兰令道:“比照一下我们各自的暗杀目标。” 段翊霜看他片刻,道:“那你还不收走你的兵器?” 薛兰令笑意盈盈地收回了那片刃。 非刀非剑的兵器。 它藏在薛兰令的袖中。 其实很难想象,往常姿态风流的人,如何藏住这样难以觉察的利器。 ——它这般轻,好似很容易就能失去踪迹。 ——它这般锋利。 段翊霜的目光停在那绣满金线的袖摆。 薛兰令道:“哥哥的暗杀目标是谁?” 段翊霜便将那张字条递给了他。 落款处刻着一个“刀”字的字条上,清晰简短地写出了段翊霜的任务。 ——天鹤府左护法。 薛兰令看罢,轻轻道:“神梦阁、天鹤府,都是在这灵门城有头有脸的门派。近些年来,在中原,也算是小有盛名。” 段翊霜道:“你的暗杀目标在神梦阁?” 薛兰令颔首:“不仅如此,我的暗杀目标,还是神梦阁的少阁主。” 段翊霜眉心一皱。 杀手做事从不讲究“随心所欲”四个字。 没有随心所欲的任务,更没有随心所欲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