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镖局传来了林氏兄妹惨死的讯息。 身中数刀而死! 无人敢与这件事情产生牵扯,更无人敢在这个紧要关头接近天意镖局。 江湖上关于天意镖局的传说很少。 但几乎所有人都明白,只要身处通州,身在此处,就必然逃不过天意镖局的耳目。 九沐城里有家酒楼。 酒楼共有三层,有两个不成文的规矩。 第一个规矩:无名无姓者不可入楼。 第二个规矩:无身份地位者,不可上楼。 而现在,薛兰令就坐在酒楼的第三楼。 和段翊霜一起。 很轻易就能想明白,他沾不了魔教飞花宗的光,更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他唯一沾的,就是段翊霜的光。 大名鼎鼎的无瑕剑。 ——无瑕剑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无论无瑕剑去到何处,凡是他想要亮出自己的身份,就必然会有人大献殷勤。 他们已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风餐露宿的日子。 ——为着林氏兄妹。 如今事情了结,他们便又有了自由自在的底气。 段翊霜从来都对自己易容后的脸不满意。 诚然,他不算是个爱以貌取人的人。 但天底下绝没有欣赏一张不好看的脸的道理。 他们就坐在酒楼的最高处。 窗户大开,屋檐的阳光也亮,偏头往下看去,就能见到人来人往的长街,车马jiāo替的驿站。 这里地势很好,这也是九沐城中生意最好的酒楼。 薛兰令是不爱喝酒的人。 当没有必要喝酒的时候,他会更钟情于品茶。 薛兰令就只饮这碗茶。 茶不是苦茶,茶也并非淡茶,这蒸煮过的茶水,慡口又齿颊留香,让人饮罢还欲再饮,就像酒虫上头,颇有些瘾意。 段翊霜也在喝茶。 他从不在乎这茶是苦是甜,是淡是浓,饮茶时的神情总是淡漠。 段翊霜的心里依旧藏着事。 他其实总是藏着许多事的,让人探寻不得,也找不到源头。 可段翊霜现在的心事,却是薛兰令很轻易就能猜到的心事。 ——段翊霜仍在为天问斋与连环榭的事惆怅。 这种惆怅并不难理解。 因为鼎鼎大名的无瑕剑行走江湖这许多年,从十五岁行至如今的年纪,他听过见过的,总是八大门派如何救人于苦难,如何仗义行侠——又是何等善良大度,坦dàng率直。 段翊霜不是个喜欢一叶障目的傻子。 他不会为了这种种传言而盲目相信八大门派,但也很难不因为这种传言,不相信八大门派。 段翊霜不愿觉得八大门派人人皆是戴着面具的伪君子。 可他依旧要想,为何这样人人做着善事,在江湖上有着如此显赫声名的天问斋与连环榭,竟会有一个这般险恶、这般决绝、这般恩将仇报的堂主,以及一个与之同流合污的香主? 这就是段翊霜想不通的事情。 也就是段翊霜的心事。 ——他和薛兰令不同。 在薛兰令的眼中,他只看得到幽沉的深渊,无情又绝情的漠然。 段翊霜看到那双眼睛,就会想到这些。 ——也许是因为薛兰令远离中原,在大漠,在魔教,生活了太久太久的时间。 段翊霜饮下最后一口。 薛兰令忽而道:“听说通州有三种名扬天下的美食。” 段翊霜回过头去,抬了眼帘,便先见到薛兰令的盈盈笑脸,被午阳映得泛出金色来。 他道:“豆腐、芹菜、鲤鱼。” 薛兰令道:“哥哥去过这么多地方,想来对通州的美食也不算陌生。” 段翊霜道:“豆腐不错,鲤鱼尚可。” 薛兰令问:“芹菜不好?” 段翊霜极浅淡地笑了笑,他答:“不,是穆常不爱吃芹菜,所以我从来没有点过这类菜。” 薛兰令便道:“穆常与你是推心置腹、生死相jiāo的挚友?” 段翊霜道:“行走江湖都需要朋友,穆常和我,是共患难的伙伴,推心置腹的好友。” 薛兰令又问:“那我算什么?” 段翊霜道:“你算什么?” 薛兰令将白玉箫搁在桌上,眼底隐隐泛出点儿冰冷的笑意。 ——“是啊,我也与你共患难过,勉勉qiángqiáng也推心置腹了几回……我算什么呢?伙伴、朋友,好友、挚友——或知音知己?” 段翊霜怔了怔,摇首道:“我与你做不成朋友。” 薛兰令道:“因为我曾是魔教教主?” 段翊霜道:“不,是我这样的人,不配和你做朋友。” 对座静了片刻。 薛兰令的声音轻轻,尾音略微扬起:“你这样的人?” 段翊霜道:“善良的人。” 薛兰令道:“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