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兰令他们就在另一张桌前落座。 段翊霜的名声太响亮了,长相也让人难忘。 他只能在薛兰令的指点下易容成一个普通的剑客。 但说段翊霜是普通的剑客,那天底下再没有人敢说自己是特别的剑客了。 纵然段翊霜易容得容貌平凡无奇,可他握着剑时,气质就已超脱尘世。 反倒是薛兰令的那张脸,很值得也易个容。 可他却有极为丰富的理由。 薛兰令说:“我的本意就是想要名扬天下,所以我绝不能易容,更不能戴什么面具。若我不以真面目示人,那等我名震江湖,人人皆知的时候,又该有多少人借我的风逞英雄?” 这个道理没有谁能够反驳。 是以当他们齐齐落座在茶棚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薛兰令的脸上。 但却只有那么一瞬间。 因为薛兰令的脸虽然好看,美到不可方物,他却更有让人压抑痛苦,令人几欲窒息的气势。 就好像他与段翊霜初见的时候。 坐着,亦能让人觉得居高临下,好像所有都在他的眼底,无可遁形,也好像全天下再没有什么事能逃脱出他的掌控。 他仿佛将一切事物都握在了手中。 在他那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中。 薛兰令先伸手为段翊霜倒了杯茶。 他在段翊霜饮茶时笑着说话:“你知道前些时日林小兄弟同我说了什么吗?” 他问得蹊跷。 没有人会这样去问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可薛兰令偏生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人。 段翊霜却也十分配合:“什么?” 薛兰令就离他更近了些,金羽流苏落在他肩侧的花纹上,像梅花缀了一芯金huáng。 声音还是那样动听。 总让人想起风,想起绵密的雨,想到世间所有温柔又让人难忘的美景。 又想起刀光剑影,像最终落进了江湖里。 “……他问我,问我和你,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段翊霜问:“你如何说?” “他这个问题很有意思,”薛兰令道,“我还以为像他这样聪明的人,不会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但林天真已经问了。 这个连“无瑕剑”救了自己一命都毫不惊讶的人,却恰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薛兰令的指尖抚在腰间的白玉箫上。 他笑意淡淡,懒懒继续:“可我是个善良的人,我当然要告诉他答案。” “所以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说了我认为对的答案。” “什么样的答案。” 薛兰令说:“我告诉他,因为你比我年长五岁,所以……你是我的哥哥。” 段翊霜:……? 那天夜里的林天真差点一头栽下。 他抬头看薛兰令的神情,竟只读出三分认真,余下的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也并不太懂,只觉得这个答案就足够动魄惊心。 而这一日,阳光晴好,风景秀丽。 在这小小的茶棚里,四处坐着来往的江湖人士,闲散商客。 段翊霜没有一头栽下。 段翊霜在短暂的怔愣之后,竟点了点头:“说得不错。” “正是如此,”薛兰令笑意盈盈,“能做我的哥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看,我对谁都没这么好过,但对你偏偏就是这么不同。” 段翊霜问:“我应该说谢吗?” 薛兰令眼底深深一片,静了片晌,他说:“何必说谢呢。” 段翊霜便不再应话。 世上兴之所至的事情无非尽兴而归或败兴而去。 试探也要学会点到为止。 这不算是伤了和气,因为他们本就没有和气可言。 但要让他们停止对彼此的试探,就好像剪断了他们难得的乐趣一般。 薛兰令为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苦茶,他从未喝过这么苦的茶。 可他却觉得很好喝,喝在嘴里,虽然苦,却觉得很舒服,很快乐。 好像那些压抑在心底的事情都不如嘴里的茶苦。 这么苦的茶,饮下去了,只让人觉得畅快。 他们并肩坐着,从来不肯相隔太远。 一杯接一杯地饮,比饮酒还要饮得尽兴,饮得沉迷。 林天娇却在另一桌直吐茶。 “太苦了!”她叫道,“这茶是我喝过最苦的!” 林天真也被苦得眉毛皱起。 “实在苦,比家里喝的还苦。” 林天娇道:“对了,这次离家时我们带了两只钱袋,刚出门的时候你被人偷了一个,还有一个你丢哪儿去了?” 林天真眨了眨眼,咳嗽一声:“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傻啊!”林天娇小声骂他,“我们现在是全靠两位大侠活命,难道喝杯茶还要他们出钱不成?!快把钱袋子jiāo出来!今天我们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