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翊霜眼帘低垂,静了片刻,他道:“有一件事,我始终不知道为何。” 薛兰令已收回了白玉箫,追问道:“那是什么?” 段翊霜道:“我为何会身中奇毒,是何人所下,又是因何而下。” 薛兰令道:“这也是我不知道的问题。” 段翊霜道:“你也想知道?” 薛兰令道:“因为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你这样的人下毒。” 段翊霜道:“我这样的人?” 薛兰令颔首道:“你这样的人。” 段翊霜忽而很浅淡地笑了。 他笑得淡,声音也轻:“我是怎样的人?” 夜下更鼓敲了三响,雨声渐息。 段翊霜的笑音似乎也和着雨声渐消渐散了。 可他一句话落了下来,似轻若重。 薛兰令道:“善良的人。” 段翊霜道:“几乎人人都这样说我。” 薛兰令又道:“坦诚的人。” 段翊霜道:“他们亦如此评价我。” 薛兰令便问:“那段大侠想听我如何说?” 段翊霜回首看他,反问道:“薛教主又为何非要与旁人不同?” 薛兰令道:“因为我不是旁人。” 段翊霜道:“可薛教主并不了解我。” 薛兰令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一见面就会读懂的。” 段翊霜道:“而这世上更只要没有相遇就一定会读懂的道理。” 他们的jiāo锋试探似乎就应该停在此处了。 停在彼此皆不靠近也不退让的时候。 天底下的确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们谁也谈不上有多了解对方,这并非是他们不够真诚,而是想要了解何等之难。 ——难在哪里? ——难在心里! 如果心都不愿意去读,那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不会懂! 唯有心看到了真诚,才能读懂! 可他们两个皆像没有心的人。 ——心又在哪里? ——心或许死了,或许还活着,或许蒙着灰尘,或许躲在某个高高筑起石墙的角落。 它难以寻觅,它不易看清。 世上多少言语讲说“人心难测”。 也许隔雾看花,正如隔灯看美人。 他们彼此相望,都看不透对方那张华美的皮囊下究竟是什么。 是一方深不见底的深渊,还是幽幽死寂的枯潭? ——又或者什么都不是! 可这世上又有多少让人触摸不及、猜不完整的事情! 因而薛兰令没有让这场jiāo锋停止! ——他没有沉默。 ——他甚至还在笑。 那幅皮囊落在灯中,就像染了层辉光,镀了层金边一样。 他在笑。 他青丝上的金羽,他眼下的泪痣,他白皙的肌肤,无一寸不在笑! 他对段翊霜说:“可我一定会读懂你。” 不是他要、他想、他能。 而是他一定会! 一定会读懂一个人,这话听起来狂妄,听起来是发了疯。 但任何话从薛兰令的口中说出,都会让人觉得再合理不过。 他似乎天生就有这样的魅力。 让人对他的每个字、每句话,纵然怀疑,也迫切的,不由自主的——深信不疑。 段翊霜伸出手,用竹镊子将灯芯挑得更亮。 几近死寂的夜。 一时沉默的人。 段翊霜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要说什么话吗,他心里想。想到最后,却发觉自己无话可说。 好像方才他以为结束的又再开始,便轻易将他的思绪揉成一团。 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许久,薛兰令忽然问:“想听一首曲子吗?” 段翊霜没能回答。 因为薛兰令很少真的需要他回答。 这个人最擅长以问题来提醒旁人,而不是用问题去寻找答案。 薛兰令将白玉箫轻轻chuī响。 夜里有雨,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雨声传进房间。 夜里也有些微chūn风,可chūn风缓缓,只可教烛光摇曳。 箫声很冷。 冷如寒霜,冷若积雪,凉意冰寒丝丝缕缕沁入心肺,四肢百骸都像要结冰。 箫声也有些苦。 ——为何会有寒霜?天地为何会生积雪? ——因为无休无止的风,漫天飞羽的一场大雪。 雪从何处来?又往何处落下? 雪落了很久。 箫声停下时,那漫天飞羽就消失无踪。 雪停了下来。 段翊霜道:“我本以为它是你的另一个兵器。” 薛兰令道:“我未说它不是。” 段翊霜问:“兵器也可用来chuī奏?” 薛兰令道:“也许我chuī奏它,正正是我出招的方式。” 段翊霜道:“那你方才出招了吗?” 薛兰令掀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他。 薛兰令问:“那你有中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