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住。清朗姑姑对清朗的这种惩罚，是军队里的搞法啊。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错。我略做犹豫，掀开球馆门帘，走到外边的大操场上。夜晚，球馆外没有灯，光线昏暗，全靠天上那上弦月薄薄的月色给了点微光。在朦胧的月色里，操场边上隐约看到两个人影。正如司玉所说，清朗正趴在水泥地上做着俯卧撑，清朗的姑姑立在一旁像一棵笔直的松树，冷眼监督。我默默的走了过去，喊了声，“清朗，清朗！你这是在干嘛？”清朗看到我的突然出现，有几分尴尬。他冲我笑笑，没有正面回答。“90、91……继续！”一旁，清朗的姑姑一边计着数，一边对清朗厉声提醒，“做完俯卧撑，再绕下面的大操场跑十公里。”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正眼看我一下，当我不存在似的。我也尴尬，默默地看着清朗做完俯卧撑，又去小球场下边的大操场跑圈，一圈又一圈，累得精疲力竭，他的姑姑依然不动声色。我回到球馆继续打球，只是一晚上不在状态，打球心思全无，干脆没有等到活动结束就提前撤场回去休息。当我刚回到住处，清朗的电话也跟着打了过来。“喜雨，今天怎么走的这么早？”“打累了，想早点休息。”“是因为我没能带你飞吗？”“哈哈，你怎样高兴便怎样想。”清朗也笑，“今天累饱了，估计想带你飞也飞不太动了。”“哦？”“我姑姑是军人，所以体罚的方式也是随着军人的习性。”“难怪。你到底犯了什么大错，被她这样惩罚？”我不禁好奇的问道。“一件小事。她怪我没有遵守家规家训。”“哈，你们家还有家规家训？”“一点陋习。”清朗总是如此谦逊，我们再闲扯一阵，结束通话。下一次我去远山俱乐部打球，没有见到清朗，却被远山和司玉拉送到一旁。远山神秘兮兮地说道，“喜雨，周末，有个对你的人生非常有意义的活动，你必须得参加。”“哦？只对我的人生？那对你们呢？”知道远山是个大忽悠，我才不上当。“对你的人生有意义，对我们也就有了意义。”远山是天生的相声高手，随机发挥不用打草稿。他兜了半天圈子，原来是因为最近白城洪涝，下面的地市县多地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洪灾。远山羽毛球俱乐部，也响应所在区政府与社区组织的号召，众筹了一笔赈灾款。他们希望我代表远山俱乐部跟着社区的赈灾义工前往下面的市县乡村，慰问灾情以及发放物资。“我做代表？司玉应该更合适些吧？”我望着司玉，现在谁不知道她现在是远山的官方黄金搭档，那他的俱乐部去赈灾，代表理所当然是她。“本来是我去，但是周末我们集团有领导从总部过来视察，我要负责接待，走不开。远山周末也也要带着俱乐部去打区里的比赛。”司玉挽着我的手，“好喜雨，你就当帮帮我和远山咯。”我可以拒绝远山，但没法拒绝司玉的请求。到周末，我推掉了同事和同学的活动邀约，一大早来到社区义工推荐的集合广场。没想到现场还挺热闹，除了社区组织者、企业机关的代表还有一些热心的社会人氏自发开着车带着物资一起跟社区出发。社区的组织者正在安排我乘坐社区的车辆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驶了过来，驾驶位车窗放了下来，“喜雨，你坐我的车。”“清朗？你怎么也在？”我惊喜的望着他。“我代表我们母校的义工队，最后一次。”大家开的车辆有多，于是清朗的车中，在后备厢一后座帮社区堆满了大米粮油之类的物资，前面只坐了我和他。车行一路上高速，伴随着车载音乐的律动，触目所及蓝天白云，青山巍巍，感觉很好。“没想到这么巧。”我说。“所有的巧合都是必然。换而言之就是缘份。”清朗笑。“哎哟，跟远山混久了，出师了。”我调侃。“山哥那是高山仰止。”说起他，我们俩心照不宣的笑了。没有刻意聊什么风花雪月，我们随意闲聊，聊天气，说白城的洪灾，又说到远山羽毛球俱乐部各个球友的球风。“小花自封‘六脉神剑’的那招时灵时不灵的，看他单打或是男双很厉害的样子，但是带我打混双从来没有飞起过。同样的对手，为什么许多比他综合水平差很多的球友，反而能带我赢？”“第一，小花打混双喜欢玩。第二，还是要我才能带你飞。”“哈哈哈，我太重了，能带我飞的都是绝世高手。”“有令狐冲的潇洒率性就够了。”“你喜欢令狐冲？”“我喜欢任盈盈。”“任盈盈哪里好？”“哪都好，感觉对头了。”我们说着，又说到武侠和金庸，对于武侠大咖，不约而同的产生了一种共鸣，“爱古龙，敬金庸。”聊到喜欢的武侠，平时话不算多的清朗，简直成了远山二号，话头一打开，也刹不住车，从金老爷子的《天龙八部》、《神雕侠侣》到《射雕英雄传》，再到古龙大侠的《边城浪子》和《楚留香传奇》……一路聊下去，直到接近一个多小时后的目的地，武侠的话题还没终结。幸好，我也算是个武侠迷，他所说的内容除了在电视上看过不同版本，有些也看了书，于是不时还能插上几句话。正因为偶尔插嘴的这几句，讲到了清朗的点上，于是他的聊兴更浓。“一个９０后竟然跟我这个８０后讲武侠，你果然是假９０后。”“所以说不要以年龄差来看人，我们的思想应该可以无缝对接。”我笑笑，没再接腔。赈灾的第一个目的地达到，是一个乡镇政府。白城我们社区义工的发起人，与受灾的乡政府的工作人员对接，了解了受灾村民的情况，大家一起商量，先决定搬一部分物资放乡政府办公室，再一一走访受灾特别严重的村民，将物资直接点对点送到家中。过来赈灾除了社区工作人员，其它多是社会人氏义工，有些是打扮得衣冠楚楚的小企业家和年轻人，因此在众多工作人员搬放物资时，选择观望。清朗则与工作人员一道，临时充当了搬运工，一袋袋的米，一箱箱的油，尽往肩上扛，没有顾忌将他整洁的休闲Ｔ恤弄脏。他车后备厢的大半物资搬放好后，他已汗湿衣襟。我也想帮忙，招呼着一边闲站的一个女义工，打算两人一起抬，立刻被他制止。“这是我们男人干的活，你们女人这时只要负责貌美如花就成了。”“我们来做义工的，又不是来秀美貌的。”“反正不行。我受不了看着喜欢的女孩子做粗活。”清朗固执的坚持己见，一旁的女义工听见果断的笑了，“小伙子不错，我欣赏你。”我有些脸红。不曾想他一个小男生，还有着大男子主义。物资搬送完，在组织人的安排之下，所有义工拉着横幅站在当地乡政府门口合影留念。我本来站在人群左后排，不一会，便被清朗一只手拉到后排中央。“喜雨，站这里。”“为什么？”“告诉你一个秘密，人太多拍大合照的时候，站在中心位置的才上照，两边的基本都会膨胀变形。”他在我耳边悄悄地说道。“这你都有研究？”我意外，低低惊呼。“哈哈，这个秘密我发现很久了，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要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中间就不会有空位了。”“你真是心机ＢＯＹ！”我笑。“颜值高的一般更在意自己的形象。”“真——臭美。”……“好了。好了！大家别再说话，都往镜头这边看，１、２、３！茄子！”摄影师连拍了很多张，拍完最后一张时，大家的严肃认真如凝聚的水流，瞬间被冲散。我忽然发现，在拍照的过程中，清朗的一只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搭在了我的肩头。人群做鸟兽散，我拨开他的爪子，瞪他一眼，他朗声笑了起来，招呼我上车继续下一站。下一站，我们二十来个人分成了四拨，由乡政府的工作人员在前面带路，上山下乡，直接到受灾特别严重的村民家里慰问资助。这一年的夏季雨水特别，我们只知道白城做为省会城会受的洪涝严重，护城江里的水位高出历年水位，多日没有退下去。接着又在电视里看到白城各市县下面的乡村多地山洪暴发，遭遇滑坡和泥石流，有些村庄都差点被摧毁。等我们真正到达洪灾现场时，才发现严重的比想象中还要严重。不凑巧的是，好些受灾的村民还偏偏是村里的困难户，有些集齐一家之力才建好的新房子，被滑波泥石流在墙上冲了个大洞，屋里整个一层地面都被泥沙淹没，家具家电都报废。有些同是留守的老人家，发生灾难的时候，还在后山想凭人力阻止滑坡，结果被泥沙吞掉了生命……不幸的家庭更添不幸。我们心情沉重的慰问并资助，尽自己的一份力量。白城某社区居委会的一个女主任，以及一名为赈灾的白城某娱乐场所连锁店的老板，每资助一处，都要与接受资助的灾民留影。女主任带着墨镜，娱乐场老板穿着花衬衫戴着粗金链，合影时面带微笑，与受灾者黢黑苦难的样子形成强烈的反差。“来资助的义工们，都可以与受援户合影。”社区工作人员招呼我和清朗。“谢谢，我们不需要。”清朗沉着脸，拉着我给了捐款，掉头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