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秦楼是个十分绅士和很有礼貌的人,他肯定会回我的消息。事实也是如此。在第二天的中午,当我又在学校食堂吃着各种黑暗料理神作时,我收到了他的微信回音,“好的。”简洁干脆,再无下文。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再也没收到秦楼的消息,更没有见到他。他有我的微信,但从来没有给我发过消息,连我发的朋友圈,他也从来不点赞评论。他有我的电话,但从来没有给打过。他就像无数次在同学聚会或者饭局上,因礼貌而互相添加微信的点头之交,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就算是那些点头之交,偶尔也会冒个泡,点个赞,群发个祝福短信什么的。秦楼,那个在我心里被念叨了千万次的名字。当他再一次出现时,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提醒我的心心念念是这样的一厢情愿和幼稚可笑。以前无意中看过央视的一个真人秀节目,一个姑娘多年前爱上一个日本男同事,两人短暂相爱,后来因小矛盾分手,男同事回日本。但分手后的十来年间,姑娘一直念念不忘,独身一人。姑娘通过电视台再找到前男友,对方已经成家,有了相对圆满的生活。他惊讶于姑娘的痴心,说对于自己来说,那对记忆太短暂,也过去太久了,已经有些模糊……姑娘在节目现场泣不成声。并不是所有的坚守都能成就杨过与小龙女式的爱情,更有可能是一腔痴心付水流的犯傻。我回想起那个真人秀的故事,将自己对号入座到那姑娘的角色,内心的感受就像吃了过了期的酸奶,味道又酸又怪。过期了的酸奶吃了会拉肚子,过去的人事也如过期酸奶,不应该总惦记。罢了,秦楼就如一个远去的美梦。我的心又渐渐平静下来,重新回到了学业与模特兼职工作的忙碌中。珠宝模特兼职工作的收入,虽然比不上那些专业的走秀模特,但比传统的发传单卖电话卡的学生兼职收入还是要高些。除了在展销会上走秀,有时还要有应酬。比如今晚在周年庆的酒会活动之后,品牌方安排我们这些模特出席宴请大客户的饭局。说是出席,就是陪一群有钱有地位的老男人吃饭。饭局设在白城某个山清水秀,地址隐蔽的私家会所里,从大门口开车进到宴宾楼,要在小桥流水花红柳绿的曲折道路上开十来分钟。我们的包厢设在二楼,里面比寻常人家的三室一厅要宽敞,一桌形形色色的客户,再加上陪席的模特有近二十人。这些老男人虽然眼神都有些中年男的油腻,但因为多数有头有脸,在饭桌上除了开些有颜色的玩笑,并不会做什么。不过我今天运气好像不是太好,坐在了一个好酒的男人身边。他不仅自己喝得拼命,还几近疯狂地灌坐在他左右两侧的女宾,其中就有我。一顿晚饭下来,我还没得及吃饱,就先被他时不时倒满的红酒给灌饱。酒过三巡,我仰头看餐厅上方的水晶厅在旋转,感觉不能再喝了,便借口上洗手间带着包躲进厕所里。我酒一喝多了有个毛病,就是犯困。看了看时间感觉尚早,他们的拼酒和互相吹捧游戏一时半会还不得结束,我干脆坐在马桶上打了个盹。直到听到包里的手机震天响,我才被惊醒。“喜雨,你在哪呢?我们吃完出门了,没有看到你人?”电话里,珠宝酒会的外联大着舌头问我,估计他也被灌晕了。“我在洗手间呢!没事,我自己叫网约车就好子。”“那成吧,你自己叫车回去,改天拿票来报销,我要给客户们安排一些代驾司机。”“行。你忙你的。”听到饭局结束了,我长吁一口酒气站了起来,正要为自己刚才的机智点赞时,脚步一阵踉跄,差点栽倒在地,我赶紧扶着墙,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出洗手间。红酒的后劲很足,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总之现在是步子虚浮,高一脚低一脚,像是踩在棉花里。私家会所里很大,感觉没有几个包厢,包厢之间隔得很远,走廊却曲折复杂得像是迷宫。地上铺着厚厚的花纹华丽的金色地毯,头顶上方的仿古方形灯笼也是金色的,照得人恍恍惚惚。我扶着墙不知道走到哪里,在一个拐角处,看到方才我们酒席上的一个客户,他是一个机关单位的副局长。今晚上的客户有些多,我着实没记住几个。记得他是因为在参加晚宴前,他招呼我们的司机去某个私人小美容院接了一个女人过来一起吃饭。那个女人长相甜美,是小家碧玉型的。她的老公斯斯文文,一起经营着小美容院,他们还有一对可爱的双胞胎。上车一路女人都在给我们推销她店里的产品,在饭桌上吃饭前,她给每人发了几颗据说是护肝的保健品,说能保护肝脏免受酒精的伤害,每瓶只要198,经常喝酒的人可以备一瓶。此时,副局长正以传说中的“壁咚”姿势,将美容院的小老板娘按在墙上,后者红霞满面,微笑的眼波流转……我看着他们,傻站在当下,寻思着要是壁咚的那个人换个高一点帅一点的,而不是眼前这个上下齐腰平分长,头顶一片光的副局长,画面会美好得多……“喜雨?”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磁性的熟悉声音。有人在叫我?我猛地回头,然后看到了秦楼。他斯斯文文,居高临下的站在我的身后,微拧着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前方那“壁咚”与“被壁咚”的正投入的一对。“你、你怎么在这?”我舌头打着卷,像见了鬼似的瞪大眼睛望着他。“喝了很多酒?”秦楼问我,不带表情,眼里黑沉沉的,看不清有什么内容。我点了点,下一秒,又用力摇摇头,脸上乃至全身都在发着烫。我有些沮丧,心想此刻自己的脸肯定红过猴子屁股。他没有表情的盯着我看了一会,突然问到,“走吗?”“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去。”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我送你。”“哦,好!”我忙不迭地点头,心里又突突突地剧烈跳动起来。秦楼在前面带路,我努力调整好自己的走姿,仍然有些七歪八斜地跟着他走到电梯口,出了宴宾楼,来到停车场。他肯定闻到了我满身的酒气,但他没有扶我,只是在前面默默走了一段路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有跟上。坐进他的副驾驶,我立刻将头舒服得靠在车门上,酒后犯困真要命,我要赶紧眯一会。“喝点水再睡。”耳边又想起秦楼的声音,换作平时我听一万个小时都不会厌,但此刻我实在太困,只想睡觉。我极不情愿的睁开眼,眼前多了一瓶他用手举着递过来的矿泉水,盖子也已经拧开了。“谢谢。”我诚惶诚恐地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想把水放到旁边,又发现盖子没在,于是尴尬的举着水半天,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秦楼淡淡地瞄了我一眼,用拇指和食指夹着矿泉水瓶盖递给我。我讪笑着接过,手指无意的触到他的指尖,两个人的手指都微的收缩了下。他继续神情自若地开着车,我将头歪在一侧打了个小盹。因为刚才的私家会所建在十分隐蔽的城郊,开车进城要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我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还没到市区,马路上的车辆稀疏,连路灯都是暗暗的,道路两旁黑压压的连绵山脉像是静默的巨兽。“醒了?”秦楼的声音在幽暗的夜色里响起。我抬眼,看着他的俊朗侧颜,套用一句俗套的比喻,犹如精心雕刻出来的人物模型。他的鼻梁又挺又直,大眼睛有着好看的孤线,黑黑的长睫毛淡淡的垂着,里面盛满了让人联想到风花雪月的东西。我呆呆的,不由得联想到一些久远的画面。也是在这样幽暗寂静的夜,只有他和我在一起,他的声音温柔沉静,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我有些失神,因而忘记了回他的话。他侧过脸来看我,见我一脸呆望着他。“怎么?酒还没醒?”他问。“没。”我垂下眼来,不敢再看他那张看了想让人犯罪的帅脸。犯罪的冲动,若为两情相悦是美好,一厢情愿则有点猥琐。我不喜欢自己成为一个猥琐的人。秦楼没再说话,貌似很专注地开着车。我这才注意到,他将车开得很慢很慢,这是城外,车少路宽,红灯也少,一般的人能到一百码绝不开到九十九码,他竟然才开到五十码不到。他见我醒来,打开交通电台,调到细小的音量。他真是个细心的人,这样车里不至于太过安静,我们要是说话也能彼此听清。他的神色深沉,我预感他有话要对我说。果不其然,他开口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要是他这会对我表白,我该怎么回应?是要立刻答应,还是先假装矜持会再做出羞答答的样子?我脑子飞快的运转着,感觉比上高中那会做数学题时转得机灵的多。“你喝的什么酒?”秦楼问。“啊?”我一愣。失落,巨大的失落。“ 啤酒热量高,白酒热量也不低……”“红酒。”我垂着头,一脸幻想破灭的生无可恋。“ 红酒相对好些,但也不要喝太多。女孩子每晚喝上小半杯就好了。 ”“哦。”听他耐心地循循善诱,怎么突然有兴趣做起品酒导师来了。他沉默地开了一段路,把着方向盘转弯时又说,“女孩子真的不要喝太多酒。”“嗯。”我应着。原来他是看我今晚酒喝多了,好心劝导来着,难怪他一脸奉劝浪子回头的苦口婆心。“反正要是我在你身边,是不会让你多喝的。”“是觉得不淑女不太好吧?”我笑。“这和淑不淑女无关。”他突然叹了口气,重复说道,“女孩子真的不要喝太多酒,要对自己好点……”我承认,他最后的这句将我成功震住了,这杀伤力仅次于表白。后来的很长时间,当我在应酬客户或者突然酒瘾上头时,我的脑子里就会响起秦楼的那声叹息,以及那轻轻柔柔的“女孩子要对自己好点……”我就像被施了魔法般,酒兴会得到控制。我羞惭的应着,“下次不喝这么多了。”“这才对。想想我是班长,你是学习委员,听我的准没错。”他笑道。我心头一暖,原来他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