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远山家的别墅吃过中饭,稍做休憩,下午再一起回到白城市区。因为回去已经天色较晚,想到温家也离城区这么远,于是打算下个周末再过去看望温奶奶。但是在周四上午,我还在上课,突然接到了雷先生的电话。“喜雨小姐,老太太过世了。我已帮你打了辆专车,你立刻过来吧!”“怎么可能?!明明前几个月还好好的,精气神都不错啊……”我呆住。“有点意外,事出突然,你快过来就是。”我连忙请假,联系到专车,匆匆赶往温家。一进到温家大门外,已经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温家的亲朋好友,围着温奶奶的私人医生,沟通着什么。温筱泉也站在人群中心,没有表情,目光一如既往地冷竣。温家的一楼大厅已被布置成灵堂,黑漆棺材刺目地摆在中间,温奶奶的遗照悬于高处。温家女人们的哭声,幼儿的闹声此起彼伏,温宅乱成了一锅粥。“怎么回事?”我跑进屋里,看到神色一脸凝重的雷先生。他指引着我在灵堂跪拜,再将我拉到一边角落里跪下,低声道,“老太太本来有高血压和冠心病等旧疾,前几天受了一点刺激,所以……”“刺激?谁刺激了她?”我惊问。雷先生没有回答,也示意我噤声。突然大门外走进来的一个高大身影,让我慌了神。是秦楼。许久不见的秦楼。他穿一身黑色的正装,丰神俊朗如故,他对温奶奶的灵棺鞠躬行李后,径直走到温筱泉面前。我竖起耳朵听到他说,“泉总,请节哀。”温筱泉冲他淡淡点头,并未多说话。大厅里人来人往,人非常多。事出突然,雷先生以及一些温家的管事忙里忙外,治办着丧事。我也有些懵神悲伤,只感人事无常。温家的两个姑子和两个媳妇哭得最是凄惨,李朝云,也就是我生父温牧后来的妻子还哭得晕倒在灵堂。有人说,这个媳妇孝顺呢,哭得那么伤心。温家的丧礼办了好几天,这些天我也请假停课,穿起了丧服守灵。在墓地出殡那天,秦楼再次到来,他看见了穿丧服的我,目露惊异。我垂着头,听着祭司念着祭文,不时哀乐配合的响起,眼泪也禁不住落了下来。我想起从记事起从未谋面的生父母温牧与安娜,我还没来得及让他们见一见,他们便已亡故。除他们之外,以血缘来说最亲的当属于温奶奶了,但也才匆匆见了几次,她也去世了。从此我在这世上,是真正的孤儿。我对温家其它人来说,是若有似无的存在。虽然还有养父母,但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我终究是别人家的孩子吧,所以他们才会将我的身世和那一百万抚养费隐瞒了下来,给儿子林小松做了打算。在悲伤的情境里,人更容易联想到内心深处的难过,并将一切串联,将痛苦叠加得更深。我胡思乱想,越想越伤心,眼睛也哭红了。温奶奶下葬结束,大家哀戚地各自散去。我在上雷先生的车前,看到温筱雅和李朝云站在她们的车门边,有意地盯了我会。那眼中的复杂和敌意,令我如芒在背。“喜雨小姐,上车吧。”直到雷先生叫我,我才缓和点,坐上副驾驶。她们也才上了车。“老太太给你留了点股权。”车子沿着郊区墓地外的公路曲曲折折的开了一阵,雷先生说。“股权?什么股权?我不需要。”我意外,回答的立场坚定。“温氏集团股份的百分之三,不多,但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我再次懵住。据我所知,温氏集团涉及的行业广,地产、酒店还有能源矿产,即使我再门外汉,也懂这“不多”的百分之三,每年的分红对一个普通人家来说都是天文数字。“温奶奶怎么突然想着给我留股权?”我纳闷地问。“喜雨小姐,你其实你可能直接称呼‘奶奶’的。”雷先生迅速地瞄了我一眼,“前一阵子她有可能是感觉到身体不适,突然想着修改了遗嘱。将你的名字添了进来,与筱雅小姐他们是一样的股权分额,引起了大太太的不满,她们大吵了一架,老太太的病才犯了……”“啊?”我想起在灵堂上,李朝云哭得那么伤心,原来她是主因。“你有很久没来过温家,我几次打你电话,都是老太太让我问起你。”雷先生说,“老太太一生做事果敢,无怨无悔,只有一件事一直是她的心病,那就是当年拆散了温牧少爷与你生母安娜的婚事。”我沉默。“她对你一直是有愧疚的。即使你们最后一次见面聊得好像并不是很愉快。”雷先生说。“也没有不愉快,只是观念不同罢了。”我说。“喜雨小姐,老太太的遗嘱已签字交给温氏的法务生了效的。这是亡者的遗愿,你不能拒绝,而且你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还有你的母亲安娜。”我又一次沉默。上次温奶奶的言辞尖锐,我有些许不悦,但没到生怨的地步,她到底是老人家,我不会同好计较。我没想到的是,她有那么纠结的心病,为补愧疚,不惜与家人闹矛盾。参加完葬礼没多久,我回了老家小河镇,我的养父五十岁的生日。我给他买了一辆他一直想要的代步车,养父母一家都吃惊不已。林小松尤其,“哎哟,老姐发大财了?是不是交了个有钱男朋友,上次送你回家那个?”“喜雨交男朋友了?怎么不带回来给我们看看……你看你买这么贵重的礼物做什么,还不如带个男朋友回来,隔避院里的小洁今年都换了一个男朋友带回来了。”养母也说。“……还可以有这项操作?!”我惊呆,不由地感慨现今社会发达,父母们的观念也竟这么开明开放。“跟孩子瞎扯什么呢!”养父立刻出声制止养母,“喜雨,你的孝心我们知道了,也很高兴,只是你现在年纪大了,也要多为自己考虑,这车子我们就不收了,你变卖攒点钱将来好做嫁妆。”“爸妈,男朋友都还没来呢,说嫁妆还早。再说你们的女儿天生丽质又聪明能干,找老公和赚嫁妆分分钟的事,你们就不要太担心了……”对付父母亲友的催婚,我发现只有大言不惭是应付的妙招。养父母还要说什么,我听到电话响了,是一段时间未曾联系的清朗,正好拿起电话趁机躲开。“喂,清朗?”“在做什么呢?”“在老家,我爸五十大寿呢。”“那代我祝叔叔生日快乐!看你好久没有来打球,想问问你是不是故意偷懒不运动。”我脸一热,想想确实自上次从远山家的别墅回来,先是温奶奶的葬礼,接着又是忙着补落下的课,再回老家给养父应生。我已经快一个月没去打球了。“瞧你说的,姐像那种故意偷懒的人吗?”“不是像,根本就是。”“……”“好了,快回来打球。再不摸拍,你那点球技,连球都接不到了。”清朗说,一种对小辈的口吻,明明是他比我小那么多。“知道了。叨叨老弟,等姐姐回来带你飞……”我放意在“姐”字上加重音量,以提醒他我们的年龄差距。听到清朗声音时,上次在远山家别墅的些许画面在眼前重现,幕色下的星空、远山徐徐而来的清风、以及那猝不及防的吻……甚至还有当我喝醉抱着马桶狂吐的狼狈时刻,他替我抚背,撩起我发丝的温柔,还有后面背我去卧室的踏实感……光想想都会意乱情迷的画面呵。那不过是喝了酒,什么都不算数。我默默对自己说,提醒自己端正态度与今后的言行,也希望清朗不要多想。但显而易见,他怎么可能不多想。给养父过完生日没多久,我回到白城,立刻又收到清朗微信。“回白城了吧?”“嗯。”“准备干嘛?”“整理下东西,然后再睡一觉。”这一个月从葬礼到补课到生日宴,过得像打仗似的,我每天都感觉睡眠不足。“睡醒后,一起去打羽毛球,再赏脸喝一杯?”在远山俱乐部的熟人球友眼里,我是羽球小菜鸟再加小酒鬼一枚。我犹豫着,隐隐感觉到他的心意,理性告诉我应该拒绝,没有可能的事就不要生出无端的希望。“谢谢老弟啊,只是我今天打不动更喝不动了,这个月实在太累,你想像不到我都经历了什么!”我故作轻松的婉拒。“因为没有见到你,所以限制了我的想像力。”我笑,“改天吧,下次我请你和远山、司玉他们一起喝一杯。”“一言为定。”“以毛爷爷发誓。”结束了与清朗的聊天没多久,我刚换好睡衣,在宿舍的床上躺平,准备关机休息,手机屏幕适时响起,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嗨,秦楼。”在他面前即使做一万次的准备,我依然没法真正的轻松。“喜雨。”秦楼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又低沉得恰到好处,“我在你学校大门这,你方便出来下吗?”“好。”我没骨气的立刻答应,甚至都没问他什么事,重新穿好衣服出门。都说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每种生物都有自己的克星,我想秦楼也许就是我此生的克星了。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令让我不问缘的上刀山下火海,我想那个人只会是秦楼。当我匆匆跑下宿舍楼,生怕让他多等了,又收到他的微信消息,“你带上羽毛球装备吧,我们去打球好不好?”我咬咬牙,发出一个“好”字,再次屁颠屁颠地重新爬楼回宿舍,从衣柜里翻出羽毛球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