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掉进湖里了,是陆禹救的你,”井潇潇愤愤然走了过来,她全身湿透了,手里还提着一只正滴着水的鞋,她现在伤心失望极了,她和宋清宁同时落水,陆禹竟然想都不想就先救宋清宁,而让程然来救她。这是不是代表在陆禹心中,这个丫头比较重要呢?“还不都是因为你,否则我怎么会掉进水里?”宋清宁终于想起来了。“谁让你笑话我的?”井潇潇毫不客气的回敬,“这都算是轻的。”……都这样了,两人居然还能拌嘴,陆禹顿觉头大如斗,放下捂着眼睛的手,开口训斥道,“都不要再闹了。”宋清宁这才发现陆禹眼睛周围的淤青,“先生,你这是怎么了?你被谁打了吧?”她一脸无辜,显然已经把刚才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程然一边拧湿衣服一边忍不住笑了。“陆禹好心救你却被你打了一拳,你这是恩将仇报啊,”井潇潇推了宋清宁一把,“你这个扫帚星最好离陆禹远一点,不要连累他。”宋清宁还在好奇的打量陆禹乌青的眼睛,依旧不敢相信那是她的杰作,她怎么可能动手打人呢,更何况这个人还是陆禹。“赶紧回家把衣裳换了吧,以后不要再这样调皮了,”陆禹意外的没有责备她,而是像从前那样抚摸着她的头顶,眼睛里满满是宠溺的光芒。他的温柔就像一片宽广的大海,宋清宁觉得自己快要被溺毙其中了,哪里还有回应,只是微微张着嘴,像呆子一样的看着陆禹。回到竹山书院,陆禹进屋不久就皱着眉头出来了。程然守在院子里,见他神色凝重,忙上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住处有被搜掠过的痕迹,看来在我们不在家的时候,有人悄悄来过了,”陆禹摇了摇头,自从第一波黑衣人骤然造访之后,他这里就一直没消停过。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这样的纷争恐怕会连累到竹山村的村民,他不想破坏了这个宁静,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小山村。“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程然只等陆禹一声令下了,这是他们在军营里培养起来的默契。“原本我还打算和赶考的学生一同出发回京,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陆禹双手负在身后,看向不远处的小村庄,轻轻叹了口气,“我在这里多留一天,他们就会多一分危险。”程然连连点头,言简意赅道,“好,那我去收拾行李。”陆禹没有说话,但程然还是看出了他目光中的不舍,他一再犹豫,终于开口道,“将军,您要不要向那个丫头辞行?”这句话砸中了陆禹的心事,他望着宋员外家的宅子,沉默了许久,最后却硬着心肠摇了摇头,“不了,那丫头知道我离开一定会伤心的,而我,看不得她伤心。”他这样说无疑泄露了心事,程然为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而大感意外,甚至是震撼。他十二岁就跟随在陆禹身边,看着他从王子变成王爷,成为领兵征战沙场的无敌大将军,走过步步维艰的宫廷内斗,亦走过横尸遍野的战场,他的心一向是冷的,是硬的,他表面上温和,实际上却很少会把谁记在心里,现在竟然为了一个小丫头,他教了三年的女学生,说出这么一句温暖的话。“属下知道了,”程然不敢多言,未来的路还很长很艰辛,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让任何人成为陆禹的牵绊,既然决定要走了,那就要走得干干脆脆的,不留一丝挂念。陆禹还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看向宋清宁此时身处的方向,沉默了许久都没有动一下,直至身上的衣裳被风吹干。天渐渐暗了,也冷了下来,竹山村一如往常陷入寂静的夜里,竹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动听的虫鸣,满天星斗冒了出来,一闪一闪地点缀着幽蓝的夜空……这样的美景,他以后可能很难再见到了……又是新的一天,在太阳升起之前,陆禹和程然就带着井潇潇驾起马车悄然离开了竹山村,临走之前没有打扰任何人,只给打更的老人留下一封信,请他随后交给自己的学生。宋清宁今日特意早起好好打扮了一番,她虽然比不上井潇潇珠圆玉润,富丽堂皇,但女为悦己者容,她也到了爱漂亮的年纪,轻扫娥眉后,再敷上一层薄薄的香粉,用胭脂轻点朱唇,镜中明眸皓齿的少女,笑容甜蜜得就像四月枝头盛开的花朵,是最娇艳的好时节。宋清宁虽然穿得很是淑女,走起路来依旧风风火火的,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书院了,刚出门就碰上端着托盘的宋林氏,她只能急急忙忙地打了个招呼,“娘我出去了,”就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宋林氏站在原地直摇头,怪谁呢?还不是怪自己生出一个鲁莽性子的闺女,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宋清宁出了宋家大宅,一路往竹山书院走去,见不远处林致远和其他几个学子围在一起,神色有异,不知在讨论什么。“各位早上好,”宋清宁心情极好,凑上去问道,“你们在聊什么?”“清宁,你知不知道先生已经离开竹山村了?”一位学子说道,“先生平日最疼你,他走之前没有和你告别吗?”走了?他离开竹山村了?宋清宁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像是从哪里刮来一阵寒风,把她的好心情一下子凝固住了,她呆呆看着林致远,不敢相信他们的话,“你们瞎说什么呢?先生怎么可能不告而别?”“先生的确离开了,”林致远把手中的信递给宋清宁,“他在黎明之前就驾马车离开了,只留下了一封书信,我们也是刚得知此事的。”宋清宁一把抢过信,信笺上铁画银钩的字体,她太过熟悉,一看便知是陆禹亲笔所书,他在信中并没有提及离开的原因,只说回京城办一些私事,鼓励学生们上京赶考,祝他们能高中,他日入仕要报效朝廷之类的话。宋清宁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生怕会漏掉一个字,可依旧没有在寥寥数行的信里找到与自己有关的内容,他甚至都没有提到过自己,就这样离开了。“为什么会这样?”宋清宁喃喃自语,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我猜一定是先生家中发生了重要的事,否则他既然要回京,我们也要进京赶考,为何不结伴同行呢?这根本就说不通,”一名学子嘟囔道,其他几位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纷纷点头。宋清宁像是突然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似的,浑身冰凉,她愣了一会儿,把信塞回林致远怀里,拔腿往竹山书院的方向跑去。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是绝不会相信的。三年了,三年的师徒情分,难道不足以让他在临行前留下只言片语道别的话吗?宋清宁一路跑到竹山书院,这里景色依旧,只是半敞式的书堂内空无一人,桌椅都摆放的很整齐,陆禹曾经坐过的书案还放在正中间的位置,他时常执在手中的教鞭,也依旧摆在原处,桌上还有一本《论语》,有风拂过,把书页吹得哗哗轻响,仿佛它的主人只是临时离开一小会儿,很快就会回来。宋清宁呆呆站了一会儿,突然往陆禹居住的小木屋奔去,拾阶而上,推开熟悉的柴门,并没有看到陆禹的身影,屋里一切如故,墙上还挂着主人留下的字画,只是画画的人已失去了踪影。“他真的走了,”宋清宁跌坐在椅子上,心中最重要的一处地方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与难过。她喃喃自问,回应她的却只有寂静无声。宋清宁一个人坐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慢慢回到现实中。陆禹是真的走了,走得这样干脆,而自己心中藏了那么久的爱恋,一时之间竟无处安放。她来到院中,看到种的那盆小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原本细弱的花蕾,似乎在一夜之间全都绽放了,那花小小的,一开就是一对,却异常美丽,雪白的花瓣像是上好的丝绒,轻轻抚摸,光滑柔软,淡黄色的花蕊上还沾有晶莹的蜜露,含羞带怯地躲藏在形状姣好的花瓣中。宋清宁心底最柔软的一根弦,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终于还是把这种子种出了花,她原本是想向陆禹证明,许多看似不可能发生的事,如果你用心对待,说不定会带来惊喜。可现在惊喜来了,陆禹却走了,他可能再也看不到这美丽的花朵了。宋清宁轻叹一声,上前抱起花盆准备带回家去,陆禹不在这里了,她也不会每日过来了,能够带走的恐怕只有这盆小花了吧。她突然发现在花盆的底上,有一条青灰色的手帕,如果不注意看,还真发现不了,花盆底部原本有一些细小的裂痕,有帕子系在上面后,变得结实了许多。宋清宁一眼就认出那是陆禹的帕子,他曾经还用这块帕子替自己擦过手上的泥垢,原来关心这盆花的不是只有自己一人,陆禹表面上似乎漠不关心,事实上并非如此。宋清宁解下帕子,青灰色的面料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是质地细腻,触手温润,她小心地叠好,这可能是陆禹留给她的,唯一的纪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