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警局终于安静了下来,今天是周末,又下大雨,除了值班的警察外,其他人都早早离开了。乔靠在拘留室的墙上,聆听外面的雨声,心里很闷,而阴湿天气加深了那份闷气,他忍不住吐了句脏话,问候对象——那位正义警察大师兄。骂曹操曹操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魏正义来了,手里还拿了几个塑料袋,来到栏杆前,问:“饿了吧?”“你们警局搞精简,不提供三餐就算了,为什么阻拦我的人给我送饭?”乔没好气地问。魏正义笑了,一脸被捉包的表情。“你的律师让人送来的都是意大利面和皮萨,又油腻又没营养,所以我分给同事们吃了。”得,连巧立名目都懒得做,堂而皇之就把他的晚餐给吃掉了,乔翻了个白眼,心想要不是这家伙和他有那么点师兄弟关系,他一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我给你买的炸鸡饭,绝对比皮萨好吃多了,要不要?”魏正义向他扬扬手里的塑料袋。他能说不要吗?嗅着饭香,乔悻悻地想,再怎么样他也不能自虐啊。“给我。”他的语气充满了优越感,魏正义没跟他一般见识,掏出钥匙,打开拘留室的门,进来后,又将锁锁上,乔很吃惊:“你进来干什么?”“吃饭啊,警察也是要吃饭的。”魏正义走到角落的小桌子前,把塑料袋里的饭盒拿出来,乔看到饭盒上印着狐狸和猫的Q图,才知道魏正义是去霍离的炸鸡店买的饭。“别误会,我只是突然想吃小离的饭而已。”魏正义一边摆着饭菜一边说。“你骑车去的?”“跟同事借的摩托车,这种雨天开车去,九点你都别想吃到饭。”饭菜很丰盛,金黄黄的炸鸡被切成数片放在米饭上,旁边还配了两个小凉菜,外加两盒热气腾腾的炒菜,还有两杯清汤,乔刚来中国时都是霍离照顾他的饮食,了解他的嗜好,配的都是他喜欢的菜。“沾你跟师父的光,我平时去买饭,小白从不会给搭配这么多菜。”乔接过魏正义递来的方便筷和茶,他皱眉问:“怎么没有酒?”“大爷,这里是警局哈,将就一下吧。”魏正义不执勤的时候,说话没公事公办了,乔冷笑,低头吃饭。吃完了饭,乔把空饭盒往魏正义那边一推,便算完事了,魏正义知道说他也是白说,认命地把饭盒收拾了,扔进角落的垃圾桶。“有烟吗?”乔坐回床上,问。魏正义摇头,就在乔泄气的时候,他手腕一转,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两罐啤酒。“你不说没酒吗?”“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魏正义丢了一罐给他,乔打开了,仰头灌了几口,房间很静,只有外面的雨声密密的传来,魏正义喝着酒,随口说:“这雨一下起来就没完。”乔没答话,魏正义又说:“罗枫给你的电话里究竟说了些什么?”“哼哼,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好心地送饭来,魏警官,你想审讯我,请照法律程序来,这种私下审讯我可以告你滥用职权。”“我什么时候审讯你了?关心师弟问问话不行啊?”乔不说话,几口喝完了啤酒,将易拉罐扔开,拽住魏正义把他推到墙上,一番搜查后才松开了手。魏正义没好气地说:“你就这么不相信你师兄?就算不信,也请相信我的智商,我会蠢到随身带录音器吗?”“我不信警察!”“那你搜到了吗?”乔不说话了,魏正义坐下来,说:“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也不是警察,师兄弟聊聊天,这总可以吧?”他把自己的啤酒递给乔,乔皱皱眉,最后还是接了过去,仰头喝起来。“我没怀疑你。”魏正义在旁边看着他喝酒,说:“如果我怀疑你,今天就不会亲自审你,我一直努力查这几桩案子,就是因为我相信你没做,我得找出证据证明你是无辜的。”乔依然不说话,表情却缓和了下来,喝完酒,他扔开罐子,说:“罗枫打电话给我,说有情报,让我马上过去一趟,我本来打算过去,车开到半路又改变了主意。”“为什么?”“不知道,大概是出于某种警觉吧,从小就在死亡边缘混的人都会对危险有种本能的直觉,所以我没去,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正确的。”“可是师父去了。”“因为师父笨蛋啊,那么明显的谎言还当真,还跑去自投罗网,他这是病,得治。”魏正义挺为张玄抱不平的,想说师父才没那么笨呢,他是故意将计就计,不过想想说出来可能更会被乔笑话,只好选择沉默是金。“我跟罗枫认识很久了,交情一般,不过知道他做灵媒的事,以前一直当做是笑谈,后来接触了灵异事件,跟他的交往才多起来,我发现他的第六感很灵,所以托他调查李享的下落,付了一大笔钱,在有钱的前提下,他做事还是挺认真的,这一点他跟师父很像,不过他没有师父的运气。”魏正义终于明白为什么乔在审讯室里不解释他跟罗枫的通话内容了,也许一旦开了口,势必会牵扯到李享,那是乔最不愿面对的事实。“那家伙对人的眼瞳有种偏执,几乎到了疯狂的程度,这次我拜托他寻人,只好答应了让他拍照的要求,他死前看的那张眼瞳的照片也许是我的,也许不是,人对于自己眼睛的了解也许还不如外人对吗?”“你干吗要答应那变态的要求?我也可以帮你找人,我是警察,说起找人,不比个设计师强?”“如果罗枫这样就叫变态,那李享又算什么?李蔚然师徒不是普通人,我动用家族底下很多力量都无法查到他们的行踪,你一个小小的警察又能做什么?”“你不觉得你这样说有忤逆兄长之嫌吗?”乔不答,斜瞥他,一副‘是又怎样’的表情。“那那些在夜店做事的死者又是怎么回事?他们死之前都跟你有过接触,最近发现的那名女子生前还遭受过性侵。”其实魏正义自己也很矛盾,一方面想顺藤摸瓜尽快查下去,另一方面又怕自己找出真相,因为乔的出事不单纯是他个人的事,还会让所有认识关心他的人遭到伤害。那具女尸是在郊外荒园被发现的,凶手没像前几次那样细心掩藏,而是随便一丢,因为是废园,警察又在案发后封锁及时,没有引起记者的注意,但死者的惨状让魏正义记忆犹新。死者在失踪前跟好友提过乔,她曾经受过非常严重的殴打暴行,全身有绑缚和鞭打留下的痕迹,小腿骨折,颅骨凹陷,换言之,是被活活打死的。“她花名叫雅妮,失踪两天前曾去过你的公司,她的朋友可以证明,另外,街头的监控器也拍到了她进你公司的录像。”正是这条线索让重案组将几桩弃尸案成功的联系到了一起,并怀疑到了乔身上,乔听完后,说:“原来那个女人叫雅妮啊。”“不是你约的人吗?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只提了条件和报酬,来的人是谁都一样,我甚至连她们的长相都没怎么注意。”想起死者的惨状,魏正义冷冷说:“就算你花了钱,在对方不愿意的情况下施暴也是性侵。”“不是我,我没碰过那些人。”“可是雅妮的朋友说她曾提到过你施行暴力。”乔沉默了一下,“不是性侵,只是单纯的发泄。”魏正义不太明白,他只好将话说得更清楚些:“SM,你总该知道吧。”“SM?那还不叫施暴?”“在程度上可能是稍微过了些,但达不到暴力伤害的程度,我花了高十倍的价钱,当然要讨回十倍的所得,事前讲好保密的,那女人居然多嘴说出去,这种嘴巴不严的人死了也正常。”乔的口气里充满了身为贵族的优越感,魏正义听了他的话,脑里那根叫冷静的弦绷断了,在理智告诉他该怎么做之前,拳头已经挥了过去。两人离得近,乔没想到他会出手,嘴角被狠狠揍了一拳,他痛得大骂:“你疯了,你是警察,怎么知法犯法。”“我说了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不是警察!”魏正义的第二拳也挥到了,骂道:“我要是警察,就冲你做的这些事,绝对关你个几年!”乔闪身避开了,挥拳反击,冷笑道:“在接生意时我们都讲好的,我付了钱,你情我愿的买卖而已。”“你以为钱是上帝?”“钱不是上帝,拥有钱的人才是上帝。”“该死的你再说一句!他们也是人,不是收了钱就可以任由你欺负,那个杀雅妮的人固然可恶,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自己受了打击,无法报仇,就把怨气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欺负比自己弱的人,你这做法跟李享有什么不同?你这个懦夫!”乔的脸色阴沉下来,他下手没再留情,两人功夫差不多,空间又小,所以谁都没占到便宜,反倒是铁栏杆在撞动下不断发出响声,随着乔的一拳头挥出,魏正义扑到了栏杆前,放在上衣口袋里的钥匙在撞动中飞了出去。“出了什么事?搞地震呢?这么大响声。”张玄走进来,看到在拘留室里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个徒弟,他眼睛瞪大了,“你们搞什么?!”那两个人打的正激烈呢,直接把张玄忽视了,中间隔了铁栏杆,张玄也没法拉架,只好继续叫道:“什么事不能慢慢说,需要动手这么严重,都给我住手!”这话简直是对两头牛弹琴,张玄刚吼完,铁栏杆就发出一声重响,魏正义撞过来,还好有栏杆挡驾,否则他就要做免费肉垫了。张玄真火了,靠在墙上看他们俩你来我往,半晌点点头,这两个家伙功夫都有见长,看来他一时半会儿不过来也没关系,说:“慢慢打,这么想打架不是?那今晚有你们打的,回见。”他说完转身走掉了,十五分钟后,互殴的两人终于打累了,乔咳嗽着顺着墙壁滑到地上,魏正义也好不了哪去,弯着腰大口的喘气,被乔一脚踹到脚踝上,他没站稳,向前一个踉跄,也坐到了地上。“该死的,你对老子下这么重的手!”魏正义摸摸唇角,嘶了口气,唇角裂开了个大口子,不断流血。乔揉着被打痛的腹部,反驳道:“你也没留情,我差点被你打得内出血。”“呵,你有那么弱吗?”“你刚才不是还说我是懦夫吗?”魏正义语塞了,想想自己的话有点过火,犹豫了一下想道歉,乔说:“其实你说得没错,我是懦夫。”魏正义诧异地看他,乔自嘲道:“刚才你说罗枫变态,也许我也是,对于某种事物偏执到无法收手的程度,已经不算正常人了,我知道花钱找人来虐待这种行为不正常,但我控制不住自己。”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身体被魔鬼寄居了,魔鬼沉睡时他还算正常人,但当魔鬼一旦苏醒,他的理智和行为就会被操纵,魔鬼用扒犁在他大脑里锲而不舍地耕耘,让他一遍遍品尝曾经遭受的痛苦,那种痛苦唯有转嫁到别人身上,他才能解脱。“这种情况多久一次啊?”“差不多半个月,累的时候更厉害些。”“半个月一次,你来的比女人还频繁,哎哟……”一拳头揍过来,魏正义捂着脸腮叫:“一言不合就动手,你也太暴力了!”“你做卧底时老大没告诉你吗?暴力是混黑道的基本。”乔说完,看到魏正义脸上都挂了彩,又觉得好笑,问:“喂,你为什么要做警察?”“叫师兄。”魏正义纠正完,说:“没有原因,我爷爷、我爸、叔叔伯伯,还有堂兄弟都是警察,我当然也就当警察了,你看我的名字就知道,维护正义,从小我老爸就是这样对我说的。”“正义?切……”乔从来不信什么正义,这个世界是强者撑起的天下,所谓的正义只不过是装饰罪恶的面具,不过虽然他鄙视魏正义的言论,但又敬佩他这种执着的信念。“那你干嘛混黑道?”魏正义问他。“身为伯尔吉亚家族的一员,你认为我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原来我们都是家族世袭制啊。”乔点头,深有同感,两人坐在地上很无聊,魏正义想找啤酒,地上只有被踩烂的酒罐残骸,他后悔没多带些来。“以后你得控制自己的暴力行为,不光为了别人,也是为你自己好,要是实在控制不住,就叫我,我陪你打架解压。”乔一愣,和魏正义大干了一架后,他发现一直积压在心中的抑郁之气消失了,他说:“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打痛了来抱怨。”“我在警校时一直都是散打冠军,刚才是让着你呢,别没数。”“呵呵,那要不要再来一局啊,冠军?”魏正义一撸衣袖,做出奉陪到底的架势,但随即身上传来的疼痛让他皱紧眉,乔也在同时皱眉,看到彼此狼狈的样子,两人住了手,都明白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还是不较量比较明智。“我们打架时好像有人来过?”缓过来后,魏正义问。“是师父,好像说了些什么,我没听到。”“啊!”一听是张玄,魏正义吓得一下子蹦起来,趴在栏杆前往外看,哪里还有张玄的踪影?他急得大叫:“师父特意过来一定是有事交待,你怎么没听到?”“我只顾得躲你的拳头了,算了,有事他还会再来的,反正大家都被拘留。”魏正义可没乔那么乐观,想开门,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到钥匙,正着急着,乔在身后慢悠悠地说:“钥匙好像在外面。”顺着他指的方向,魏正义看到对面窗下有柄钥匙,大概是他们打架时甩出去的,看这个距离,不可能伸手拿到了。“查案居然把自己关进班房了,正义警官。”“该死的,我还不是为了帮你。”“那就让同事来开门啊,只隔了一条走廊,你喊一嗓子他就听到了。”魏正义正要叫,乔又说:“不过你叫了大概也没用,师父刚才来过,要是你同事在的话,他能大摇大摆的到处走吗?”“师父应该不会把我同事弄晕了吧?”“你说呢?”魏正义觉得这个可能性太大了,心里万分后悔把个惹事的祖宗关进来,他只好扯着嗓子叫师父,乔嘲笑完了,也过来跟他一起叫。两人叫了好久都不见有回应,乔很遗憾地说:“如果师父不是有事来不了,那就是他生气了。”“我倾向后者。”“如果是后者的话,我还有个办法。”乔笑吟吟地说。“什么?”“我们可以试着骂师父,他一定会来,而且绝对第一时间出现。”“他会第一时间出现,然后第一时间把我们秒杀。”“所以说了半天,还是求人不如求己,自己来吧,你身上有道符吗?”一言提醒梦中人,魏正义急忙摸口袋,很快便沮丧地想起今天没带道符,他又并起双指,想用意念把钥匙拿过来,但他的功力不行,咒语念半天,钥匙连动都没动,他有些讪讪,还好乔没嘲笑他,也运用意念帮忙。在乔的意念下,钥匙动了动,慢慢升到了空中,魏正义很吃惊,本想称赞他几句,又怕打断他的意念,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喘,眼看着钥匙慢慢移过来,他把手伸出栅栏,以便尽快拿到。钥匙很快飘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魏正义又向前探探身,就在他要拿到的时候,一道寒光射来,魏正义本能地缩回手,寒光擦着他的手指射到了旁边的墙壁上,撞击声传来,墙壁上出现了一道划痕,却不见有撞击物落下。要不是他反应快,那道划痕就该出现在他的手臂上了,魏正义看着跟自己失之交臂的钥匙,火了,骂道:“是哪个混蛋,给我滚出来!”乔伸手指指寒光发出的地方,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飘忽忽的黑影,手里拿着长棒,脸孔僵硬如木,阴寒气息传来,证明了他的身分。魏正义愣了愣,随即冷笑:“鬼就了不起啊,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两位天师?”他跟着张玄学习法术也为时不短了,不再是最初那个见到鬼就抱头鼠窜的家伙,并起双指正要念驱鬼咒,忽然眼前一花,数条阴影一齐出现在空间,阴气扑面,让他不由自主地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