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的口吻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诸翁,你是清楚的,他是我的至交好友,现任江西布政司参议(江西省常务副省长)。你小的时候,他曾经到我们家里做客,一直非常赏识你,后来才主动把诸小姐许配给你。现在你正好也在江西做官,彼此之间距离也不远,正好完成你们的婚事。” 王守仁把婚贴放在桌上,终于清醒过来:“父亲,你千里迢迢来此,就是为了此事?”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你已经做了巡抚了,可是,也由不得你。这一次,我亲自在这里为你举办了婚事才回去。” 王守仁站起来:“父亲,你怎么这么有闲?” “因为我已经上了辞呈。” 王守仁这才真正惊讶起来。 王华长叹一声,缓缓地,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道圣旨。 王守仁接过一看,但见那密诏言简意赅:“王守仁剿匪有功,钦赐和诸家小姐成亲,并赏赐黄金1000两,以作为婚资。” 落款,正是朱厚照。 纵然他再是镇定,此时,也乱了方寸,拿着密诏,竟然手足无措。好一会儿,才冷笑一声。 王华痛心疾首:“儿子,我不管之前曾经发生过什么,现在,你必须马上成亲。只要成亲了,皇帝自然不会对你再起任何疑心。这已经是最后通牒了,没有任何选择了!” 原来,要自己成亲的,不是父亲,而是当今皇帝。 “他划拨军饷没那么痛快,赏赐我这个婚事,出手可真是大方。” 一千两黄金,普通人一辈子吃穿不愁了。操办一个婚事,那一定是绰绰有余了。 “那是皇后!她是皇后,有夫之妇……别说是当今皇帝,纵然是普通人,也是你的不是。” 那一刻,所有人都站到了道德制高点上。 王守仁的脑子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听得王沈的通报声:“大人,夏公子求见。” 夏公子! 夏公子! 王华站起来。 他对任何姓“夏”的人,都抱着极大的好奇之心。 门开了。 一个人大步而来。 看得出,来人对这里很熟悉。 但是,王华惊异的并非是这一点,而是来人走路的姿态。那是一种翩若惊鸿一般,顾盼之间,自然有一种风采。 近了,才看到那么熟悉的一张脸。 他几乎忍不住喝一声彩:好一个翩翩少年。 她一身春日衫子,外面一件披风,腰间悬着一把装饰用的佩剑,站在面前,双眸晶灿。 忽然看到王华,她也楞了一下。 王守仁的脸色,从未如此难看。 “小宝,这是我父亲。” 小宝! 夏小宝! 王华本来还存着一点疑心,此时也全部被打散了。 夏皇后的画像,他不知看过多少次,夏皇后的芳名,拜朱厚照所赐,他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儿子这一声“小宝”,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的掩饰,显然,他之前就完全习惯了。 王华后退一步,正要叩拜,却被儿子生生地拽住。王华是何许人也?猛然见到她这样一身装束,立即明白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下官参见夏公子。” 堂堂的吏部尚书大人,见了一个陌生的“小伙子”,竟然行这样的大礼。 夏小宝脸色煞白。 立即明白,王华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 一切隐匿,都已经无济于事。 身子却站得笔直,淡淡道:“王大人不必多礼。” 王华后退一步,还是毕恭毕敬:“夏公子,下官此次来江西,就是为了守仁的婚事。他在江西为官,身边也没有可以照顾之人。所幸,下官早已为他在江西订下一门亲事,是诸家小姐,也算得名门世家,知书达理。婚期已经定下了,八天后,守仁将迎娶诸家大小姐,夏公子是守仁的贵客,到时,还请赏脸光临,喝一杯喜酒。” 夏小宝的耳朵里,也嗡嗡地作响。 仅仅只是眨眼之间,仿佛一切全都改变了,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王守仁要结婚了! 就在八天之后。 王华拿出的喜帖,婚贴,历历在目,早有准备。 夏小宝匆忙瞟了一眼,若无其事。 又还回去,那句话哽咽在喉头,竟然说不出来。 好一会儿才淡淡道:“恭喜王大人。” 两个“王大人”都看着她,不知她恭喜的是谁人。 四周忽然很安静。 她笑起来,脸色雪白:“既然王大人有事,我就不打扰了,再会。” 一施礼,淡淡地离去。 走到门口,听到王守仁的声音:“小宝……” 她没有回头,声音十分平淡:“恭喜王大人。我还有点事情,改日再来拜访。” 也不等王守仁回答,就大步离开了。 那时,风乍起。 是春日的晚风,吹来一点花香的味道,淡淡的在空气中弥漫。 王华看到儿子追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张口,却住嘴,没有再说话。 王守仁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时,夏小宝的身影早已彻底消失了。 这一日,宁王府莺歌燕舞,热闹非凡,但是,人很少,包括江西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不许进入。 这里,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 宴席的客人却只有宾主双方。 准确地说,是三个人。 朱厚照,宁王,宁王的世子。 朱皇帝风尘仆仆的赶到南昌,终于到了宁王府邸。钱宁,江彬随行。宁王早已得到钱宁的通报,整个宁王府,彻彻底底是按照朱厚照的兴趣爱好布置的,火树银花不夜天。 那是一座很典雅的园林建筑,虽然南昌和苏杭的布局本是有很大区别的,但是,宁王府为了迎合朱厚照的审美趣味,把诺大的一座别院经过了改建,完全是九曲十二回廊的园林式建筑。里面假山林立,小桥流水,炉甘石营造出一种云蒸霞蔚的风情。 其间,衣衫华丽的少女,进进出出,流云水袖,歌声缭绕,完全是一种飞天的气氛。 当时就把朱厚照震撼了。 他的豹房,无论如何华丽,如何精致,但是,都带着北方的浓厚的风沙气息,粗犷,缺乏一种真正到骨子里的柔美。 如今,见了宁王的这份做派,他当即就懵了。 就如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一切眼花缭乱。 龙颜大悦之下,酒尽杯干。 这时,宁王世子过来敬酒。 小孩子已经被精心地教导过,跪在地上,毕恭毕敬。 朱厚照也许是喝高了,但见这个小孩子,忽然有点眉清目秀,没有自己上一次暗查时看到的那么丑了。 他呵呵大笑:“这孩子,不错,不错。” 宁王暗喜,却不动声色:“世子还不快谢过陛下?” “谢陛下恩典。” 朱厚照把孩子拉起来,仔细地看了一眼。但是,他的确不是个喜欢小孩儿的料,而且又不是自己的孩子,没有兴趣,远不及看那些莺莺燕燕的歌女舞女。 朱厚照落脚的行宫,富丽堂皇。他得到密信,夏小宝就在南昌一带活动。可是,左右都寻不见人影。睡到半夜,忽然听得一个奇怪的声音,仔细一听,又什么都没有。问江彬等人,也说没听见。躺在床上时,没来由的忽然一阵心颤。自从刘瑾之后,他老是有点疑神疑鬼,但觉身边之人,随时有内鬼出现。 朱厚照听到的,只是错觉,也许,是一种巧合。 不巧合的是,宁王几乎要暴跳如雷。 他的额头上青筋迸裂,可是,却没有发出任何一句责骂,反而挥手,让所有人停止追击。北边的幽僻小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二楼的卧室里,空空如也。 那两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忽然不见了。 半夜三更,凭空失踪了。 到底是谁?能够在宁王府,无声无息地把两个大活人给运走了? 他心里,不胜惊恐,却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 此人显然算得极准,趁着今夜朱皇帝在府邸,王府铁定不敢大肆追击,所以,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最可怕的是,王府的兵器库被点燃了一角。 虽然火势很轻微,很快被扑灭了,没有造成任何的损失,但是,显然这是一个无声的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十分清楚! 更可怕的是,他断定,此人不是夏小宝! 她绝不会单枪匹马直接来王府抢人。 另有其人。 最可怕的敌人,是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已经是你的敌人。 宁王的额头上,冷汗涔涔。 此时,三匹快马,正穿过宁王府的铜墙铁壁,一路狂奔。 巡抚衙门的大门轰然开了,又关上。 那是传送快信的驿马。 马上之人有沿途颁发的公文。 来来去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远处的追兵,忽然失去了方向,只听到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 转眼之间,已经是五更了。 一切,平静得都没有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