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张永们忙着舔酒夹菜,自己也大吃大喝,都看着自家的朱皇帝对那个女人毕恭毕敬——要是换在以前,深宫内院也好,外出旅游也罢,都只有别人讨好他老人家的,哪里轮得到他如此殷勤? 可是,实力为王。 他们早已见惯不惊,反而认为,朱皇帝这个殷勤,献得是很必要的。 要不然,你等自己去把那一干土著击败? 谁也自认没这个本事。 酒过三巡,月亮爬上来了。 窗外的寒风吹起来,边陲小镇,一片安静。 没有莺歌燕舞,也没有灯红酒绿,一盆炭火,一个女人,两相对坐。 朱厚照喝了许多酒,但是没有醉。因为这种酒是当地土著自酿的酒,浓度和纯度很低,几乎和米酿差不多,味道美,但也不过是升级版甜汤而已。 对面的女人坐在宽大的木椅子里,仰靠着,打着盹,脸庞被火光映红,淡淡的,有一种化不开的眩晕。 他觉得不胜酒力了,声音温存得出奇:“小宝,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 “小宝,我想,母后若是得知你还活着,该多高兴啊……”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母后自来喜欢你,小宝,她见了你一定非常非常开心……” 她笑起来:“可惜,我母亲不会开心啊。” “!” 夏皇后的父母都已经死了,就在她“死”去后不到一年,两个老人都先后去世了。 她淡淡的,如在讲述别人的事情:“当年,我走投无路,曾经潜回家里看望父母……他们不敢收留我,不仅如此,后来,他们忧惧成疾,父亲先死,母亲胆小怕事,也自缢身亡……” 做了皇后的女儿,诈死逃回家,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一旦东窗事发,你一个人死也就是了,却连累全家死绝成何体统? 夏小宝只得连夜再次逃走,从此后,音讯全无,得知父母的死讯,都已经是两年后的事情了。 朱厚照对夏皇后都不放在心上,怎会管自己的老岳父岳母?还是张太后下令,象征性地给了点抚恤和赏赐,划拨了200倾良田给夏皇后的哥哥,但夏家也许是风水不好,去年,哥哥也身亡。 朱厚照无言可答,他本是有很多话要说的,很多畅想都要抒发,但此时此刻,什么都说不出来。 四周寂静,只有外面的寒风,一阵一阵地扫在窗棂上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烤乳猪的香味彻底消灭了,都进了人们的肚子里,所有人都困了。 这一夜,大家都很放松,按照时辰估计,也许,明日地方官就要率军赶到了,土著也被收复,安危不成问题。 朱厚照第一次睡得很熟。 这一觉,直到天亮。 外面,张永等已经准备服侍他了。 他翻身起来,习惯性地走向隔壁:“小宝,小宝……” 门是关着的。 他本要推门,但是,想起来,第一次礼貌性地敲门。 咚咚咚,敲了十几下,依旧无人应答。 他觉得不妙,一下推开,里面空荡荡的,别说夏小宝,就连王守仁也不见了。 他大惊失色,追出去:“张永,你们看到小宝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 昨夜大家都睡得很熟,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到底夏小宝是什么时候走的,谁知道? 朱厚照追出客栈,跑了很远,天苍苍,野茫茫,哪里还能见到半个人影?只有自己的那匹最好的马不见了。显然是昨夜,夏小宝就悄悄离开了。 他站在原地,风吹在脸上,一阵不可抑止的失落,甚至是一种心碎的感觉。 就像当年,那个莫名现身老鼠嘴里的女人。 当年,他百般凌辱,她拼死逃亡。 现在,她救了他两次,又悄然离去。 当年,她是一个人,孤身天涯,亡命江湖。 现在,她带着另一个男人,一个曾经为她舍身护命的男人。 从来,她都不曾跟他告别过。 恩怨情仇,谁也不知道是何时开始,又何时才能结束。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第一次,觉得人生如此无常。 第八章爱情不可分割水流山空,花开无声。 风泉两部乐,松竹三益友。 这是一间全部由竹子筑园的围墙,房子当然没有苏东坡大人那么有诗意,叫什么“雪堂”,这房子无名无号,只是夏小宝用10两金子从当地人手里买来的。 四壁当然没有画上雪花;园子里则真的遍植松、柏、竹、梅等花木。房间起居睡卧,环顾侧看处处是雪。当真天寒飘雪时,人迹难至,十二分的冷清。 但是,夏小宝一点也不觉得冷清。 此时,她正在烤一只野兔子,锅里还炖着米粥,香飘四溢。 在她对面,坐着一个人,虽然因为伤重,此时还有点憔悴,但是,整个人已经退却了那种死寂的颜色,眼神开始有点神采奕奕了。 他凝视着她:“小宝。” 她应一声。 正在翻转烤兔子的手麻利地动作,笑起来:“哈,我就知道,你早就醒了。” 他眨眨眼,十分狡黠。 当然,他很早就醒了,命大,死不了。 当初刘瑾整不死,小王子射的这七八箭,也死不了。 他实话实说:“小宝,我不想和别的人在一起……” 其实,是不想和朱厚照等一起,所以,一直装死——自从遇见夏小宝,他就不想和朱厚照在一起。 皇帝又如何? 有些主权,皇帝也不可分割。 他向来如此。 她的脸忽然微微一红。 “我知道。” 那天看到他微微睁开眼睛并不是错觉,是真的,她心领神会。 有一种人,你看一下对方的眼色,便能明白他的一切。 所以,趁月黑风高夜,跑了。 两人相视大笑,像多年的老朋友,但是,又比老朋友生一点儿——不是陌生——而是一种奇特的情愫。 人与人之间,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愫。 懂的人懂,不懂的人,怎么都不会懂。 她笑嘻嘻的厮一只考兔腿给他:“你救了我两次了。所以,我请你吃两只兔腿,抵消。” 他大嚼兔腿,声音温和:“嗯,足以抵消了。” 两次援手,恩深义重。 但是,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负担,也没觉得受之有愧,甚至连感谢之类的话语都不想多说。 因为,没有必要。 然后,给他盛一碗粥。 香甜可口,温热恰到好处。 他端着碗,游历塞外几年,终于亲手喝一个女人煮的粥,分外香甜可口。 那一年,大明帝国的第一场雪来得比以往时候更早一些。 从黄昏开始,大雪飘零,整整一夜,第二日起来,全世界变得白皑皑的。 一盆炭火生起,屋子里温暖如春。 推开窗户,看到满世界的雪白,只有那一片竹林,风一吹,掉了不少的雪,露出苍翠的狭长的竹叶。 这竹子距离房间很近很近,伸手便可以采摘竹叶。倒并非是此间的原主人很风雅,而是这周围都是这样的竹林,漫山遍野,人家都掩映在竹林之中。 王守仁起得早,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迎风摇荡的竹叶。 后面的脚步声悄无声息,她就坐在他的身边。 他微笑道:“我早年特别尊崇程朱理学,为了实践朱熹的格物致知,有一次下决心穷竹子之理。但是,我格了七天七夜的竹子,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人却因此病倒,被我父亲臭骂一顿。”(注:这便是哲学历史上有名的守仁格竹。)她也笑起来:“是不是从此后,就对格物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他坦率地点点头:“朱熹说,世间万物都有‘理’的痕迹。我观察竹子,发现它长得很直,‘此竹也,无杂枝,君子之理!’但是,难道这就是理学的本源?难道就格物成功了?” 她笑嘻嘻的:“哈哈,这不是扯淡嘛?忽悠啊。” 他也大笑:“所以,我一直没参悟出来。” 她眨眨眼:“现在呢?参悟了什么?” 他侧脸看她,看到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充满了一种令人不可忽视的神采奕奕……他忽然面红耳赤。 竹子也罢,格物也罢。 什么都乱七八糟。 只在格人了——格面前的这一张脸。 他什么都格不出来。 若是换成以往,他会非常的焦虑,非常的操心,但是,此刻,他一点都没有昔日那种沉浸于哲学的孤寂世界里,不能自拔的无力和孤寂的感觉。 相反,一种比格物更加冲动的东西在体内奔涌。 风声和泉声并非可解寂寞的华丽乐章,枝叶常青的松柏、经冬不凋的竹子和傲霜开放的梅花,也不能真正的伴随一个人的一生…… 他想,是因为身边的这个女人。 他忽然有点醉了。 还没饮酒已经醉了。 夏小宝也觉得醉,很轻微的一种沉醉。 许多年了,她第一次不再考虑明天,也不担忧这个问题,什么都不去想。只想在这里住下去。 人生可以变得很简单。 烤兔腿,香米粥、竹子松林,皑皑白雪,花开无声,人生欢乐。 只是害怕。 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虚幻。 大明的皇宫,迎来了喜庆的一天。 准确地说,喜庆是属于张太后的。她早已得到密报,儿子在居庸关外面遭到了小王子,被绑架了。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虽然随即又有消息传来,儿子脱险,可是,一日不见人,也一日不得安心。 一听得皇帝回宫的通报声,她几乎忘记了母仪天下的风范,一阵小跑步地迎出去,老远,看到朱厚照骑马跑回来。 马蹄声声,敢在宫里这么肆无忌惮骑马奔驰的除了朱厚照还有谁? 她几乎老泪纵横,又气急败坏。 朱厚照跳下马,一看这架势,赶紧行礼:“母后,儿臣回来了。” 张太后本是要责骂一顿,可是,见儿子风尘仆仆,不管怎么说,总是平安无恙的回来了,母子连心,也骂不下去,急忙扶起儿子,上看下看,生怕儿子哪里少了一块。 扫描完毕,发现儿子不但没有缺胳膊少腿,反而更显得身体健壮,只是皮肤晒黑了,看起来更像一个纯爷们了。 唠叨和提醒是必不可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