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老公公,朱厚照的亲爷爷,就是著名的姐弟恋皇帝明宪宗,宠幸万贞儿万贵妃的那个。此外,宪宗还是个著名的春药皇帝,当时的大臣万安为了讨好他,还送给他一本极其详细的春宫秘方守则。他死后,他的儿子孝宗,朱厚照的父亲继位,从老爸抽屉里找到这本秘籍,以为是什么天大的秘密,打开一看,却是一本春宫大全,上面还堂而皇之地写着“万安”敬献的大字。 明孝宗大怒,当即把万安赶出了朝廷,还从此严禁六宫使用春药,点媚香,宫里风气,一时肃清,上下井然。 不料,到朱厚照时,又是春药弥漫,且更胜祖先。 张太后是个明白人,情知儿子再钻进春药里,这一辈子也就完了。可是,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夏小宝回来后,她还抱着强烈的希望,以为儿子可以浪子回头,却不料,夏小宝,终究还是没有回天之力。 而且,看样子,今后根本别想指望她了。 她心灰意冷,暗暗地,也责怪这个儿媳妇不懂事,为什么就不肯让着一点皇帝?难道她就不肯稍微体谅一下自己的丈夫? 可是,斥责也迟了。 她起身,态度很冷淡。 夏小宝何其明白之人? 一见张太后这个态度,她再也没有犹豫,恭恭敬敬的:“太后,我若继续留在坤宁宫,只怕皇上再也不肯回到乾清宫了。我想,我还是离开的好。” 张太后冷淡道:“你又要去哪里?难道宫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夏小宝一点也没动怒。张太后,毕竟是个母亲,谁见自己的儿子快要绝后了,心情能好起来? 她还是毕恭毕敬的:“昔日,我在外时,曾遇见一个游方郎中,据说有一种极其灵验的生子秘方。为了报答太后对小宝的恩德,我愿意出去找一下,把这个秘方找到,也许……” 她没有再说下去。 张太后却怦然心动,立即问:“果真?” “我也不敢完全保证。只是听说此人非常灵验,很多无子村夫民妇,都去求助,吃了药,就有了效果。” “好好好,那我马上派人出去寻找。” “太后,此人脾气古怪,行踪难觅,外人只怕不好找。” 张太后盯着她:“你能找到?” “我偶然见过一次。” 张太后更是不悦:“你堂堂皇皇,去找一个游方郎中,这传出去算什么?” 夏小宝微微一笑:“那个郎中是个女人。” 张太后一怔。 “据说,她本也是出自大户人家,嫁人后被夫家折磨,丈夫死后,被赶出去,后来机缘巧合,学了医术,从此走街串巷,做起了游方郎中……” “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女人?”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张太后沉吟了一下,毕竟,生子秘方的诱惑实在太大,对她来说,有生之年能抱上孙子,不让先帝绝后,江山后继有人,那真是比天大的事情更大。 可还是很犹豫:“小宝,你这一去……会不会……” 夏小宝当然明白她的担忧,怕自己来个金蝉脱壳,这一去,又跑了再不回来。 她肃然道:“太后请放心。小宝这些年在宫里,全仰赖太后护佑周全。纵然小宝辗转回来,太后也不计前嫌,所以,小宝但求报答太后这一次,绝不敢虚言塞责,一定会把秘方拿回来。” 张太后素知她为人,但见她如此慎重其事,喜道:“好,小宝,但愿你能早早拿回秘方。到时,皇儿气消了,自然也会感激于你……” 她的意思是,你拿回来的秘方,自然也是由你和皇帝共享,放心,别的女人争不走你的一切。生下了皇子,你的地位自然稳固了,皇帝自然也会对你刮目相看。 夏小宝完全知道,但是,她不愿引起张太后的任何怀疑,装作脸红的样子,低声道:“太后说哪里话了……唉……皇上,只要他有后,我也就不是一个罪人了……其他的,不敢奢求了……” 张太后爽快道:“好,就依你。我亲自派几个得力人手随你出去,你一个女子,便装行事,也怕危险。” 这几个人,当然是张太后派来监视于她,休得撒谎作怪,或者一跑了之。 夏小宝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只谢道:“多谢太后考虑周全。如此,我便可以尽快出发。” “小宝,你也不要急于一时。我这三名侍卫,正在办一点事情,他们大约三五天后才能回来,你就等三五天好了。” 夏小宝一口答应了。 张太后这几名侍卫,是先帝时留下来的,从锦衣卫里精挑细选的高手,资历,武功,见识,都还远在张永等人之上。张太后此举,可谓良苦用心,再等三五日,也是想看看,儿子到底对夏小宝还有没有再回心转意的可能。 但是,事实上让张太后失望了。 一连三日,朱厚照再也没有回过后宫。 他整日流连在豹房,莺歌燕舞,畅饮淫乐。 张太后派出去的人报告回来,说朱厚照不但没有丝毫要回坤宁宫的意思,反而决口没提过夏皇后,好像这个人,从来就不存在似的。 张太后彻底死心了。 一个男人,以前厌恶一个女人,没道理,忽然就会喜欢她。 看来,皇帝只是因为暂时的新奇而已,现在,新奇感过去了,自然和处处跟他作对的皇后厌恶了。 再一次厌恶了,自然就绝无挽回的道理了。 不止张太后,几乎宫里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所以,昔日曾经繁华一时的坤宁宫,再一次冷清下来。 除了几名固有的宫女,就只有木奴儿在来往安排一切。甚至发现御膳房送来的御膳,也总是缺斤少两的。 可怜的宫女,本以为自己的主子要吃红饭了,从此真正宠惯六宫,却不料,转瞬之间,又是天上地下。恩荣耻辱,一切,全系于帝王瞬间喜怒。 就连张太后,也几乎不来和儿媳妇寒暄了。 但是,她惊奇地发现,皇后娘娘却整天笑眯眯的,心情好得出奇。 夏小宝的确很兴奋。 因为,明日就可以出宫了。 这一次,是名正言顺的。 连悄悄摸摸都不用了。 就如为始皇帝寻找仙丹的徐福,谁知道这一去,家国三千里,没准可以建立一个全新的天地岛国呢? 她不由得一次一次地想起王守仁。 沙漠玫瑰藏在贴身的衣袋里,灼热得心口几乎要跳出胸腔。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慢慢地,要变成现实一般。 她欢欣鼓舞,几乎要跳起来,哪里还有心思去悲哀? 一切的冷漠,都变得微不足道。 后宫风云,帝王瞬息之间的刻薄寡恩……这一切,都太过无足轻重了。 这一日黄昏,天气很好,御花园的红叶绚烂夺目。 夏小宝兴起,就出去走走。 木奴儿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边。 在外面的时候,她看到两个结伴同游的妃子,吴氏和沈氏。二人本来指望她多在皇帝面前美言,长期把皇帝留在后宫,多少总会有机会。殊不料,她还是没这个本事。但是,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二人对她还是相当客气。 夏小宝和她们寒暄一阵,继续往前走。 沿着御花园里的小河,一路往前。 茂盛的红叶林,苍茫而丰艳,自有一股妖娆的气度。 她越走越远,毕竟是深宫多年,想起自己曾经呆过的地方,这一去,也许是彻彻底底不会再回来了,虽然不觉得惆怅,毕竟,还是有几分流连。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 她想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得喝斥:“是谁在哪里?赶快滚开,不要挡了皇上和江娘娘的道……” 敢于称江娘娘的,除了江美人还有谁? 夏小宝还没回答,估计那个喝斥的太监也看到了她,一怔,毕竟是皇后,立即不做声了。 江美人不知是谁,娇嗔一声:“谁个奴才偷偷摸摸地在这里破坏景致?陛下,把他拉出来打一百棍……” “好啊,就依美人儿的……哈哈哈……” 夏小宝心里一寒。 这是什么人啊。 就因为他们在这里欣赏风景,人家也在这里,动辄就要随意打一百棍。 若今天不是自己,岂不是就打定了? “快,去把那个家伙拖出来……” “好久没揍人了,揍得皮开肉绽才好玩儿……哈哈哈……你等畏手畏脚的干嘛?是不是想挨揍?” …… 江美人不停催促,侍卫却好生为难,低声道:“是皇后。” 江美人顿时哑声,紧张地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也一怔,不由自主地迈前一步。 果然,那只是一个背影,正是夏皇后的背影,正欲离去。 他还没说话,夏皇后就大步走了。 江美人见此,冷笑一声:“这个女人,可真是无礼到了极点,见了皇帝,居然不闻不理,也不跪拜……简直太不把皇上放在眼底了……” 朱厚照本是要追上去的,可是,听江美人这一说,情知夏小宝根本不给自己面子,也不把自己放在心上,恚怒:“别理她,朕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这个泼妇了。” “陛下,既是如此,干脆把她打入冷宫……” 江美人话没说完,朱厚照气咻咻地早已走了。 她提着裙裾追上去,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果然,朱厚照这一句“朕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这个泼妇”跟长了翅膀似的,一时间,宫里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张太后气得捶胸顿足,对夏小宝的最后一点念想也失去了。 那是夏小宝出发的前夜,她去最后一次拜见张太后,也算是辞行。 张太后伤心欲绝,只说自己心口疼,没有见她。 夏小宝在她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对着门拜了几下,然后告辞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早。 养足精神,明早就会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