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定定神。 “拙荆就是夏小宝!” 简直是石破天惊! 朱厚照一时竟然失去了反应。 其实,他不是没反应,而是太自信——甚至下意识里的那种面子——毕竟,他是皇帝,不可能让人知道皇后不见了。 所以,一直遮遮掩掩。 不料,遮掩的后果,是夏小宝,直接变成了他人口里的“拙荆。” 他夺取别人的老婆是一回事,皇帝嘛,天下我最大,还自以为风雅。 可是,当自己的老婆被人夺去了呢? 他站起来,面色铁青。 “王守仁,你喝醉了!” 明明二人什么都没喝,就连茶水都没喝一口。 他却说王守仁醉了。 王守仁退后一步,立即感觉到了他身上的那种杀气……没错,杀气腾腾。仿佛愤怒到了极点的一头豹子。 王守仁没法再说下去。 有关夏小宝的身世。 深宫里的小宫女也罢,其他也罢……他不是不怀疑,只是不想去探测。 也认为没有必要。 唯有在这件事情上,是没有任何余地的。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他把路先走绝了。 就像他从小立志于做圣人,格竹子,父亲无论如何劝阻,都拿他没办法似的。 朱厚照微微咬牙切齿:“王守仁,你马上回南京,完成你父亲为你定好的那门亲事……” 他抗声道:“皇上……” “这是圣旨!” “皇上……” “你必须马上回去和那个女人结婚,然后,从此不许离开南京半步。” 王守仁惊呆了。 这世界上,竟然有如此蛮横之人。 殊不料,朱厚照的心也在滴血——他甚至认为,这是一种错觉。 天啦,这绝对是一种可怕的错觉。 王守仁嘴里的夏小宝,此小宝,非彼小宝也。 不不不,他要彻底甩掉那种可怕的感觉。 那绝不是夏小宝。 “皇上……” “王守仁,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王守仁是何许人也! 再不济,也心里有了七八分。这个朱皇帝,肯定是早已打上了夏小宝的主意。可是,纵然你是皇帝,也不可能随意抢了别人的老婆。 他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听得朱厚照的厉声怒吼,那声音是从肺腑里逼出来的:“王守仁,你马上完成你父亲定下的那门亲事,如有违逆,杀你全家!” 他的背影僵硬了一下。 声音非常平淡:“陛下,糟糠之妻不下堂!我王守仁绝不可能再抛妻另娶!” 说完,转身离去。 朱厚照一挥手,案几上的杯子茶具全部遭了殃,纷纷扬扬掉落马下。 门外的张永等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得里面乒乒乓乓,却又不敢进去劝阻。 好一会儿,等声音平息了,张永才悄悄进去。 “皇上,您还不休息?” 这话说完,差点歪了一下,地下全是碎片,渣滓。 朱厚照双眼赤红,挥舞着手臂:“张永,你马上去找夏小宝。哪怕今晚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张永胆战心惊。 忽然有点明白了。 天啦! 会不会是朱皇帝发现自己戴绿帽子了? 王守仁来过呀! 难不成王守仁傻到这个地步,会主动招供自己给皇帝戴了绿帽子?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情况恰恰是相反的。 王守仁才是货真价实地怕朱皇帝非礼了自家老婆呢! 他一路都在飞奔。 自从昨夜之后,他心底已经彻底认清了这个事实,那是不可更改的——夏小宝就是自己的妻子。 纵然他多年不见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觉得很震惊,但是,拗不过儿子的倔强,无奈之下,只得答应,设法把那门亲事给退了。而且,要他马上把妻子带回家看看。 他答应了,兴冲冲地赶回去,却不料,是这样的结果。 夜深人静,天寒地冻。 他一路走一路看两边的灯笼招牌。 这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要找一个人,也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他心急如焚,唯一欣慰的是,可以确定,小宝不在朱厚照手里,否则,朱厚照绝不会是那种脸色。 他恨不得在街上大喊。 可是,不敢喊,只能一家一家地寻过去。 打更人的声音,响了三次。 已经三更了。 这是很僻静的一家客栈。 灯笼昏暗,人迹渺渺。 人影投射在窗外的月光下,又长又渺小。 一个人,慢慢地踩着这条影子走过来。 慢慢地靠近了,他停下来。 “小宝!” 她丝毫也没觉得震惊。 还顺势开了窗子。 大开了,淡淡道:“进来吧。” 朱厚照进来。 窗户关着,风一阵一阵地吹来,将角落里的火盆吹得明明灭灭。 他站着:“小宝,时间不多了,我们得赶回去了,不然赶不上除夕,群臣又要不停弹劾。” “朱厚照,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希望你不要后悔。我回去,随时可以要你的命。” 那绝非是威胁。 只是事前的一种通告,平静地告诉他,将要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他更加坚决:“我绝不会后悔。” 她笑起来,“朱厚照,先别这么绝对。也许,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到那时候,也许就来不及了!” 他断然:“我只看今日!明天后不后悔我不在意!” 她点点头。 很好。 他要的是什么,她明白。 但是,她要的是什么,他肯定不明白。 她站起来,居然亲自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他:“好,朱厚照,我们如果能合作,就先干一杯!” 他注意到,她说的是合作。 一个皇帝,和她的皇后,那是合作?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好一会儿,才轻描淡写的:“王守仁在找你……” 她笑起来:“让他去找!” 他的眼睛立即亮起来。 充满了一种强烈的喜悦之情。 果然是假的。 此小宝,非彼小宝。 如果真是夏小宝,她绝不会这样否认的。 他喜形于色:“小宝,我看王守仁这厮,疯疯癫癫,做什么事情都没有章法。胡言乱语,哈哈哈,我本想治他一个大大的罪名,但是,看在他曾经救过我两的份上就算了。” 她一笑,无所谓。 他重复了一次:“我真是气惨了,本要治他大罪,这厮鸟,也太不孝了,不替自己考虑,难道他就不想想他的老父亲,他的全家大小?”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别人说这话,可能是笑话或者很阿Q。 但是朱厚照说这话,就不是笑话了。 她轻描淡写:“你杀了任何人全家,我都不在意。” 反正,我自己早就没有全家了。 朱厚照紧紧盯着她,想看清楚她话里的真心还是假意。 但是,他什么都看不出,只感觉到冷——一种无法承受的冰凉的寒意。 若是他聪明,就该罢手,知道当冰块遇到了火焰,总是会被迅速融化的。 问题是,他浑身上下的火焰,已经燃烧得太强烈,太多了。 多得已经彻底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满不在乎:“小宝,我是皇帝,你是皇后,根本不值得跟那些小臣计较。走吧,我们回宫。” 她站起来:“你先出去。” “小宝!” “我要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上午跟你启程。” 他大喜过望:“当真?” “当真!” 他搓着手,简直不敢相信她如此爽快。可是,却知道,她只要真正答应了,说出口,那就是不会更改的了。 “小宝……”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说,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从此刻起,到明日上路之前,你不许派任何人监视我。” “小宝,我不是监视你,我是想保护你,毕竟,你也是一个单身女人……也罢,小宝,既然你不乐意,那我就叫张永他们彻底离开……” “好,就这样定了。明日上午,我在这里等你们。” 逐客令下了。 朱厚照却不敢想象,这一切,会是如此的顺利。 在他的想象里,至少,不知要费多少周折,才能把夏小宝拐回去,殊不料,根本还没动刀动枪,甚至自己还没怎么挨打,就达成了协议。 而且,是完全有利于自己的。 他喜滋滋的:“小宝,这旅店很偏僻,看样子又不好……你要不去暖厅?……呃,这个……我不会骚扰你……你不乐意,我就不会骚扰你……” 她的态度很冷淡:“我要休息了。” 朱厚照说不下去了,只能怏怏地告辞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呆了一会儿,想是要说什么,又觉得来日方长,一切还早,时间很充裕,就没再说下去了。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很久很久,又传来打更的声音。 第四下……第五下…… 五更了。 天快亮了。 但是,这是深冬,天气亮得迟,整个世界,全部沉浸在最黑暗的浓雾里,飞雪,寒冷,就连枯黄的草都全部冻结成了冰棍。 夏小宝觉得很冷,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刺骨的寒意。 走了很久很久,才听到那么急促的声音。 她毕竟还是给他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 就算他找不到她,她也一定能找到他。 昏黄的马灯,昏黄的小酒馆。 食客们醉醺醺的东倒西歪,来来往往,都是这个城市最下等的小人物。他们也许是干苦力的,也许是码头工人,也许是谁家仆役……但凡有了几个钱,在这里喝上三五杯,赌上一小把。 既然没法改变贫穷的命运,就改善一下现实的人生——懒惰下去,好逸恶劳,今朝有酒今朝醉。 无数的小人物,便是在这样的庸俗琐碎里,消磨了自己毫不值钱的生命。 当王守仁终于看到她的时候,他几乎发疯了。 一下冲过去。 “小宝!” 紧紧捉住她的手,仅此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她笑起来,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那是喧嚣的赌场里一个僻静的世界,浑浑噩噩的小人物,谁也不会多注意谁一眼,比五星级客栈的雅间更加方便说话。